第九章:自私
這之後,許磊似乎一直再出差。思兔閱讀
六月底的時候,距離許磊離開大概兩個月,肖染按照當初許磊預約表格上填寫的地址去看過一次。門上已經換成了密碼鎖,不過顯然主人還沒有回來過。嶄新的密碼鎖上面,一層淡藍色的保護膜都還來得及撕掉。
七月中旬的時候肖染又去了一次,許磊依然沒回來。
大概八月多,一個很偶然的時間。肖染上工作用的微信號刷了刷朋友圈。
他看見許磊發了一條消息,定位是在某沿海城市。
消息上寫著:這麼久,項目終於談妥了,是該好好慶祝一下!
下面配了一張歌舞廳的照片。
照片上光線冷艷,藍紫色的曖昧燈光中,深色的玻璃茶几上擺著各色的酒杯。
肖染將照片放大。在茶几和酒杯的反光中,他隱約看到了許磊和另外幾個男人。然而他們的身邊,卻三三兩兩倚靠著幾名衣著性`感的女孩,畫著嬌俏的妝容,一臉的嫵媚妖嬈。
肖染心下笑了笑,退出了軟體。
他心想就這樣吧,以後見面了當個點頭之交。
他不想再繼續探尋這個男人諮詢室外的面孔了。無論厭惡也好,被吸引也罷。
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又何苦強扯在一起去進行一場誰都不會受益的交易?
肖染告誡自己,當斷則斷。
至少以後要長個記性,下次諮詢再遇到這種情況,無論如何都要學會更加成熟的處理方式。
他心裡這麼想了,慢慢也就放開了。
大概十月中旬,約是許磊出差回來。肖染的工作手機上收到了許磊的信息。他問肖染有沒有時間,是否能以私人名義請肖染吃一頓飯。
簡訊發的平鋪直敘,肖染卻能猜到屏幕背後許磊的遲疑不定。他是個最害怕被別人拒絕的人,能發送出這條信息,想必鼓起勇氣躊躇了很久。許磊還是沒能放下。
上次許磊問的時候,肖染沒有給出答案。而這一次,肖染覺得自己已經想清楚,所以做決定的時候就沒有含糊。
他很禮貌客氣的回覆,先是說了抱歉,隨後表達了拒絕。
他條理清楚的解釋了拒絕的原因。首先很遺憾,在專業領域沒能更好的幫助他,而自己本身的性格,也不是作為朋友的很好人選。其次,根據心理諮詢師的倫理守則,即使諮詢結束,一定時間內也不宜與來訪者發展私人關係,希望許磊見諒。最後祝願許磊能夠找到更合適的諮詢師,早日擺脫苦惱。
發出了這條很長的消息,肖染等了幾天都沒等到許磊的回覆。他猜許磊大概不會再回復他了。
肖染覺得,切斷一段諮詢關係,其實就好比分手。若是處理的妥善,彼此都能從關係中獲得成長。可惜肖染已經錯了第一次。
他認為長痛不如短痛,不能再錯第二次。否則會影響到許磊的下一段諮詢。
生活就是這樣。
總會有人在你的世界裡來來往往。
有些人在某個不經意的時間點乍然出現,讓你猝不及防。
又有些人會隨著時間與距離悄然隱去,從你的生命中黯然離場。
月末的時候,肖染約了聞浩去出去喝酒。
他聽聞最近,聞浩談了個男朋友,也算是圈內熱聞。
對方是個大學讀書的法律系學生,模樣長得乾乾淨淨,身段也不錯,曾有不少人對他表示好感。結果他卻對聞浩一見鍾情。甫一見面,便展開了猛烈攻勢。經過一番窮追猛打的角逐,最終拿下了圈內有名的花花公子,金牌大律師聞浩。
兩人現在確確立了戀人關係。
肖染聽說了以後,一直說要與聞浩見見。
結果不是聞浩有案子,就是肖染有諮詢。
這天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兩人都不忙的日子,他和聞浩約在Des見面。
「想不到你也終於有被攻陷的一天啊,不聲不響就有伴了,恭喜!說來你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肖染邊喝著酒,邊問聞浩。
聞浩正低頭玩手機。他聽了肖染的問話,似乎再翻聊天記錄,翻了一會才回答,「7月13在一起的,他非纏著我要交往的。」
肖染聽了不由笑起來,打趣道:「你就是嘴硬。被人追的感覺是不是很爽,你不是一直獨身主義麼?怎麼這次就陷進去了?」
聞浩搖了搖頭,抬頭喝了口酒,看著肖染也笑道:「開玩笑,哥是那麼容易陷進去的人麼?」
肖染便問:「那你為什麼答應他?」
聞浩無所謂地說:「被纏的唄。而且好歹還有點共同語言,上床下床還能說兩句,就當個長期固定炮友吧。」
肖染笑罵:「你就嘴硬吧。以前你長期炮友也不少,怎麼沒見那個轉正的。愛了就是愛了,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聞浩愣了愣。緊接著,倏然嗤笑出聲:「愛?肖染你可別逗我了。這個圈子裡哪有什麼愛情。」
