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片
電影院不大,似乎才開業沒多久,熒幕設施都像是嶄新的。思兔閱讀520官網
走進影廳的除了他們,還有一對情侶,年紀相仿,女孩子挽著男朋友的手,小聲說會不會很可怕,好緊張。
於是男生十分上道地張開手臂,把小姑娘摟進懷裡,預支安慰般煞有介事地哄,悄悄話聽不清,只知道沒過幾句,女孩子便嗔笑起來,抓起一把爆米花塞進他嘴裡,要他閉嘴。
路過他們的時候陳里予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某個念頭一閃而過,沒來得及細想。
大約是有點兒羨慕。
他們卡點買的票,找到位置坐下時電影恰好開場,頭頂燈熄滅的同時音樂響起,一聲慘叫貫穿影廳——第二聲隨之響起,是前排女孩子的尖叫。
陳里予仰著頭,靠在椅背上默默看電影,偶爾掃一眼江聲,見對方認認真真看得全神貫注,便沒有打擾他。
片子是舊片重映,不算典型的恐怖片,倒像驚悚校園愛情——看了不到五分鐘,他就意識到這部電影自己是看過的,索性不看了,面無表情地閉目養神,聽前排那對小情侶夾雜著打情罵俏的尖叫,內心毫無波瀾。
江聲就是個木頭。
但怪誰呢,誰讓他們倆說不怕還真不怕,把恐怖片當愛情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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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氣適宜,座位舒服,就權當作來休息的吧……他默默想著,思緒已經有些混沌起來,下意識朝江聲的方向靠了靠,以防自己不小心睡過去,沒人墊著再磕碰到哪裡。
迷迷糊糊地不知過了多久,耳邊似乎清靜了些,只剩下電影的背景音樂,不知配合著什麼劇情跌宕起伏。陳里予被某個陡然變響的鼓點驚醒,一睜眼恰好對上女主角染血的臉,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轉開視線,才發現之前坐在那裡的情侶已經走了。
這回江聲注意到他了,影廳里沒有別人,便只略微放低了音量,湊到他耳邊告訴他,剛才他睡著時候錯過的劇情是女主角受人陷害跳樓自殺,變成鬼來復仇了,正好遇到反社會人格的男主角,一拍即合,互相利用……
陳里予克制住想翻白眼的衝動,心說沒人想聽這個,卻也沒打斷他——這人說的話不合時宜,聲音倒是很好聽,略微壓低了蹭過耳朵,語氣溫和又耐心,像親密的情話。
腦海里閃過電影開場前小情侶預支安慰的悄悄話,某些同樣不合時宜的念頭便浮上心頭。
他要是也裝作害怕的樣子,江聲是不是就會那樣哄他了……至少能順理成章地讓對方抱抱自己吧,反正周圍沒有其他人,看恐怖片害怕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回想著自己從前看到夜色里河水或是菸頭的反應,真假摻半地輕輕「唔」了一聲,別開視線不再看屏幕。
等到印象中下一個驚悚畫面轉場,便難以自控般驚叫出了聲。
其實如果江聲再了解他一點,就會發現他感知某些情緒的能力已經麻木了,很難對這樣的外界刺激表現出驚或是喜——那一刻他甚至想到,如果以後哪天他向江聲坦白這件事,對方再回過頭來翻今天的舊帳,他該怎麼解釋。
說他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怕,是裝出來的想騙個擁抱嗎……
可裝已經裝了,江聲也不出所料地相信了,下意識抬手擋住他的視線,問他怎麼了,被嚇到了嗎。
「嗯……」他咽下堪堪脫口而出的「沒有」二字,生硬改口道,「有一點。」
之後拐彎抹角的暗示還來不及說,下一秒江聲抬起兩人座位間的活動扶手,貼到他身邊抱住了他,直起身體擋住他大半視線,聲音從他頭頂傳進耳朵,藏不住的擔憂:「那不看了,我們也走吧——之前不是說不怕嗎……」
