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


  到家之後的第一件事是講白天考過的試卷——在這一點上陳里予幾乎稱得上不留情面,無論對自己還是對江聲。思兔sto55.com

  不過大概是因為兩個人都知道今晚不會有家長打擾,懸在心頭的警惕便能放鬆些,做題時候不自覺靠得更近,心照不宣也無人戳穿。陳里予嗅著江聲衣領間被體溫烘熱的洗衣液味道,不自覺湊近些聞了聞,便被人一把摟進懷裡,動作輕柔,倒像他自投羅網。

  「抓到了,」江聲半開玩笑地逗他,「聽課做小動作,嗯?」

  被戳穿了反倒有恃無恐,陳里予訂正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錯題,耐性早就在耗盡邊緣反覆試探,聞言索性扔下筆,倒在他身上抱個徹底,一邊嘀嘀咕咕地和他抱怨,看不懂,做不出來,這題好麻煩。

  「好好好,休息一會兒吧,」江聲替他整理蹭亂的頭髮,一邊哄道,「沒關係的,這題確實複雜,做得慢些也正常。」

  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話音間便帶上些許感慨的笑意:「小瑜,你好像變了……」

  陳里予一時沒聽懂,撐著他的肩膀略微起身:「什麼意思?」

  他這麼問著,自己卻也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大約知道答案——他確實變了很多,有意的無意的,不用江聲說他也知道,只是這些變化看在彼此眼裡,也許不盡相同,被江聲這麼乍一說出來,他反而有些緊張了。

  「就,以前覺得你很高冷,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嗯,就是很漂亮又很貴重的感覺吧,」江聲慢慢地組織語言,怕招小貓撓似的,語氣試探,「現在……就越來越會撒嬌了。」

  同他預想的差不多,就是撒嬌這兩個字放在他身上,怎麼想怎麼覺得奇怪……陳里予手一松,又倒回他懷裡,脾氣都是懶洋洋的,聲音透過衣料悶悶地傳出來:「你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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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辰珍寶一朝擁入懷中,怎麼會不喜歡。

  「喜歡啊,」江聲回想起幾天前陳里予和他母親同桌吃飯時候矜持又禮貌的模樣,便愈發清晰地意識到眼前的人獨屬於他,隱秘的喜悅一經冒頭,便沿著骨骼血脈生長到全身,催生出某種近於得寸進尺的占有欲來,「但只能對我一個人撒嬌,好不好?」

  陳里予看慣了他脾氣好到堪稱無欲無求的模樣,偶然從這樣溫柔的話語間嘗到些許同流合污的占有欲,心跳便陡然加快了,在他懷裡貓似的蹭了蹭,小聲嘀咕道:「除了你還能有誰……」

  這些天來他的脾氣變好了很多,不是借著高閾值強行忍耐,而是主觀地開始變得平和起來,漸漸有了看大段文字的耐心——冷硬冰封的殼剝落一角,便露出柔軟鮮活的內里來,開始接收到些許源於外界的積極情緒,也有了恃寵而驕的底氣。

  江聲也許不知道,他自己卻心知肚明,這其實不算改變,如果非要說的話,只是本性流露罷了。在某段遙遠而模糊的時光里,他還是受盡寵愛的小孩子,性格遠比現在鮮活明朗,天生擁有發現身邊美好的敏銳感知,也喜歡撒嬌,大大方方地向父母家人討寵——母親說他從小就喜歡要人抱,晚上總要貼著大人才能好好睡著。

  如果江聲見過小時候的他——在那樣的環境裡順風順水長大的他——或許就會意識到,現在他的一舉一動里已經帶上了難以痊癒的創傷痕跡,遠沒有兒時那麼坦率開朗,還是會有偏激的想法,也還是口是心非……

  不過如果是那樣,說不定他們也不會遇見彼此里……陳里予默默想著,還是姑且說服了自己,從隱隱有鑽牛角尖之勢的思緒中掙脫出來,決定順其自然。

  至少現在他變好了些,至少現在江聲喜歡他。

  -

  一晚上訂正完試卷的錯題,又按照進度學了一章高二上學期的內容,堪堪過凌晨一點——第二天周日不用早起,便索性熬得晚了些。

  等到陳里予困的思維停滯,才終於合上書,大致回憶一遍過去幾個小時學了什麼,忍不住皺眉道:「頭疼……」

  「那就快點洗澡睡覺吧,」江聲倒是還很精神——不過他一天到晚都很有精神——聞言心疼地摸摸他後脖頸,道,「客房之前收拾出來了,還是你想睡我的房間?」

  陳里予懨懨地搖頭,伸出根手指揉著太陽穴,一不小心說了實話:「睡客房就夠了,都是你的味道,我睡不著……去洗澡了。」

  說罷,還不等江聲回過味來,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便自顧自站起身,向房門口走去。

  「對了,」江聲突然想起了什麼,對著他的背影問道,「小瑜明天下午你想去學校嗎?」

  他說的是臨近省內聯考,學校組織了他們高三周日下午學校自習——其他班是強制規定,但他們班情況特殊,自學比聽課還管用的人不少,老劉向教務處爭取過,就改成了自願決定去或不去。

  陳里予沒多想,點了點頭,說上午就去吧,總不能在你家待一天。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已經困得昏沉了,也有意選擇了在客房睡,他卻還是沒能逃過失眠,不過閉眼幾分鐘便從將睡未睡的迷濛里陡然驚醒,借著床頭燈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將近兩點。

