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回來啦?」江聲把一顆剝好的橘子放在陳里予桌上,趁著下課間隙輕聲問他,「老劉找你幹什麼了?」
陳里予莫名其妙地看著那顆橘子,想起這人臨出門前確實從茶几上拿了什麼,只是沒想到這麼無厘頭——詫異之餘卻還是捻起一片吃了,一邊含混地答了一句,沒什麼。思兔sto55.com
以江聲的性格,說到這裡也就不會追問了,只是他自己心有雜念,默默吃了兩瓣橘子,被酸得皺起眉,又推回江聲那邊,語氣平常地順帶問他:「你想過以後會考去哪裡嗎?」
他當然知道答案,一個月前就聽對方說起過,一所省內的老牌理工院校,不算全國頂尖卻也能排進第一梯隊,以江聲的成績只要發揮正常就毫無懸念,哪裡都合情合理。
然而預想中果斷的回答卻沒有到來——江聲像是第一次思及這個問題似的,放下筆,支著下巴沉默片刻,才道:「想過是想過……以前我爸媽都想我留在家附近,安安穩穩地上學考研,然後娶妻生子,我也不排斥這個觀念,覺得這樣也不錯,不過……」
陳里予呼吸一滯,直覺他接下來的話會同自己有關:「不過什麼?」
「不過現在覺得,出去看看也挺好的,」江聲笑了笑,看向他道,「附近也沒有什麼特別好的美術院校,以你的水平應該能去很遠的地方吧。嗯,看你之後想去哪裡了,我都可以,每個省都有我能讀的學校。」
明明是自信得有些理想化的話,從他嘴裡用這麼謙遜平常的語氣說出來,又像陳述事實……陳里予一時間竟有些語塞,不知該慶幸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還是感慨更多,只能下意識垂下眼睫,避開對方真誠的視線,心情複雜地清了清嗓子。
幸好上課鈴聲恰時想起,沒有給江聲追問「那你想去哪裡」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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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里予轉回視線,裝作低頭看試卷,餘光卻一刻不離地落在江聲身上,看著他重新拿起筆,翻開習題冊,又很快沉浸回認真學習的狀態里,略微長長了的額發垂落下來,又被他隨手抓上去,露出輪廓明晰的眉骨和額頭。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誰坐靠窗的位置」這個問題在他們之間已經變得模糊又自然而然,全憑彼此心情,沒有明確的答案。今天江聲坐在窗邊,從他的角度便恰好能將對方放進四方窗框圍成的明淨布景里——這是個晴天,正是午後陽光漸濃的時候,天色淺淡,雲也稀薄,像是混調天藍色顏料卻還未混勻,淺藍間雜了幾絲白色。
於是他無端想起某個由夏入秋的夢來,狹窄逼仄的巷子裡,他坐在高台上,低著頭,同江聲對視,身後是颯颯作響的青梧桐,一切色塊都由深綠與明黃摻雜而成,唯獨他喜歡的男孩子一身藍白校服,在視野里乾淨又跳脫。
他看見陽光透過綠葉間隙,碎成細小的波紋,落在江聲的額發與眼睫間——他的眼神也這麼幹淨,盛著晃動的不自知的喜歡。
很奇怪,那時候他明明還未看清自己的心思,也不知道江聲對他的心意,可偏偏那一刻對上視線,他就是知道,那眼底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東西,是僅他可見的喜歡。
醒來之後他還覺得莫名其妙,怎麼夢見一個才認識幾天的人——之後的事態發展便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了,莫名其妙到心知肚明,其實也不過那麼短短几天。
思緒一動,墜回現實里,他突然很想問江聲,如果哪裡都可以的話,考去國外行不行……
那樣他就不用受所謂暴殄天物的委屈,能受到與天賦等高的培養,也不會在十八歲才情正剩的時候留下遺憾了……他心知肚明的,再是堅定再是離不開江聲,心底里終究藏著期求兩全的念頭。
可一字一句寫下來了,卻還是沒有遞給江聲,遲疑良久,還是隨手劃掉,翻了頁——撇開別的不談,他交不起學費,就沒有資格讓對方的生命軌跡為他如此轉向的資格。
