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回憶
肖染將許磊的眼睛蓋住了。思兔閱讀
事實上,並非像大多數小說或者影視作品所展現的那樣,一個人總是輕輕鬆鬆的就可以被催眠。
催眠師在真正催眠之前,往往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與被催眠者建立信任關係。並測試他們的暗示感受性,同時削弱對催眠的阻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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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肖染,早已經在這兩年間,與許磊搭建了遠比此更深刻的聯結。他對許磊的了解,更甚於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
以至於此時此刻,當許磊被肖染突如其來的逼問,本能的激起最原始的戰鬥逃跑反應時。出於對肖染的無條件信任,一個近乎於理想的催眠時機一閃而逝。
那扇連接著意識與潛意識的大門,就這樣倏然間露出了一道縫隙。
而肖染在剎那間,以一個未經思索般的決斷,緩慢的堅定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他指引著許磊在沙發上坐下。
從未有任何一刻,肖染在給別人做催眠的時候,如此緊張過。
他開始不安地念著冗長的前導詞,努力壓抑著有些發抖的聲音,神經質般的,一遍又一遍給許磊做著加深。
「信任我,許磊,跟著我的聲音,去想像……」
「想像你站在安全的台階上面,旁邊有扶手,扶手很堅固。你一節一節的走下樓梯。當我數到0的時候,允許你自己進入更深的催眠狀態,身體完全放鬆……」
他竭盡所能的,確保男人完全走進了催眠的最深處。直到許磊的呼吸變沉,連眼球都開始在眼皮下顫動。
肖染關上了燈,只留下了一盞沙發旁邊孤零零的一盞檯燈。他在捏了捏自己流血的食指,用輕柔的聲音問著。
「現在,告訴我,許磊。你看到了什麼?……」
許磊站在樓梯的盡頭。
那是一座老舊大樓的長長走廊,走廊里空無一人。那天的天氣陰沉,窗外烏雲壓頂。
走廊內灰白色的牆壁上,用紅色的碩大字體,印著些機關工作的口號。有些字的邊角已經掉落,隱約是一句「為黨旗增輝,讓人民滿意」的話。
兩旁的玻璃窗里,掛著破舊的中國地圖,和暗的發舊的國旗。空無一人的大樓內,似乎只有他一個人。
——你在找什麼?有人似乎在輕聲問他。
許磊的心臟跳動著,小聲的回答,「我在找……我爸……」
他的聲音介乎於少年與成年男子之間,略微怪異的腔調,仿佛是另一個人回答。
然後他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在這棟處處老舊斑駁的大樓里,那扇門卻仿佛堅固而沉重。門旁髒兮兮的塑料板上,歪歪扭扭的印著副處長辦公室,許建國幾個字。
許磊在門口站住了。他盯著那扇門,像是在意識里不知道該做什麼。
——那扇門是關著的嗎?那個聲音又問了。
許磊說,是。
——試著打開它吧。那個聲音說。
然後許磊將手按在了門把手上。他看見了自己的胳膊。那是一身有些髒兮兮的藍白色的運動校服。手腕的白布料上,還帶著常年在鉛筆印上摩擦的灰黑污漬。
他手上的動作頓住了。他放開把手後退了一步,仿佛門後有著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我不敢打開。許磊說。
然後那輕緩柔和,卻又莫名讓人安心的聲音又在他的耳邊響起。
——打開他。許磊。
——別怕,打開那扇門……相信我。
許磊被蠱惑著,擰動了門把手。
門打開的一瞬間,女人叫`床的尖細呻吟,與男人風箱般的喘息,如同嘈雜的風,鋪天蓋地的蜂擁而至。
許磊被這聲音卷挾著,如同失重一般,掉進了回憶里。
對面女人,看到了猝然被打開的門,嚇得一下驚叫了一聲。
伏在她身上的男人,仿佛意識到了什麼,也立刻有幾分倉惶的提上了褲子。許建國回頭,面然失色的叫了一聲,「磊磊?」