  睡之前江聲來替他鋪了床,也沒有多做打擾,走之前還抱了抱他,同他說了晚安。這個人的睡眠質量比他好了不知多少,這時候大概已經睡著了——也可能還在複習,至少不會看手機。

  陳里予靠在床頭猶豫片刻,還是打消了給人發消息的念頭,沉默著翻身下床,打算去江聲那裡碰碰運氣。

  放在幾天前,他大概會選擇生生熬著,熬到睡著為止也不去打擾對方。

  然而那畢竟是幾天前。

  江聲的房門下露出一隙光來,果然還沒有睡。他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象徵性地敲了敲門,聽到門那一側傳來對方起身走來的動靜,便自己推開了——一開門對上江聲探詢的實現,委屈便猝不及防地湧上來,噎得他腳步一頓。

  「怎麼啦,」大概是受夜深人靜的影響,江聲的聲音也低低的,走到他面前,動作自然地順手摟住他,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陳里予揉揉眼睛,靠在他身上,可憐兮兮地回答他,睡不著。

  他穿著江聲的短袖,尺碼大了一號,肩膀堪堪撐起衣料,卻顯得整個人愈發清瘦單薄,擁抱得用力些便要握碎似的……江聲心疼地摸摸他後背,儘可能周全地將人摟進懷裡,哄道:「那要和我一起睡嗎?」

  陳里予搖搖頭,分明對這個提議心動了,卻還是強迫自己拒絕,語氣里的為難藏都藏不住:「你在旁邊就更睡不著了……」

  江聲對此感同身受過,也知道他比自己更加神經敏感,只能默然地抱抱他:「那怎麼辦?」

  沒人陪著哄著睡不著,同睡一張床又睡不著,也不想睡江聲的房間,實在太折騰人了——陳里予在心底里搖搖頭,猶豫良久,輕聲道:「那……你來客房,陪我到睡著再走,可以嗎?」

  連他自己聽了這話都覺得過分,江聲卻不以為意似的,反而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答應:「好啊。」

  他執意不想太影響對方,還是拒絕了江聲哄他睡覺的提議——於是江聲帶著書去了客房,繼續複習他沒看完的內容,只是物理意義上地「陪」著陳里予。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人在身邊,僅僅是這麼陪著,陳里予不安的神經卻還是漸漸平靜下來,聽著不遠處細碎的書頁翻動與紙筆摩擦的動靜,緩慢沉入夢境中。

  恍惚間似乎有人抱了抱他,輕柔而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他額頭,一觸即離——他分不清那是夢還是殘存的知覺,只知道如果是夢的話,一定是個好夢。

  -

  一覺睡到臨近中午,兩個人都忘了定鬧鐘,好在江聲的生物鐘還不算太離譜,總算在午飯時間前醒了過來——之後便是頗為狼狽地收拾洗漱出門,在小區門口的小吃店匆匆解決了午飯,又一起趕往學校。

  明明已經十一月入了冬,一路疾走,後背竟也出了汗。

  所幸沒有遲到,走進教室的時候老劉還沒來——其實他們班只來了十幾個,零零散散的,與隔壁整齊安靜的班級形成鮮明對比。

  兩個人從後門溜進來,才一坐下,老劉便在前門探了頭。

  然而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視線徘徊一圈,居然落在了陳里予身上。

  「陳里予,你出來一下。」老劉沖他招招手,神情倒是如常和藹,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於是陳里予不明所以地站起身,跟著他去了辦公室——臨走感覺到江聲碰了碰他手背,還下意識拍了拍對方的手。

  距離他上次來辦公室似乎已經過了很久,大概是因為時間特殊,別的老師都去了班裡管理紀律,不是班主任的也沒有來,偌大的房間便只有他和老劉兩個人。

  「小陳啊,叫你來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老劉遞給他一杯溫水,道,「現在有幾個送藝術生到國外名校高中部進修的名額,今年咱們學校分到了一個,如果進修期間表現優秀,還有機會直接參加升學考試,保送到國外的美術院校……學校知道你的經歷特殊,履歷很燦爛,總不能埋沒天才——而且機會難得,是很好的培養機會,也替你確定過,色弱不會有影響。如果你有意向的話,老師覺得你可以試試看。」

  陳里予垂眸看著溫水間漂浮的幾片茶葉,默默聽著,愈聽神色便愈發凝重——保送升學,在更加優質的環境裡繼續學他深愛的東西,奔赴夢想,不用在末流學校將就幾年埋沒才華……其實以他的能力,就算色弱,背了這麼長時間的色輪,又有十幾年的功底,從天賦到後天練習無不是萬里挑一,哪怕名額稀少,在國外升學也絕非不可能

  可是別的不提,單是昂貴的學費他現在就已經負擔不起,何況要離開江聲……

  「也不用著急,」老頭子察覺他的猶豫,便善解人意地補充道,「下學期才去,這個月底開始填材料,這確實不是一朝一夕間能決定的事,可以再考慮考慮。」

  說是還有一個月,可已經高三了,他真的能擱置手頭上剛剛步入正軌的補習,去考慮這件事嗎。何況他做了這麼多妥協,不就是為了留在江聲身邊麼,如果不是這樣,同樣是考美院,他既然能在國外升學,又怎麼會不能考一所國內頂尖的美術學院呢……

  依照他慣常的性格,大概會當場拒絕,然而和江聲相處久了,畢竟也摸出了些許為人處事的門道來。陳里予沉默良久,終究還是憋出一句「我會考慮的,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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