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憤怒


  回到家裡的時候,肖染已經恍惚想不起來,自己有多少個周末沒在這間屋子裡待過了。思兔閱讀sto55.com他的生活好像被分割成了許多個截然不同的片段,帶著不同的面具,在不同的場所扮演著不同的人。驟然而來的改變,突然讓他感到強烈的不習慣。

  他在屋子裡轉了兩圈,將廚房收拾乾淨,衣服扔進洗衣機,又覺得無事可做。

  他試圖用什麼來填補這段空餘的時間,於是有些煩悶的,打開一本艱難晦澀的專業書,強迫自己看了起來。他希望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某種程度上,閱讀確實起到了效果。當人混亂的時候,工作或者加班,將注意力集中在某個東西上,獲取信息或者能量輸出,是能夠有效擺脫繁雜情緒的行為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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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份的時候,一年一度的招聘旺季開始了。來找肖染做職業規劃諮詢的人多了很多。他的周末幾乎被各種活動和諮詢約滿,沒有閒心去想許磊的事情。只有偶爾再吃外賣的時候,會產生類似於「許磊怎麼還沒回來」這樣的念頭。

  大概是因為上一次轉診的時候,也趕上許磊出差。那次他在外地待了快四個月,才跑完一個項目。所以肖染下意識的默認,他出差總要很長時間的。

  十二月初的時候,天氣漸漸轉冷。周末的時候,肖染在家裡待著實在無聊了。他突然想起九月,不知道它總是一個人待在家裡,會不會無聊寂寞。去看看它,陪它一會。肖染給自己找了一個很好的藉口,於是開車去了許磊家。打開門的時候,那種習以為常的熟悉感終於回到身體裡,肖染嘆了口氣。一個多月,窗台餐桌上竟然也沒有落灰。或者有人曾經來打掃過。遙控器的位置變了,茶几上的菸灰缸也被收了起來。

  肖染在門口站了一會,關上門。九月見到有人來了,喵喵叫著湊過來,在肖染腿邊繞了兩圈。它像是不認識肖染了一樣,翹著尾巴嗅了很久,又慢悠悠的走了。

  肖染愣了愣,有些氣急地跑了兩步,追上九月。他將九月抱起來,小聲抱怨道,「好啊,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混蛋。」

  他將九月抱到沙發上,摸著它的後背,撓它下巴,又餵它零食。九月被伺候舒服了,便也開始粘著肖染。肖染叫了幾聲,石頭,九月愛答不理的,肖染無奈叫回九月,小貓這才恩賜般慢悠悠的喵了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自作主張,未經允許,在計劃之外來到許磊家裡。剛開始那點心虛,在隨著和九月玩鬧了一陣之後,慢慢消退很多。他檢查了九月的食物和水,幾乎都是滿的,全自動貓砂盆看起來很高級,貓砂也被清理的非常乾淨。他無聊地抱著九月躺在沙發上發呆,結果卻突然聽到開門的聲音。

  肖染被嚇了一跳,他心想不會這麼巧趕上許磊回來吧?那樣的話要怎麼解釋自己不請自來在他家?他的心跳有點快,些微的羞恥感混合著心虛又冒了上來。他趕忙抱著九月,調整了一個看起來比較正經的坐姿,看向門口。結果開門的卻是一個女生。

  兩人看到彼此,俱是愣住了,一時場面十分尷尬。

  「您、您好?」女生有些磕巴地打了個招呼,關上門猶疑不定的問,「你是……?」

  肖染覺得窘迫極了,他小聲解釋道,「我是許磊朋友,你是?……」

  女生走進屋,她找了個門口的柜子,小心地把包放下道,「我是許總助理,過來看看九月,許總讓我回來取資料的。」

  肖染點了點頭,然後突然心裡一跳,問道,「去公司?許磊出差回來了?!」

  那女生理所當然般地回答,「半個月前就回來了啊。」

  緊接著,她似乎起了疑心,懷疑的看著肖染,不安地問,「您貴姓啊?我給許總打個電話,說您在他家等他!」

  肖染連忙道,「你先別打。」他覺得嘴巴里有些發乾,頭腦也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而被攪得亂糟糟的。他想著先打消女生的疑慮,便說,「門上有我指紋的,以前周末我經常過來的。」接著他試探般問道,「許磊最近這麼忙嗎?周末還在公司加班,以前周末他都在家裡啊。」

  女生點了點頭,像是相信了肖染的說辭。她看起來年齡不大,社會經驗並不豐富。她毫無心機地說道,「是啊,去年大半年,許總轉性了,加班全放在工作日。有時候哪怕一周兩三天都睡公司,周末也從來不加班。這次出差回來也不知道怎麼轉性了……」她面露苦色,小聲抱怨著,「明明平時工作日都要回來陪九月,結果周末就待在公司不走。連帶著我們周末也過不好……」

  小聲的抱怨完,她進屋檢查了一下九月的食物和水。最後從玄關的小柜子上找到了許磊忘帶的文件夾。準備走的時候,她才突然意識到。似乎在外人面前抱怨自己的老闆,是一件多不合時宜的事情。她顯出幾分後悔的表情,像在期待著肖染沒聽清、沒在意,或者乾脆忘掉她剛才說的話。

  肖染想了幾秒,便趁機說道,「放心,你剛才說那些,我不會告訴許磊的。不過你也別和許磊說看見我了行嗎?他工作很忙,我就不打擾他了。」

  女生糾結著,似乎有些為難。肖染繼續道,「我會回頭再聯繫他的。你趕快把文件拿過去吧,我就是過來看看九月而已。」

  女生想了想,點了點頭。她雖然也沒說答應,但明顯已經講肖染的話聽進去了。兩人一起出了許磊的家門。

  肖染回到自己車上,將車門反鎖。密閉的空間,讓人不由自主的感到窒悶。

  他整個人還有些渾渾噩噩,好似大腦都是懵的,不明白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反反覆覆的想著一個事實,許磊兩個星期前就已經出差回來了?

