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江聲家在普通的高層小區,寬敞的單層,裝修是幾年前流行過的簡約歐式風格,窗明几淨,暖氣充足,看起來很舒適。思兔閱讀sto55.com
開門時候他母親還沒睡,靠在沙發一角看書,聽見動靜抬頭望了一眼,便放下雜誌朝他們走過來——改良旗袍式的睡裙,棉麻質披肩,長發鬆松綰了個髻,能生出江聲這樣的兒子,果然是個氣質端方又和煦的美人。
陳里予站在玄關前,不知為何有些緊張,覺得自己不像被同學帶回家借住的高中生,倒像第一次見家長。
江聲站在他半步前,低聲提醒他換鞋,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江母已經走到了兩人面前——路過她兒子的時候抬手拍了一下腦袋,嘀咕一句「這麼晚才回家不怕耽誤人家學習」,便笑吟吟地招待陳里予進屋了。
「準備了乾淨的拖鞋,不愛換也沒事兒,明天正好趕上大掃除,」她笑起來與江聲有幾分相似,更和藹些,似乎常與孩子打交道——與記憶中他的生母也像,和善、優雅,只是不那麼單薄。
陳里予道了聲謝,不敢看那雙盛著和煦笑意的眼睛,乖乖低頭換鞋,彎腰前突然想起什麼,又後知後覺抬起頭,叫了聲阿姨。
「哎,是小陳吧,聽江聲提起過你,」江母朝他笑了笑,瞥見他肩上江聲的外套,便問道,「冷嗎?」
暖氣很足,陳里予下意識搖了搖頭,等江母轉身去茶几倒水,留他一個人換鞋,他才陡然意識到,對方是看見了什麼。
他有些心虛地扯下衣服,走到才放好書包的江聲身旁,一把塞進他懷裡,陌生環境帶來的不安才終於平息些許,讓他得以喘口氣,在沙發一角坐下來,接過江母替他倒的熱水,神色自然地說了聲謝謝。
「沒事兒,應該的——客房堆了雜物,一時收拾不出來,晚上不介意的話就在江聲房裡將就一夜吧,」江母笑著道,「不想和他擠一張床就讓這小子睡沙發,哦對,阿姨去給你拿床新被子……」
江聲在一旁聽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在短短几分鐘內雪山崩塌,默默地喝了一口水,小聲嘟噥:「媽,真有你的。」
於是江母順手摸一把他的狗頭:「從小教你謙讓,嘀咕什麼呢?」
這哪是謙讓,他喜歡的人他自己寵,還要被越俎代庖……江聲無言以對,只好跟著站起身,趁著江母轉身看不見,摸了摸陳里予的後頸權當安撫,輕聲道:「在這待一會兒,我去幫我媽收拾被子——洗手間在那邊拐角,沒事兒,我馬上回來。」
——青春期少年在暗戀對象面前的窘迫罷了,說是收拾被子,其實不過檢查一遍房間裡該有的不該有的,以免被對方撞破什麼,比如他閒來無事寫在小說扉頁上的陳里予的名字,還有座椅靠背上堆成一團來不及整理的衣服。
幸好他媽沒多問什麼,只難得催他早點兒休息,自己熬夜就算了,別耽誤人家上學——臨出房門時候突然想起什麼,又若有所思地問他:「你每天多帶的那一份早飯,是帶給小陳的吧?」
「嗯,是啊,」江聲坦誠道,「怎麼了?」
「明早給你們做雞蛋面吧,湯湯水水不方便帶,也難得有這機會——都吃多少天豆漿饅頭啦,換換口味。」
「行,我跟著沾光,」江聲撓撓頭,疊好最後一件衛衣塞進衣櫃裡,笑著說,「他不吃蔥蒜辣椒,清淡點兒就行。」
江母輕聲嘆了口氣,掩上門,壓低聲音道:「聽你說這孩子家裡沒人管……對人家上點兒心,這麼好看的小男孩,瘦成什麼樣了,小臉慘白慘白的,一看就吃不好睡不好,同桌一場的,能多照顧就多照顧,以後周末他要是沒地方吃晚飯,就帶家裡來吧……」
「行了媽,親兒子你還不放心,」江聲看著門口的方向,聲音很輕,語氣卻是罕見的認真,「我自己的同桌,我會照顧好的。」
我自己的心上人,捧在手心裡都不為過的。
