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依靠


  肖染被許磊一連聲的質問,逼得無法呼吸。思兔閱讀sto55.com

  他想,許磊察覺到了,他早就清楚的察覺到了自己的遲疑和退縮。

  ——他在肖染意識到自己被捲入的那一刻,就早已經洞悉了他的膽怯與逃避。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擊了一下,他徒勞的解釋,「不是……我、我沒有想要離開你!根本沒有!」

  他想說,我只是害怕而已。然而害怕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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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磊漸漸沉默下來。然後他坐在沙發上,抱著頭,喘息著說,「可是你早晚都會離開的。」

  說完這句話,他甚至輕輕的笑了一聲。

  「你經歷過分離嗎,肖染?」

  「你的人生一直順風順水,你可以理所當然的任性。你怎麼會理解我?」

  他低著頭,聲音嘶啞,語調苦澀,「所有人都會離開的,誰也倖免不了……」

  「再好的朋友,有一天也會慢慢疏遠。」

  「利益綁定的合伙人,有一天會背叛你。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有一天會突然過世。哪怕法定意義上結了婚的愛人,曾經宣誓要與你一生一世、白頭到老……只用一張9塊錢的離婚證書,就能把一切打回原形!」

  濃重的酒精的味道,彌散在空氣中,像是要將人的神經都麻痹了一樣。

  許磊說,「肖染,你依然年輕。這些你都從未經歷過,你怎麼能理解我?!」

  「你一次又一次的給我希望,連我都覺得好像自己能夠好起來了。可那有什麼用?」

  他抬頭看著肖染,顫抖著聲音說,「你早晚都會走的。」

  肖染下意識的搖頭。他想說我不會離開,我答應過你,我會陪你。可聲音卻哽在喉嚨里,像是有一道無形的屏障,讓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八年的感情,你也可以看著那個男人無動於衷的說再見。肖染你這樣一個自私的人,讓我怎麼相信你會一直陪我?

  「你對我的好,已經多到讓我無法承受了。我不值得。」

  許磊沉沉地嘆息了一聲。

  「誰知道明天能發生什麼呢?……你現在就走吧,別讓我等到那天了……」

  肖染不再說話。

  他去陽台,摸到自己的煙,用打火機「啪」的一聲點著。

  窗外星星點點的燈光,都已經漸漸熄滅了。沉睡的人們讓這座城市陷入了某種巨大的空虛之中。

  肖染的「驕傲」告訴他:走吧。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留下還有什麼意義?

  而他的「愧疚」卻說:你真的放心嗎?他真的不再需要你了嗎?

  他回頭,去看屋子裡的男人,他正彎著腰,一點點將所有的髒亂收拾著。

  菸灰缸里的菸蒂,茶几上的空藥瓶,那些被白思霏用來擦眼淚的紙團,全都仍在垃圾桶里,連同他吐出來的穢物混合在一起。

  他像是要將所有出現過的人、所有生活的痕跡都一股腦的扔掉一樣。他想房間再一次恢復成那個冷冰冰的殼子。

  ——他依然在試圖偽裝什麼。那樣的行動幾乎就像在說,快走吧,就當一切沒發生過。

  被兩人爭吵聲嚇到,而躲進沙發底下的九月,此時邁著款款的步子走出來了。它在許磊手邊腳邊打著轉,尾巴一下下的撩動著男人的手臂,像是個對一切都一無所覺的小天使。

  許磊愛憐地摸了摸它,將它抱到一邊。

  九月,九月。肖染突然被這個字眼所吸引。

  如果許磊真的覺得,將所有人都推開,即便空虛但卻安全的生活狀態是他所需要的話,他為什麼還要接來九月?

  如果他只是因為肖染的希望而去接觸白思霏的話,他為什麼又一次次的回絕肖染的探尋?

