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套路
周六的時候,三點多鐘。思兔閱讀520官網肖染從諮詢室出來,打開手機,果然看到屏幕上閃著一條未讀信息。
許磊:我已經到樓下了。
肖染回:馬上。
他開始穿衣服收拾東西。蘇落落還要在前台值班到五點。她八卦的問肖染:「這是要去約會?」
肖染曲起手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好好值班。」
蘇落落嘁了一聲,大眼睛轉了轉,不理肖染,跑過去扒著窗戶看。「哎,那個帥哥好眼熟啊……是等你的嗎?那不是那個……」
她想了幾秒,似乎沒想起來許磊是誰。肖染已經按了電梯下樓了。
他出門沒走幾步就看到了許磊,男人正靠在車邊等他,低頭玩著手機。
肖染說了一聲,「上車,走了。」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沒熄火,裡面開著暖風,溫暖適宜。許磊笑了笑,載上肖染回到自己家裡。
房間門剛一打開,肖染就聞到了一股撲鼻的香味。他換好鞋,進廚房瞄了一眼,見爐台上正小火燉著什麼。「雞湯?」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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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磊一邊掛大衣,一邊勾起嘴角笑,「是,語潔說你愛吃的。」
肖染瞟了許磊一眼,男人連忙解釋道:「上次你來照顧我,熬了一夜。我做頓好吃的感謝你,總不過分吧。我見肖醫生總點外賣。」
他一邊說著,一邊進入廚房。從冰箱裡將其餘的食材拿了出來,然後隨手圍上了一條黑色的圍裙。他將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形狀漂亮的小臂。便是利落切菜的樣子,也有幾分優雅。
肖染唔了一聲,不知想到了什麼,眼角眉梢都露出幾絲笑意。「你這是準備先拴住我的胃嗎?」
許磊抬頭看了一眼肖染,問,「原來肖醫生是那麼容易被拴住的人嗎?」
肖染假裝沉吟了一下,說道:「那要看你的晚飯究竟有多好吃了。」
許磊親手做的一頓晚餐,確實好吃到足以拴住肖染的胃。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吃得這麼撐過。飽腹的感覺,讓肖染對自己的決定更堅定了幾分。吃完晚飯,他拉著許磊去樓下散步。抽了兩根煙,看了會大媽們跳廣場舞、大爺們打牌、年輕人遛狗。兩人溜溜達達的,晃悠到九點多鐘才回到家裡。然後坐在沙發上看了會晚間新聞。肖染打算把自己的決定,拖到明天再說。於是催促許磊吃了助眠藥早點睡,第二天要早起。
周日一大早,肖染就去敲許磊的房門了。等許磊磨蹭著起床,去浴室刮鬍子,洗漱,在有條不紊的做好早飯,慢悠悠地吃完。兩人出門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肖染跟許磊要了車鑰匙,說道:「今天我開,你不介意吧?」
許磊將鑰匙遞給肖染,訥訥道:「不會,你隨便開吧。」
肖染笑了笑,兩人坐上車,肖染熟悉了一下許磊的車感,很明顯心情不錯。「沒開過suv,排量大,加油確實有勁,開著挺舒服。」
許磊自從坐上車,就不太說話了。一隻手下意識的搓著另一隻手的手指,敷衍的點了點頭。「是麼。」
肖染嘴角含著笑,一腳油門開出去了。開到半路,本該是右轉的一個路口,他卻轉向了左方。瞟了一眼許磊,男人果然裝作沒看到一樣,並不提醒。
又走錯了幾個路口後,肖染衝著低頭玩手機的許磊打了個響指了,「不去醫院了。」
許磊抬頭:「啊?」
肖染哼哼笑了兩聲不說話。許磊在座位上挪了挪身體,往窗外看了看:「這車買了這麼久,我開從來沒做過副駕呢,感覺還挺新鮮。」
肖染說:「哦。」
十分鐘後,許磊憋不住問:「咱們去哪?」
肖染斜了他一眼,「又不吃藥,去什麼醫院?帶你去書店,買幾本書。」
然後他想了想,乾脆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以後每周末,我過來你家裡,負責監督你的狀況。你不吃藥,只能從別的地方調整,有幾項作業你得完成,散步,看書,鍛鍊,社會活動。」
