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父親
許建國有一瞬間的詫異,隨後低下了頭。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像是沒有預料到,一向沉默而乖順的兒子,會在這樣的時刻,如此直截了當的問出這個問題。
他說:「爸爸以後……會經常來看你的,如果你願意和你媽,爸爸這些年也存了點私房錢,都會留給你。如果你想走,爸爸也可以帶你走。」
許磊笑了一聲,然後反問,「帶我走,去和你的二`奶與私生子一起過日子嗎?」
許建國身後的女生,似乎被刺到般,抓著許建國的衣服,瑟縮了一下。
在那個年代,小三這樣的詞還沒有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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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官場裡,「二`奶」,或是「情`婦」,更多像是一種地位的象徵。
在那個道德風氣並不開化的時代中,人們已經精神麻木到辨別不出好壞。
在普通女人都穿著灰撲撲的工廠服,做著流水線一樣的工作時,二`奶已經可以穿著外貿的漂亮衣服,住在獨門獨棟的房子裡因被包養而不勞而獲。
人們都知道這是錯的、低賤的、不光鮮的職業。卻又仿佛困惑著,錯在哪?怎麼低賤?又究竟哪裡不光鮮了。
可即使有再多浮華的掩蓋,那終究是扭曲的關係。
許建國沉默了一下,然後猛地喝了一聲,「怎麼說話呢?磊磊!」
他嘆了口氣,輕輕安撫了一下`身後的女孩,像是在因為愧疚,而低聲的辯解。
「別這麼說婷婷!是……是爸爸……那天爸爸喝醉了,不小心做錯了事。」
「婷婷不是那種女孩,我會光明正大的娶她,以後……以後她就是我許建國的太太!她生出來的孩子,是你親弟弟。」
趙婷婷從背後,偷偷的抬起眼睛,小心翼翼的看著許建國。
許磊在某一個瞬間,仿佛突然被那個女孩的目光蟄了一下。她看向父親的眼神,眼裡滿是依戀、與崇拜,純粹的像是一汪清水。
那是一種絕不可能出現在母親身上的目光。
有那麼一刻,只是這樣一個眼神,許磊卻仿佛突然明白了父親的決定。
然而理解,卻並不代表能接受。他無法接受父親就因為這樣一個女孩,拋棄了自己,拋棄了原本的家庭。
他攥緊了拳頭,盯著許建國的眼神,是一種少年未經磨礪的兇狠與憤怒。
他說:「所以?所以你就要和我媽離婚了?你要拋棄我們,你選擇了她?」他對著父親的口氣,已經稱不上是客氣了。
許建國點了點頭,嘆氣道:「肯定要離的。」
」早就想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媽不是也天天鬧著要離婚麼,這不是正順了她的心?」
「反正在你媽眼裡,她永遠只關心我從公家撈了多少好處,什麼時候升官,什麼時候發財……呵呵……」
他嘲諷般笑了一聲,語氣便漸漸有些激動,像是終於找到一個洪口,能讓長期積攢下來的那些控訴傾瀉。
「磊磊你想過嗎,爸爸也想有個完整的家啊!離了婚,有作風問題,肯定升遷無望了!也好讓你媽徹底死了心!」
然後他嘆了口氣,疲憊的搖搖頭,又輕飄飄的說著,「唉……不過和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呢?你還太小,你又不懂……」
——仿佛許磊只是一個如此無關緊要的附屬品。
許建國說完,便輕輕攬著趙婷婷,讓女孩站起來。他似乎不準備繼續這場無謂的談話了。
這個男人彎著腰,佝僂著身體,跪在地上從辦公桌下的地上檢出了一條黑色的蕾絲內褲,然後揣在了自己兜里。
他將皮夾克披在女孩身上,然後發冷似的哆嗦了兩下。
他看了看窗外陰沉的天色說,「小王應該已經把車送過來了。估計是你媽打電話讓他接你,我又說要用車,結果他卻把你送到這兒來了……」
然後他從錢包里抽了一打藍色的百元人民幣,蘸著唾沫捻了兩張遞給了許磊,又翻些一兩元的零錢給他。
「趁著還沒下雨,你坐車回家吧……我帶婷婷去隔壁縣城醫院……我和你媽說的去看領導。你把今天的事兒,告訴她好了。」
說完這些,許建國便不再理會許磊,去走廊的信箱裡拿了車鑰匙,小心的扶著趙婷婷往外走。
路過許磊的時候,那個女孩咬著嘴唇,怯怯的看了大男孩一眼。
她低著頭,小聲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我不想破壞你家庭的,但我是真的喜歡許叔叔……而且……我不能讓我的孩子,也成為孤兒。」
他們離開了辦公室……
許磊在房間裡僵硬的站著。他的肩膀繃緊,小腿卻因為長久的站立而有些發麻。
他以為面對這一切,自己足夠冷靜,卻發現那並不是真的冷靜,而是大腦還沒來得及去處理這些太過龐雜繁複的信息。
直到許建國與趙婷婷走出辦公室,關上了門,單獨留下他一個人站在空房間裡。
所有被拋棄的恐懼,被欺騙的憤怒,被背叛的絕望。才如同巨大的浪潮一般,伴隨著轟鳴聲,漫天掩地的拍打在他身上,一瞬間將他淹沒。
他狂奔的窗前,扒著窗戶,正看到那輛紅旗車慢悠悠開過老樓前面的土坡。
許磊想挽留、想發泄、想報復。
他的大腦里,此刻被混亂的情緒與衝動支配,仿佛不做些什麼,就會將他摧毀。
他突然撿起窗邊的一顆小石頭,狠狠照著車扔了過去。
