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睡覺
那是一疊紙,從不同的報紙和雜誌上剪下來,大小不一,五顏六色——最上面那張赫然寫著「天才繪畫兒童」的標題,標題旁是一副陳里予已經沒有印象、大概是六七歲時候他畫的畫。思兔閱讀
向日葵、花窗、夜色與流星,鮮亮的璀璨的,甚至有些華而不實……然而孩童大抵都如此,在他燦若星辰的年歲里,這樣的鮮活也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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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才過了十餘年,卻已經恍若隔世。
陳里予像被什麼抽乾了力氣,扶著床緩緩蹲坐下來,床單被他攥在手心裡,皺了一小塊——幾分鐘後他才回過神來,看了一眼門的方向,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拿出了那一疊紙。
無一例外都是他,小時候父母培養他的夢想,會讓他參加些兒童間的繪畫比賽,他的天資太盛,獲獎多了便難免有些名氣,後來家道中落,寄住在教他畫畫的老先生家裡,老師家世代教畫販畫,在行業里小有名氣,膝下又無子女,便一門心思培養他這顆明珠……
每張紙上標了年月,推算起來,恰好是從他六歲第一次因為獲得金獎上當地報紙,到十四歲老師去世、沒有人再資助他為止。
家道中落,恩師去世,他以為那段燦若星辰的年紀過去,便只能藏在記憶深處蒙塵熄滅了。
原來還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四處尋找,撿回他散落的星星,費盡心思地,替他拼湊起一個宇宙。
能從這樣那樣的往期報紙和雜誌里找出他,這麼想也不會是件容易的事——他幾乎能想像出江聲是如何在課業之餘,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電腦前,找遍本地圖書館的網站,用那幾個模稜兩可的詞條搜索尋找,再輾轉買到相同的刊物……
這麼薄薄一疊,十幾張,真名與假名間雜,他也找了很久吧。
陳里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喉嚨口有些發哽,整理好那疊紙放回原位,合上抽屜,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有些發抖——以他的繪畫功底,手穩是最基本的,這不該。
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的,他一愣,很快站起身,做賊心虛似的繞到另一側床頭櫃旁,從裡面拿出了吹風機。
江聲打開門,對上他意味複雜的視線,有些不明所以:「怎麼了?」
「沒什麼……」他的手指不自覺繞上吹風機線,極力讓自己的語氣正常些,「幾點了——你要睡了嗎?」
「一點多,有點兒困了,」江聲走到他面前,接過他手裡的吹風機,半開玩笑地問他,「小貓不會自己吹毛嗎?」
偏偏語氣誠懇,帶著莫名其妙的乖巧笑意,像個以伺候家裡小動物為樂、偶爾嘴欠一句還要提防被撓的卑微鏟屎官。
如果不是剛剛發現了床頭櫃裡的秘密,陳里予這時候十有八九就要撓他了——然而這次預想中擰他一下或是面無表情罵一句「滾」的待遇沒有到來,陳里予只是點點頭,語氣很淡地「嗯」了一聲,似乎在想別的事。
於是江聲受寵若驚地看了一眼吹風機,跟著人一起坐到床邊,開始達成人生第一次給別人吹頭髮的重大成就。
不用想也知道,達成過程不會太順利——畢竟他本人很少用到這玩意,頭髮大多晾著晾著就自然干透了,被風一吹亂成一團,仗著顏值還敢走上街。
陳里予靠在床頭,背對著他隨他擺弄,半乾的頭髮略微發涼,軟軟地拂過手心,很像小時候被他抱著吹毛的貓。
他吹得很小心,生怕燙著對方或是風太大了讓人難受,直接後果就是耗時過長——十幾分鐘後陳里予終於無可奈何,懨懨地從他手裡奪過吹風機,表示他自己來就可以。