  如果是只是擔心未知的分離的話……那確實是恐慌的。

  但他卻絕不會主動斬斷繩索,讓那把劍落下來。

  然後所有的線索突然都被串到了一起。像一盆冷水潑來。

  他走出陽台,站在許磊面前,惡意將菸灰掐在許磊剛剛洗乾淨的菸灰缸里。

  許磊是不抽菸的,這本是他體貼的特意為肖染買來的。如今他還留著它幹什麼?

  「許磊,你公司出了什麼問題,告訴我。你複印房產證幹什麼?」

  許磊半跪在地上為垃圾袋打結的手指頓住了。他的小拇指抽搐了一下。他低頭繼續動作,半晌後終於沉聲說,「抵押,貸款。」

  肖染的呼吸窒悶,心臟鈍鈍地痛。他記起了香山棧道上那幾乎要邁出的一步。

  ——那一定是許磊最艱難的時刻,艱難到他曾經閃過放棄一切的念頭。

  所有事情的發生,一定更早在九月以前。而他每周陪伴著許磊,卻對此毫無所覺。

  肖染啞聲道,「出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把我推開,就能瞞一輩子嗎?」

  許磊充耳不聞般站起身,要出門去倒垃圾。他的胳膊被肖染一把扯開,垃圾袋破裂,垃圾灑滿了一地。

  房間裡瞬間瀰漫出一股餿臭的味道。手錶將許磊的手臂劃破,他好不容易壓抑下去的情緒又被挑了起來。

  他按著手腕嚷道:「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究竟有多失敗,有多無能嗎?!」

  他手指劃拉著客廳,又指著遠處不遠處破裂的袋子,最後指自己,「你看看我啊,肖染!」

  「你告訴我和那灘垃圾有什麼區別?我無能、懦弱、虛偽。我究竟和那灘垃圾有什麼區別?!」

  「我本來就一無所有,我唯一還能安慰自己的就是物質。可現在我連錢也沒了,我還剩什麼?啊?!你看看我,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啊!」

  他顫抖著手,突然拿出錢包。將裡面的東西翻亂地灑落一地,才從夾層的最深處找到一張卡。

  「你知道嗎肖染,我不敢乞求你對我好。我不斷安慰自己,你留在這裡,只不過因為你是醫生而我是個可憐的病號。你每陪我一天,我都算著日子往裡面存一筆錢。我想著當你有一天要走的時候,至少不用覺得,所有浪費在我身上的時間都毫無價值。」

  那張薄薄的卡片從許磊手指間滑落,在地板上彈了兩下,落在了遠處。

  「我現在連錢也沒有了,你還留在我身邊有什麼意義?你一定要我親口說出來嗎?親口告訴你,我已經爛到了骨子裡,馬上就要一無所有了!我不想你看到我的失敗,我不想連最後一點尊嚴都在你面前被碾碎。」