他低頭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又吐出煙霧,再抬頭看向肖染的時候,嘴角滿是嘲諷,「我們之間沒有愛情。容律……那小男孩。你以為他為什麼纏著我?他大四了,馬上就要實習,他進我們律所實習,而我能幫他實現。說好聽點,我的人脈與能力吸引他,說難聽點,求人辦事付不起物質代價,就只好賣身了。所謂情侶關係,無非打個感情牌讓面子上好聽一點罷了。」
聞浩說:「肖染,你學心理的,難道還不明白嗎?所有的行為背後都有動機。」
他垂著眼睛抽菸,像是無所謂般說,「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哪有什麼愛情呢……」
肖染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層原因。他聽聞浩說完,便不答話了。
聞浩抽完一根煙,低頭喝酒。
看著酒液在杯子裡晃動,突然想起什麼般又笑了起來。
他說:「肖染,你知道嗎?你和安家在一起這麼久,我看著你們吵吵鬧鬧,分分合合。可我從來沒有一次真的勸你離開安家,你知道為什麼嗎?」
肖染沒有回答。
聞浩繼續說道:「其實我從來沒覺得安家哪裡好,但是在這個圈裡,有一點我是佩服安家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肖染不耐煩的嘆了口氣:「你老提安家幹什麼。」
聞浩笑了笑說:「安家是真的愛你的。在這個圈裡,大家無非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哪有什麼愛情。卻只有安家,他是真的愛你,也是真的有勇氣敢去愛的人。」
肖染垂著眼睛,看著酒杯不說話。
聞浩說:「肖染你有沒有意識到,其實你是一個特別冷漠自私的人。」
肖染沉默了一陣,輕輕點了點頭。
他說,「我知道。」
他又何嘗不知道安家愛他呢。
只是安家愛了肖染八年,而肖染卻用了八年才明白,他沒有辦法愛上安家。
於是他們終於分手,肖染終於用盡一切辦法,讓安家放棄了他。
他的確是自私的。
可是人不自私,怎麼活得下去呢?
他當了心理諮詢師,聽過許多的故事。
那些過不去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那些忘不掉的生離死別,悲歡離合。
所有的壓抑、苦難、創傷。歸根究底無非是不夠冷漠,不夠自私。
如果人能夠愛自己多一點,而對別人少在乎些,便能活的更堅強些。現實就是這樣,那些沒心肺沒的人,終歸比有情有義的人更快樂。
其實有時候肖染也會質疑自己。他這樣是不是錯了。
他總是習慣了抽身事外,冷靜的分析。他過分超然,卻也同時失去了感同身受的能力。
但他不想別人也活得這般冰涼。
「聞浩,總會有人愛你的。」肖染說。「而有一天,你也會遇到一個讓你能放下所有防備,有勇氣去愛他的人。」他像是在勸慰聞浩。
聞浩端起酒杯,輕輕與肖染碰了碰。
「但願吧。但願有一天,我們都會遇到那個人。」
十一月的時候,肖染聽朋友說,安家在美國和新男友訂婚了。
肖染讓朋友轉達了一聲恭喜。
隨後沒幾天,安家便給肖染髮了他和男朋友的合照。
肖染收到信息後,給安家打了一個電話。他們在電話里聊了許多。掛電話前,肖染又親口對安家說了一聲恭喜。安家接受了,也祝肖染能找到幸福。
十二月底的時候,宋語潔打了個電話給他。兩人聊了聊近況。
她問肖染今年過年回不回家。肖染說還沒想好。
一月初的時候,年內的諮詢斷斷續續的也都結束了。肖染的媽媽打電話催他回去過年。
電話里不知怎麼,又開始絮絮叨叨。
你說說你啊,在外面這麼久,平時也不回來。
寄錢回家有什麼用呢,家裡也不缺錢。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想你呢,真是白養了你。
你看人家磊磊,多孝順啊,自己開公司呢,那麼忙,今年也早早回來過年了。你過年早點回來吧,在家裡多待幾天。這邊空氣可比北京好多了。
肖染在電話那頭嗯嗯的應著。
他一邊說著好了,行了,媽我知道,一邊鬼使神差的,竟答應了母親。
他說,那今年我也早點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