江聲也不走,坐在一旁吸取經驗,盤腿坐在床上支著胳膊看他,眼神毫不避諱,盛著月色似的乾淨暖光,與少年人不自知的溫柔笑意。
他的心上人穿著他的衣服,尺寸有些大,領口便空空的,隨著抬手的動作滑到一邊,露出一片白淨的脖頸——陳里予很瘦,骨架單薄,脖頸纖長,頸窩裡盛著他的目光,無端地讓人心癢。
心猿意馬是不合時宜的,至少不該帶著這樣的貪念入夢,於是他緩緩移開視線,落在了對方被額發略微擋住的眉眼間。
陳里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似的,將吹風機轉向他,吹了他一臉措手不及:「別看。」
然後很快抓散頭髮完全吹乾,把吹風機扔進了他懷裡,用肢體語言甩給他一句「困了晚安」——薄薄的耳廓卻紅了,不知是被熱風吹的,還是另有原因。
「不看了不看了,睡覺。」江聲抓抓頭髮,也不管自己的「痴漢」行為有沒有冒犯到對方,先誠懇地道了聲歉,翻身下床給貓鋪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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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半邊床,各蓋各的被子,陳里予選了不靠窗的那一側,面對衣櫃背對他,將被子團成一團,留給他一個背影。
江聲的床沒有看起來那麼軟,棉被是蓬鬆舒適的,床板卻硬,只有一層薄薄的彈簧墊,和他這個人挺像。
上床前陳里予其實很累了,精神上緊繃著還不困,身體卻疲乏,以為自己會倒頭就睡——然而他認床得厲害,閉上眼睛等了很久也不見睡意降臨,反倒陷入另一種更為曖昧的焦灼緊繃里,隱約聽見江聲的呼吸聲或是翻身的動靜,都讓他有點兒奓毛。
人生第一次和父母以外的人同床共枕,居然就是他暗戀的人……挺刺激的。
思緒亂七八糟的,纏繞著偶爾冒頭的隱秘臆想,變成一團毛茸茸的桃色光影——他在想江聲,單薄短袖下挺拔的肩膀和少年人隱約的肌肉線條,還有分明凸起的喉結……
剛洗完澡的時候渾身都暖和,熱得有些燙,漆黑的眼睛濕漉漉的,水洗過一樣乾淨清亮,直白地看著他,盛著讓人坐立不安的濃烈深情,是十七八歲特有的純粹。
明明什麼也沒說,卻好像已經將所有滾燙的情話和盤托出了。
陳里予不喜歡太黑的環境,容易應激,睡前江聲便給他留了一盞夜燈,光線柔和又朦朧,像床頭一盞斂在雲霧後的月亮。
他睡不著,索性看著衣柜上簡單的裝飾畫,任由思緒漫無目的地瘋長——關於從前他有意逃避著不肯去想的問題,關於他逐漸被照亮卻還一團亂麻的未來。
誠然,他的養父母不允許他再走藝考,也不資助他參加培訓,送他來這所已經好幾屆不著重培養美術生的學校,意圖早就昭然若揭。
他學畫不是為了升學,認識江聲以前也從來沒有想過以此謀生,十八年裡前半程有人支持,後半程苟延殘喘麻木度日,連高中前兩年參加藝考培訓都不算本心,只是養父母認為這樣能達到他這件商品的最大利益,替他選定了這條路,他才不得不走。
現在查出色弱,他們早就放棄投資,如果真的為了升學去自學培訓的內容,又似乎不是他的心之所向——何況他無意間聽江聲說起過志願的學校,省內重點,老牌理工院校,每年招收藝術類考生的名額少之又少,文化分高得離譜,他脫離文化課很多年,在高考面前是半個文盲,哪怕能憑藉美術上的造詣降分到最低,大概也很難考上。
從前他學畫是興趣使然,有天賦加持一帆風順,哪怕後來落魄了,也沒有想過藉此謀生,活一天算一天的,二十幾歲或許就離開人世了,都說天才多短命,他疼慣了,也不太介意。
直到現在遇到江聲,他才恍然意識到,如果不以尋死苟活為目標,他的人生其實一團亂麻——至少在當下主流的社會裡,離開了養父母他身無分文,沒有所謂的文憑和賴以謀生的渠道,除了江聲,他其實一無所有。
沒人相信藝術家,他們只相信前途。
何況江聲能陪他一年,卻也不能把他像個寵物似的養在身邊,陪他一輩子……
現在可能性最大的似乎還是學學文化課,把成績提高些,然後依靠他原有的那兩年準備藝考的經驗和美術造詣去考本省一所無功無過的藝術類院校,地理位置上會離江聲很近——只是太過平庸,如果從前教他畫畫的老師知道了,大概會憤然說他暴殄天物。