小石頭砸在了車窗前,車裡傳來女人的一聲驚叫。許建國的車速慢了下來。前風擋玻璃上,被砸出了一塊蛛網似的裂痕,遮住了許建國的臉。男人隔著玻璃看了一眼許磊,又慢慢低下頭,換了檔,將車開走了。
天邊忽然驚起一聲炸雷。轟隆隆,帶著銀亮的閃電,撕開了天幕。
暴雨應聲而下。
許磊被那聲響嚇得顫了一下。
他坐回沙發上,將書包扯到身前抱著。呆愣許久之後,終於嗚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漸大,終變的聲嘶力竭……
那天,是許磊最後一次見到許建國。
他在擔驚受怕,與惶惶不安中,再也沒能等到父親回來。
三天以後,他父親的秘書,拿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敲響了他家的門。
男人的表情有些沉痛,他與張燕燕進了臥室,兩人細聲交談了許久。
許磊依舊趴在課桌上,弓著背,縮著身體,寫著仿佛永遠也無有盡頭的課後作業。
他努力想去聽他們的談話,然而兩人的聲音太小,間或夾雜著母親的嗚咽聲,只有零星的隻言片語,透過牆壁傳了過來。
「山路拐彎」、「視線不好……」、「看不清」、「暴雨天」、「車翻下山了」,「當場死亡……」
那個男人離開的時候,站在門口,紅著眼睛低聲對母親說,「節哀……」
然後許磊悄悄開門,透過門縫看到披散著頭髮,用手抹著眼淚的母親。
她將秘書送到走廊,然後哽咽著聲音說,「謝謝你來通知我……沒關係了,你去忙吧……」臨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又突然頓住腳步,猶豫著,小聲問了一句。「那天……車上,真的只有他一個人嗎?……」
許磊看見那個年輕的秘書,微微錯開了眼神。他下意識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拒絕回答,然後又猶豫了一陣,卻又低頭說道,「是……那天車上,只有許副處長一個人……」
張燕燕點了點頭,將人送出了門,又嗚嗚的哭了起來。
許磊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他突然聽到了自己心臟砰砰的跳動聲,渾身冷的像是墜進了冰窖里。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受控制的從淚腺里被擠了出來,洶湧的在臉上流淌。
他不斷的將橡皮從地上撿起來,然後又任憑它控制不住的再次掉落。
他突然大力的推著課桌,吱呀一聲,將椅子推開。他打開門衝出出,跑下了樓梯,一路狂奔,終於在離家二十多米的小路上,追到了離去的男人。
他站在他身前,紅著眼睛,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氣,堵住他的去路。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肺部有些膨脹要爆炸般的疼痛,鼻子和嘴仿佛都沒辦法呼吸。
他看著停住腳步的男人,明明有太多的問題想問。
想問關於他父親,關於車禍,關於視線,關於那塊被他砸碎的前風擋玻璃……以及關於男人口中,隱隱約約,「死亡」的字眼。
然而那些話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被堵在了胸口,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他張開口,任憑腦子裡雜亂的聲音嗡嗡的響著,說出的話,卻毫不相關。
他說,「車、車上……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不、三個人……
他像是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然而那個年輕的男人卻被嚇到一般,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秘書瞪大了眼睛,驚愕的說,「你怎麼知道?」
接著他有些慌張的左右看了看,湊近了許磊的耳邊,急促地說著。
「磊磊,你聽著,我不管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爸爸公車私用,如今出了事!處里已經背了許多責任!如果再搭上一條人命……處理起來就更棘手了。你父親的名聲也不好聽懂嗎?」
「那是個孤兒,沒人會討說法的!就當那個女孩不存在好了!」
然後他手上的力道漸漸鬆了下來。他看著許磊的眼睛,輕輕拍了拍許磊的肩膀。
男人的神情中,帶著幾分不染虛假的悲痛,他注視著許磊,小聲說著,「忘了這件事吧,磊磊,你是個好孩子……」
「忘了吧……」
這三個字,混合著男人低沉的聲音,在許磊的耳邊迴蕩起來。
它仿佛一道魔咒一般,驟然間如驚雷,如閃電,劃破黑暗,刺進了許磊紛雜而麻亂的腦海里。
它像是給所有憋悶的、壓抑的、洶湧肆虐而無處釋放的混亂與悲痛,撕出了一道裂口,指引了一條出路。
許磊的心臟劇烈的跳動。他瞪著茫然的眼睛,輕輕咽了一口唾沫,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這句話隨著那段記憶,就這樣一同沉進了深淵裡。
在許磊人生此後的二十年裡,他真的再也沒有想起來過,那個烏雲密布的陰沉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