他再這麼追問兩句,陳里予就要受不了良心譴責和盤托出了。他吸吸鼻子,將自己得寸進尺地埋進對方懷裡,臉頰蹭了蹭江聲的衣領,垂下視線,輕聲說了句「別問了」。
江聲卻將他語氣中的不自然理解成了嘴硬,有些急:「還有一個多小時呢,有什麼好看的,走吧……」
沒什麼好看自己還看得入神,劇情都能記下來——陳里予默默想著,不想擾人興趣,便堅持道:「看吧,我想看,只是被剛才那一幕嚇到了,沒事。」
江聲見過他怕到呼吸顫抖失魂落魄的樣子,這輩子都不想再讓他擔驚受怕,卻也狠不下心拒絕,畢竟除了畫畫,這是他第一次見陳里予明確地對什麼東西表示喜歡……斟酌再三,他還是鬆開手,恢復了正常的坐姿。
「那害怕要告訴我,」他將手搭在小貓後脖頸上,輕輕摩挲著,一邊道,「不想看了隨時走,好不好?」
陳里予掃了一眼屏幕上面容扭曲的女人,心裡想著不過如此,語氣卻還是惶惶的:「那我能抱著你看嗎……」
還沒說完他的耳朵便隱隱有些燙,有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升起來,叩問他知不知道古時女子爭寵求歡,大多也是這個路數。
幸好他喜歡的人在他面前是個昏庸君王,聽了這樣直白又虛假的話也不會起疑,只會受寵若驚似的伸手摟住他,甚至自覺調整了幾個姿勢,好像生怕他不舒服。
他們在午夜十二點空無一人的電影院看恐怖片,背景音是起伏的鼓點與慘叫,光影在灰暗與鮮紅間切換,卻沒有人去注意——耳邊似乎只剩下不分彼此的心跳聲,晦澀的荒誕的曖昧不清的,像一場短暫又漫長的愛情交纏。
不管暖氣有多充足,陳里予的身體似乎總是涼的,然而現在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江聲總覺得懷裡的人後頸貼在他手臂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汗。
脖頸上一截短短的頭髮蹭過去,有點兒癢。
大概也是錯覺吧,明明陳里予對他還是常常面無表情的,會惡語相向,被惹惱了也會撓他一爪子,可他總會在某幾個瞬間產生不合邏輯的念頭,覺得會不會有這樣的可能——陳里予也喜歡他。
否則怎麼會那麼自然而然地依賴他呢,這麼缺乏安全感的一個人,卻願意毫無保留地將自己交到他手裡,人多時候下意識靠近他,有什麼事第一反應也是找他幫忙,擁抱時候心跳加速的,分明也不是他一個人。
吃飯,看電影,夜不歸宿……這不就是約會嗎。
他很少看愛情小說,多數時候看的書都是社科見聞,涉獵雖廣,在談戀愛這件事上四捨五入卻還是一張白紙。在他前十七年的人生里,相處過的人也大多坦誠直率,以至於乍一碰上陳里予這樣口是心非的,他就有些猜不透了。
還是不要痴心妄想了,人家怎麼看得上你這種爾而之輩——他在心底嘆了口氣,看著屏幕上和男主角形影不離的女鬼,居然有些羨慕,放在陳里予背後的手不自覺緊了緊,攏住對方清瘦的肩膀,恍惚間也像一把伶仃骨架。
他畢竟是將禮貌與尊重放在第一位的人,錯覺再「以假亂真」,也不想貿然打擾對方的。倘若換了別人,青春期莽撞加持,他或許也會一時衝動,不管不顧地將心動宣之於口……可那偏偏是陳里予。
高嶺之花一樣金貴的男孩子,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讓他難以自控地深陷進去,做夢都想據為己有,卻不敢貿然剖白。
大概是被電影聲吵到,陳里予有些不悅地偏了偏頭,耳廓蹭過他的手臂,是燙的。
「快結束了,」小貓靠著他的肩膀,仰起頭輕聲問他,「等會兒去哪?」
江聲沉默片刻,也想不出什麼別的去處——下一秒對方的聲音傳進他耳朵里,很輕很輕,像一句即止的幻夢。
「我困了,」陳里予說,「回你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