可除此之外,他似乎也想不到別的什麼辦法……就算這樣,考上之後沒能遂養父母的願,大概還要受些磨難吧。
算了,連引以為傲的美術天賦都生來殘缺一塊,還有條明路讓他走,已經很好了——色弱的人,不會做人不會處事,他沒有做高塔上藝術家的資本了,該學會知足。
至少能待在江聲身邊。
他輕手輕腳地翻過身,借著昏昏的夜燈光,默然窺視江聲的側臉,視線一點一點摹畫過少年分明好看的輪廓,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情。
怎麼辦呢——他在心底里默默地想,怎麼辦呢,我只想離你近一點兒。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已經陷進夢裡的人低低「嗯」了一聲,也沒睜眼,半夢半醒間迷迷糊糊地問他,怎麼了。
「……沒怎麼,」陳里予一驚,還是如實說道,「有點兒睡不著。」
他的睡眠質量向來不好,除去生病和累得過載,剩下的多數時候都要失眠,熬到兩三點才淺淺睡過去,做些通常不太好的夢,再被莫須有的動靜吵醒,滿心煩躁地開始新的一天。
大概是睡眠障礙,胡思亂想多了留下的後遺症,一般人偶爾焦慮失眠都覺得難以忍受,到他這裡卻像家常便飯似的,早就能與漫漫長夜和平共處。
但江聲畢竟不是他,見過他精疲力盡神思懨懨的模樣卻還不能睡個好覺,打心底里心疼,迷迷糊糊疼醒了,伸出手摸摸小貓的臉頰,用氣聲哄了句「乖,慢慢來」。
於是早已習慣的麻木裂開一條縫隙,有生澀的委屈溢出來,細細密密,蟄得他眼眶一酸。
「嗯……」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帶上了些許鼻音,陳里予吸吸鼻子,試探著靠近些,膝蓋隔著兩層被子挨上對方的身體,輕聲道,「可我真的睡不著……」
江聲大概還是半夢半醒的,循著本能安慰他,手放在他耳邊,輕輕撫弄他的頭髮,語氣溫柔,問他怎麼了,是不是有心事。
於是陳里予下意識蹭了蹭他的手心,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兒幼稚,又僵住了,說出的話比起回答,更像自言自語:「沒什麼心事,我認床……失眠很久了,一直睡不太好,可能有病吧。」
哪怕不清醒,江聲也總能捕捉到他語氣里細微的難過,下意識來哄他。
對方收回手,翻了個身面對著他,床被磨蹭出窸窸窣窣的動靜,又很快安靜下來——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被窩裡多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碰到他的手臂,便摸索向下,自然而然地牽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這也算安慰嗎。
心底驚雷乍起,先于思維炸了滿懷——他感知到自己陡然滾燙的心跳,第一反應居然無關風月,而是「江聲會不會摸到他的脈搏,發現他亂七八糟的丟人的心跳」。
對方的手心是熱的,帶給他莫大的熨帖,在被子裡輕輕晃了晃,無聲地哄他入眠。
大概拜這樣突如其來的不清醒的越線所賜,他的大腦被清空了幾分鐘,那些盤根錯節的思緒便再也無法成型,對周遭環境的感知逐漸模糊,漸漸只剩下了對方骨節分明的有力的手。
睡著前最後的念頭有些鬼使神差,關於「為什麼有人說,人睡著的樣子最狼狽醜陋,容易勸退旁人」——他喜歡的人明明還是那麼讓人心動,前額的頭髮睡亂了翹起來,露出額頭與眉骨,五官在模糊燈色下愈發深邃,是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很讓人心跳加速的新鮮的英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閉上眼,漸漸陷入迷亂夢裡的時候,江聲也在默默看著他。
握著他的手掌心滾燙,眼底是藏不住的清醒與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