十四歲的許磊,這才越過父親,看到了他身下的人。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穿著一條米白色的無袖連衣裙。她看起來很年輕,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扎著一條單馬尾辮子,像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然而與那清純的姿態毫不相符的,卻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慌張的扯下被撩起的裙子,然而單薄的衣料貼合在皮膚上,那個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住的弧度,卻明明白白的昭示著,子宮裡孕育的生命。
許磊突然覺得一陣強烈的噁心。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意識到「性」的存在。
他強忍著被眼前畫面衝擊,而帶來的頭腦中的混亂,與腹部抽搐般的不適感,關上了門。
他蒼白著臉,看著自己的父親,叫了一聲,「爸。」
許建國身子顫了一下,他轉身背對著許磊,手忙腳亂的整理著衣服。
整理到後來,男人卻發現好似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們平整如初的時候,他放棄般的嘆了口氣。
用手拉開了一點窗簾,看了看窗外陰雲密布的天色,許建國回頭,低聲說道,「磊磊放學了,你媽媽又沒有去接你啊?」
年少的許磊搖了搖頭。然後他掃了一眼被父親護在身後,小心翼翼保護著的那個女孩,看著許建國問,「爸……她是誰?!」
許建國又嘆了口氣。
他扶著女孩慢慢在沙發上坐下,用自己的不鏽鋼杯子,去飲水機里接了一杯熱水給女孩。
他像是終於能夠坦白。又或者,他早就已經,想要將一切都說出來了。
「磊磊,這是……婷婷。」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處里幾年前有一個扶貧項目,家庭結對子,資助那些貧困兒童……這就是咱們家一直資助的那個孤兒,趙婷婷……」
眼前的場景,從辦公室,如褪色的膠帶般,轉回了那棟老舊的筒子樓。
那時他還很小,家裡的事情,父母從不讓他參與。
他的記憶里,除了日復一日枯燥的學校與作業,幾乎留不下什麼。
但唯獨這個名字,他一直記得很清楚。
那時九歲的他,正坐在矮小的學生課桌上,趴伏著寫著作業。
薄薄的牆壁,隔不住對面房間裡傳來的聲音,母親尖利的爭吵,與父親無力的抗爭。
「家裡沒有錢去資助什麼貧困生,咱們家裡也不富裕,誰來資助資助我們母子?人家別的人,也就是隨便拿點錢應付一下,你卻挑了一個要上大學的。你要資助對方讀大學,那是多少錢啊!」
「可是婷婷已經考上了學,我不資助的話,孩子就上不了大學了。那可是大學啊……咱們家誰上過大學?」
「可惜了,這麼一個好孩子……可惜了……」
許磊的記憶里,隱隱約約,透過牆壁,傳來許父充滿惋惜的一聲嘆息。
而張燕燕卻依然在據理力爭。「考上大學有什麼了不起的,咱們家磊磊以後也會讀最好的大學。你不留著錢,以後磊磊上大學了怎麼辦?」
許建國沉默了一陣,「磊磊還那么小,你就天天念叨他將來考大學的事情。等他以後上大學,家裡不會短了他的……我就磊磊這麼一個兒子,我能虧欠了他嗎?」
張燕燕說,「磊磊從小到大,什麼都是第一名,以後會考上最好的大學。許建國,你可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記得後來父親還是偷偷拿了錢,資助了那個名叫趙婷婷的女孩。
母親因此數次與他爭吵,甚至曾經以離婚用做過威脅。
——原來,就是眼前的這個女孩。
許磊忍下了心裡茫亂而複雜的情緒。他問父親,「這件事,我媽知道嗎?」
許建國回頭看了看女孩,又瞧了瞧她的大肚子。
他像是在權衡許磊問的究竟是哪件事,然後搖了搖頭說,「她還不知道……」
接著男人露出了一個疲憊而無力的笑容。
「不過很快就會知道了吧……你看到了,婷婷……婷婷懷孕了。我不能再讓她這麼不明不白的跟著我……」
「我今天,其實是打算帶她回縣城的醫院做檢查的……磊磊,我要和你媽媽離婚了,她肚子裡的是你弟弟,我得給他一個完整的家……」
許磊扯了扯肩膀上,沉重的似乎要掉下來的書包,用平靜的聲音,打斷了男人,問道,「那我呢?」
離婚以後,我完整的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