  ——可他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肖染點了根煙,發現自己的手有些抖,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竄出火苗。他大口了抽了幾下,薄荷的味道刺激著肺部。

  他開始回憶他們最後一次分別。九月底的星期六早上,他起床。那時許磊已經穿上和襯衫和西褲,甚至換了鞋。他將做好的早餐端到桌子上,泡好咖啡,與肖染相對而坐。

  他問了許多不相關的問題,那些從未被提及敏感話題,卻又拒絕深入討論。

  肖染終於知道那天的怪異感從何而來了。許磊的姿態太過正經,近乎於肅穆。整場早飯,就像是某種帶著儀式感的告別。

  他站在門邊最後對自己說的三個字是,謝謝你。

  肖染坐在車上,閉了閉眼睛。他擅長推論別人的意圖,卻頭一次希望自己得出的結果是錯的。

  猶豫了許久的時間,還是決定給許磊打個電話。

  就好像他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期待許磊告訴他,我只是太忙了。

  他拿出手機,解了鎖,找到許磊的號碼,按下了呼叫鍵。嘟嘟的聲音一聲聲緩慢的響著,卻讓肖染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您所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肖染他掛斷了電話。他等了大概一分鐘,撥通了第二次,手指尖漸漸泛涼。鈴聲響起了幾秒,許磊掛斷了。肖染緊接著撥通第三個,電話里卻已經傳來的冰冷的提示關機的聲音。

  他用力攥緊了手機,被堅硬的金屬硌得手指生疼。呵的冷笑了一聲,肖染將手機扔在了副駕駛座位上。他趴在方向盤上,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然後掛擋,狠踩油門,保持著大腦空白勉強將車開回了家裡。

  回到家後,他先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打開手機,看了眼許磊是否有給自己回電話。

  他開始思索這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許磊會以這種委婉而冷淡的方式,決定切斷他們之間的關係。

  然後肖染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一個名字,白思霏。

  肖染打開手機,他憑藉著自己模糊的印象,回憶著白思霏的微信號。在搜索欄里,試驗了幾次之後,他找了那個熟悉的頭像。

  他沒有添加白思霏,但點進她的個人頁面,依然能夠看到對方展示的最近十條動態。

  肖染點了進去,手指劃拉著屏幕,然後看到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條施華洛世奇的手鍊,躺在藍色的絨布盒子裡。照片被拍的很唯美,長方形的盒子下面壓著一張卡片,寫著一行工整漂亮的鋼筆字。

  送給白思霏小姐,以致謝意。

  ——許磊。

  肖染鎖了手機,低頭沉默的站在房間中央。

  他覺得四肢先是感到冰冷,緊接著掌心和胸口又開始發燙。

  一股強烈的憤怒的感覺,不受控制地自心底升騰而出。他的大腦再沒辦法保持冷靜和理智

  許磊想切斷這段關係,因為他已經不再需要肖染了。

  可他憑什麼?許磊憑什麼?!

  肖染喘著氣在房間裡煩躁的轉圈。一股無處發泄的焦躁與怨憤主宰了他的情緒。他看見桌子上的玻璃杯,拿起來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音,發泄與破壞的感覺,某種程度上帶來了些許快感。

  肖染將視線內所以可以被砸壞的東西扔在地上,又找出柜子里曾經記著許磊資料的病歷檔案,一團團撕得粉碎。

  半晌之後,整個屋子已經變得滿目狼藉。

  持續地發泄,終於讓肖染逐漸冷靜下來。

  閉上眼睛,竭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找出手機,給家政公司打了個電話之後,他脫力般的坐在沙發上。

  點了根煙,用手支著額頭,肖染試圖開始真正意義上的思考。——為什麼,以及怎麼辦。

  許磊為什麼要離開他?

  自己該接受許磊的決定麼?

  又或許,即使無法接受。肖染的自尊,與驕傲,又能否允許他去挽回?

  就像每一次諮詢過後,撰寫案例報告那樣,肖染在腦海里進行著復盤。

  他儘可能的回憶著還能記起來的所有細節。是因為許磊喜歡白思霏,所以覺得不需要自己了嗎?

  就像聞浩與容律一樣,他們有共同的專業,共同的語言。甚至白思霏就像當初容律追求聞浩一樣,那麼熱烈的愛慕著肖染。

  他們會在一起,成為情侶,她能夠滿足許磊對關係聯結的渴求。

  所以她成為了替代肖染,陪伴在許磊身邊的那個人。

  肖染試圖進行著這樣的推論,在情感無法抑制的感到慌張的同時,理性卻又否決了這種猜測。

  不,並不是的。因為無論作為朋友角色,還是被依賴的治療師的角色,他與白思霏都不存在衝突。

  甚至每一次當肖染詢問許磊,是否喜歡白思霏的時候,他都以轉移話題的方式逃避了答案。

  白思霏無法替代肖染,這不是導致分離的原因。

  那麼單純的去思考分離本身……

  能夠驅動行為,作出判決的認知背後,無非是兩種動機。——欲`望,或者恐懼。

  分離對許磊而言是痛苦的,否則他不會採用這種間接而被動的姿態躲避著肖染。他所並不存在想要分離的欲`望。

  那麼恐懼……

  肖染的手抖了一下。

  火光已經燃燒到了盡頭,菸灰簌簌的掉了下來。

  指間夾著煙的位置,傳來了灼燒般的輕微刺痛感。

  ——許磊究竟在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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