然後他進一步的解釋道:「散步能很大程度的降解由生活壓力產生的皮質醇,可以緩解壓力、焦慮情緒。」
「看書是為了調整你的認知結構,和你錯誤的思維方式。我昨晚上列了書單,一會去書店陪你把要看的書買了,每周你得看夠頁數。」
「然後鍛鍊能增加色氨酸,幫助你分泌血清素,而且刺激大腦催生多巴胺,和藥物作用類似,但是某種程度上來說……可能比吃藥更痛苦。下午帶你去買健身器材,我會監督的比較嚴格,你得做好被虐的準備。」
「最後定期的社會活動,你不是做設計的嗎?陪你看看設計展,看看話劇什麼的,天氣好點去爬山,郊遊。就算覺得沒意思也是必須參加的。」
肖染一口氣解釋了一大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色厲內荏地問許磊:「怎麼樣,同意嗎?」
許磊愣了一會,然後忙不迭的點頭,「同意、同意!」接著,他又有些忐忑的問,「會不會太麻煩肖醫生了?」
肖染扭頭睇了他一眼,故意說,「我既然主動提出來,就不會覺得麻煩。怎麼你覺得麻煩嗎?」
許磊趕忙放下手機,坐直身體認真說,「當然不會!肖醫生能陪我,我自然是一萬個高興的。」
肖染嗯了一聲,鬆了口氣。他突然幾分慶幸,自己與許磊結束了諮詢關係。如果他們還處於諮詢中,這些事情是他萬萬無法做到的。
有時候諮詢師便是這樣無奈。你看到了來訪者的痛苦、掙扎。你在諮詢室里努力地勸解,鼓勵他們改變,強制他們完成作業。可一遍又一遍,都是徒勞的,來訪者依然陷在泥沼里。他們不斷的花著高昂的價錢來找你,卻周而復始的重複著舊有的方式。他們真誠而痛苦的說,「對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臨床的實驗數據,根據抑鬱種類或藥物種類,最高有高達97%的患者不配合服藥。
對此諮詢師們只能竭盡全力,在每一次有限的50分鐘內,提供最大的幫助。然而一旦踏出這間安全的屋子,嚴格的界限由此而生。他永遠無法真正走入他們的生命,陪伴著他們,支持著他們。
肖染嘆了口氣。臨近目的地的一條小路,有些開始堵車了。
他在一個停頓的間歇,點了根煙,胡思亂想著今後的計劃,他慶幸自己還能以另外一種方式去幫助許磊。
然後某個偶然的瞬間,肖染隨意朝向許磊瞥了一眼。他突然捕捉到了許磊一閃而過的表情。
男人正側頭看向肖染,嘴角勾著,眼睛裡含著幾絲愉悅的笑意。在兩人稍縱即逝的目光接觸里,他眉毛微微向上挑了挑,帶著幾分得逞般的放鬆。
肖染目光下落,許磊的手指食指正曲起,無意識的在大腿上極輕的打著拍子。
肖染轉回目光,嘖了一聲,他皺眉回想著,在又一個長時間的停頓中,突然覺出幾分狡猾的意味。這男人,真是……
他從最初,許磊追到Des要請他吃夜宵開始回想起,到那天晚上許磊將代駕支走。結束諮詢後,他發信息希望請自己吃飯,被拒絕了,便趁著過年托家裡給肖母捎來大批的補品。
許磊一直在以一個標準的討好策略行動著,小心的試探,不會過分的緊迫。他給出的所有選項,都讓你有餘力輕鬆地拒絕。可卻又會在拒絕後,憑空生出幾分內疚。
肖染想,原來許磊從一開始,便打定主意要抓住自己這根救命稻草。他的所有行動,都以此為目的。
諮詢師不能給親近的人診斷,果然是有根據的。那會讓他失去判斷力。
而肖染之所以到現在才察覺,也還因為許磊或多或少與別人有些不同。
大多數討好者,以討好引起別人內疚,其實是為了能站在受害者的立場去控制他人。就好像他們總是無聲而哀愁的控訴著,「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可你怎能這樣對我?」
然而許磊從不曾把自己當作受害者。當他的策略無法成功,他會自責,甚至自虐般的對自己說,「是我的錯,是我給了你錯誤的討好,因此你當然有權不接受。」他從來不會控制別人,他永遠在拼命的控制著自己。
不過現在,許磊的目的終於達成,他把肖染拽進了自己的生活里。
於是此刻他正感激的看著肖染說,謝謝你。
肖染的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混亂中有氣憤,也有無奈。
他哼了一聲,將車停好,狠狠地拉上手剎。
打開車門,仰頭看著眼前高聳的圖書大廈。晴空萬里下,他在矛盾的心情中有些暢快的同時,卻還是忍不住暗罵了一聲。——他媽的,果然都是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