  肖染看著那張白色的磁條卡片。那顏色如此刺目,以至於所有的愧疚和心痛幾乎都被憤怒取代。

  他一拳照著許磊的左臉打去。許磊神經反射一樣,用手臂擋了一下。卻還是摔在沙發上,頓時流出鼻血。

  他整個人好似都有些懵。像是從未想過冷靜如肖染這樣的人,有一天也會憤怒到出手打人。

  肖染覺得自己的付出和情感全被侮辱了。他覺得眼前這個可恨的男人,甚至在侮辱「許磊」這個人。——那個從小就被當作肖染的榜樣,耳提面命幾乎成為一道影子的人。

  「你的尊嚴就只剩下錢了嗎?!事業起伏對你來說就這麼可怕嗎?!你就這麼受不了欠別人的嗎?!」

  肖染一句句,不斷地厲聲追問。然後他死死攥著拳,像是只要許磊點頭,或者說一個是字,他便要隨時狠狠地再給許磊一拳。

  「現在呢?啊?我揍你了,你的尊嚴碎了嗎?我把你打傷了是不是還要付你醫藥費、精神賠償費?」

  「你把所有東西都用錢來衡量,你始終覺得我還是你的諮詢師,而你在用錢來買我的時間對嗎?!」

  許磊捂著鼻子不說話,血滴滴答答的從指縫漏出,弄髒了襯衫和褲子。

  「你不是很依賴我嗎?啊?!許磊!」肖染揪著他的領子質問,「明明那麼依賴,稍微依靠我一點就這麼困難嗎?!」

  「我承諾過你,我明明早就已經承諾過了!對你來說信任我就這麼困難嗎?你覺得我陪在你身邊是為了什麼?你的人生價值就只剩下用錢來衡量的嗎?!」

  許磊搖頭,鼻子裡的血流的更洶湧,領子勒的他幾乎有些難以呼吸。

  肖染鬆了手指,刺目的紅色與血腥味讓他慢慢冷靜。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又從地上撿起了另外一張許磊常用的銀行卡,抖著手快速的操作著什麼。

  半分鐘以後,抬頭告訴許磊。

  「我銀行帳戶所有的存款都轉給你了,股票,基金,債券,明天一早操作都賣出去。聞浩的關係網比我厲害,需要找哪方面的人我給你去問……許磊你聽好!如果你自卑到一定要用金錢,才能衡量自己的生命價值的話,我的錢給你!」

  「如果只用金錢就能買到你的安全感的話……我的錢全部都可以給你。」

  許磊身體震了一下,他茫然的看著肖染。像是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什麼,他慌張地用滿是血的手去搶肖染的手機。

  「對不起,肖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用這樣,我……」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越是著急就越是解釋不清。許磊覺得胸腔里像是充斥著無數不知名的情緒。那些思緒和雜念橫衝直闖,幾乎要填滿了他的每一寸神經與血管。

  剛剛止住一點的鼻子又開始流血了。鮮紅的血跡弄得肖染滿袖滿手的紅。

  他覺得腦子都開始漸漸發暈,心臟急促的跳動著。「砰咚」「砰咚」的聲音,迴蕩在耳膜中,讓他呼吸急促,眼前發黑。

  漸漸地,他覺得仿佛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般的模糊了一樣。

  「肖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把錢還給……」

  「閉嘴吧!」肖染有些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他「唰」地抽了張紙巾,近乎泄憤般,粗暴的揪著許磊頭髮,讓許磊揚起頭。

  他兇狠而用力地擦了擦許磊臉上近乎乾涸的血跡後,將紙巾揉成一個圓條塞進了許磊鼻孔里。

  他瞪著許磊,確保男人的鼻血不會流得更加洶湧。

  許磊仰著頭,用手按著鼻子。他只能微微張開嘴巴小口的吸氣。

  兩人僵持了一會,肖染嘆了口氣。

  他無奈地說,「別還了,欠著吧,欠錢的是大爺!……也許欠多了你就不會老擔心我要走了,反而是我得擔心你跑了。」

  許磊的眼角和眼眶紅的更厲害。頭皮被揪得一抽一抽的疼,他用眼睛小心的瞄肖染。

  肖染鬆開手,坐了回去。他抽了濕紙巾,慢慢的擦自己手上的血,過了很久,才低著頭道歉。「不是故意打你的,剛才有點生氣。」

  「我承諾過的話,就一定會完成。我說過陪著你,就一定會在你身邊。無論你發生了什麼。」

  他側頭看著許磊,輕聲說,「我希望你能更信任我一些。我會陪著你直到我判定你好起來。或者我認為……有一天,當你真的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許磊的眼神顫動。他抖著嘴唇,試了好幾次,才終於能從喉嚨里發出聲音。

  他用一種無比小心而輕緩語氣問,「可如果,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呢?」

  肖染笑了一下,輕聲說,「那我就永遠陪著你唄。」

  許磊閉上了眼睛。

  他喉結微顫,嗯了一聲,從嗓子裡發出低沉的喟嘆。

  他扭過臉,眼眶裡蘊含的水汽,終於化成一滴淚,流了出來。那滴淚劃出一道水痕,帶著些微血跡,滾落在脖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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