江母拍拍他的肩,攏起披肩,轉身開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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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陳里予洗完澡,有些受寵若驚地喝完江母熱的牛奶,站在洗手池前刷牙洗臉。
他很久沒有在這麼溫馨安適的環境裡待過,還有些無所適從——如果說江聲一個人能給他有所依靠的安全感,那這個家就像一百個江聲圍著他站成一圈,給他唱搖籃曲……
什麼亂七八糟的。
陳里予搖搖頭,含著牙刷看鏡子裡自己的臉,久違地嘗到了格格不入的滋味,周圍一派柔軟的暖色,只有他是冷色調的——不,沒有色調,慘白的臉和墨黑的瞳孔,穿著江聲的黑色短袖,領口露出的皮膚也白得不似人,像一具僵死的雕塑,連眼底映出的暖光都浮於表面,像強加上的突兀的紋飾。
江聲的衣服對他來說大了些,原本就長的衣擺垂到大腿中部,險些省了睡褲。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江母已經回房了,只有江聲和茶几上一杯熱牛奶等著他,那時候他只穿這一件短袖,趿拉著拖鞋走出來,撞上對方的眼神——下一秒這個人的臉就肉眼可見地紅了,一路紅到脖子,落荒而逃似的跑回房間,給他翻出條睡褲來。
不敢看他,睫毛閃動著,像舊戲裡不敢看觀音的梁山伯。
他原本不覺得有什麼,被這人一驚一乍的反應嚇著,也有些侷促起來,抱著睡褲慢慢喝完了那杯牛奶,借洗漱的名頭回浴室穿上了。
江聲敲敲門,在門那一邊問他,自己是睡沙發還是睡床。
含著牙刷說不清話,他一時間也不知如何作答,索性沉默著打開水龍頭,用漱口聲回答他。
讓江聲睡沙發,或者他自己睡沙發,都是合乎情理也符合他性格的答案,他不知道其他這個年紀的男生之間擠一張床睡算不算正常,但至少江聲十有八九喜歡他了,再拿好兄弟一起睡覺的理由自欺欺人,他就覺得不太正常。
可偏偏彼此都自欺欺人,他又會心生貪念,想左右不過這一次,擠一張床又怎麼樣呢。
他看著浴室明晃晃的燈,和燈在他睫毛下投射的一小片交織錯落的、網似的陰影,猶豫良久,還是騙不過內心。
幾分鐘後陳里予默然打開門,面無表情地告訴江聲,別睡沙發了,睡床吧。
他的飼養員受寵若驚,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覺彎起來,又乖乖壓下笑意,摸了摸他還有些發潮的頭髮:「我臥室里好像有吹風機,在床頭櫃裡,把頭髮吹乾就先睡吧,我洗個澡。」
陳里予點點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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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聲的房間不大,燈是令人舒適的暖白光線,朝南朝西兩扇窗,棉麻質窗簾,書桌、衣櫃和床占據了房間的大部分空間,另一面牆被改裝成書架牆,按照一欄三十本書算,放著的書大概不下三百本——還有幾格放著獲獎證書和獎盃,大多是數理競賽的,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床比尋常的單人床寬些,卻也不是雙人床,擠下他們兩個人大概勉勉強強,鋪著淺灰條紋的床被,看起來很柔軟。陳里予看了一眼床左右各一的床頭櫃,在心底回想了一遍江聲的話,確定對方沒有告訴他到底是哪一邊的,猶豫片刻,便還是隨緣選了靠近書桌的那個。
然而拉開抽屜的那一刻,露出卻的不是吹風機——裡面放著的東西他只掃了一眼,心跳便狠狠一頓,不受控制地亂了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