臨到高三的緊要關頭,平白被人打下一個從未設想也未曾納入考量的轉向標,毫無準備也沒有基礎……這畢竟不是電視劇,也沒有誰擁有心想事成的超能力,達成理想結局的可能性終究微乎其微。他已經很影響對方了,不能再得寸進尺。
諸事未定,還是不要節外生枝了。
反正情況已經比預想中明朗得多,江聲不執著於留在省內,他能選擇的學校也多了許多——考一所國內優質的美術院校,未嘗不是兩全其美的結局。
只是以他現在的文化課成績還遠遠不夠……十二月聯考在即,也只能盡力而為,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聲寫完一題,察覺他看著試卷卻久久沒有動筆,以為他遇見了不會做的題,湊過來輕聲問他是否需要幫助——陳里予一驚,懷著些許近於做賊心虛的心理,將他先前寫過「那你想不想考去國外看看」的草稿紙翻到一邊,隨手圈出一題,順勢點了點頭。
「第十六題,我看看……」江聲就把頭歪到他手臂旁,專心致志地低頭看題。
呼吸撲落在手背上,有些癢。
陳里予也不看題,只是藉機低頭注視他,像每一個深陷戀情的思春期少年或善於發現美的藝術家一樣,視線細細描過對方的眉眼輪廓,上癮一般。
從前很少有機會這麼近地自上而下觀察他,以至於直到現在陳里予才發現,如果江聲這麼亂七八糟地撩起頭髮露出額頭,眼睫垂下去,斂住慣常溫和的視線,也看不見天生略微下垂的無害的眼角,或是總略微彎起來、自然而然帶著笑意的嘴唇——就這麼面無表情地低著頭的話,從某個角度看來,他分明的骨骼輪廓與挺拔的鼻樑,其實很能組成一副銳利的兇相。
像犬,那種溫柔的毛茸茸的大型犬,低下頭的時候豎起耳朵來,很像狼。
觀察對象本人卻不給他更多聯想的機會,腦袋一動,如常的溫和坦率便順著動勢落回眉眼間。江聲順手摸摸他的頭髮,用手勢示意他先寫下一題。
陳里予點了點頭,覺得過去二十分鐘裡他們並不在同個宇宙,卻還這麼煞有介事地串聯起一場劇情,有些詼諧——一邊想著,一邊在心底默念江聲的名字,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去踏踏實實地看第一道題,至少不再這麼胡思亂想下去。
幾分鐘後江聲遞給他一張草稿紙,紙上框出的一角里寫了那道題的解題過程,詳細且耐心。
最末的一行寫不下,被箭頭牽引向左側另起一行,底下有一句同數字運算格格不入的話,特意換了藍筆寫,「對了,我媽問你來著,考前這段時間要不要去我家住?」
陳里予寫字的手一愣,覺得這個人根本不給他好好做題的餘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恨不得在他腦海里畫滿自己的名字。
但江聲似乎不過隨口一問,像他平時問任何問題一樣坦率,並不急於要他點頭或搖頭,下課之後也沒有提起這件事,只問他要了水杯,替他出去接熱水。
回來的時候生物老師已經到了講台上坐班答疑,班裡安安靜靜的,也就默認上課了。有問題的人不少,大概因為臨近考試,從前渾水摸魚些的這時候也認真起來,講到後來老師興致勃勃,板書寫了半個黑板,音量也逐漸增大,自習答疑就變成了臨時補課。
內容不難,無非是遺傳題里最常規的那一類,耐心充足些便能做對——偏偏江聲最不缺耐心,抬頭聽了幾句意識到這題他不僅做過還給別的同學講過,索性也就不聽了。
陳里予還沒學到這部分的內容,聽的一頭霧水,轉頭同江聲對視一眼,便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於是幾分鐘後趁著老師轉身寫解題過程,兩個人借最後一排的地理位置之便,就做賊似的溜出了後門。
——準確來說,只有江聲是溜出來的。他的同桌這時候倒坦然得很,走得脊背挺直不緊不慢,甚至順手帶了書包。
「拿著,」一出門陳里予便把包塞進他手裡,問道,「去畫室嗎?」
江聲第一次這麼光明正大地逃課,想著想著便忍不住笑出來,看著他點點頭。
「你笑什麼?」
「還沒有當著老師的面逃出來過呢,」江聲摸摸鼻子,回頭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笑著說,「趁他轉身就開溜,像玩遊戲一樣……」
陳里予「目中無人」慣了,一時理解不了他的關注點,便隨口問道:「那你幹嘛不聽……」
「我會做啊,」江聲想了想,說,「這麼說好像很欠打——但我確定我會做,上次月考的題,我還給人講過。」
他還給人講過。
這次陳里予的語氣變了,突然停下腳步,站在高一級的樓梯上低頭看著他:「誰?」
那種感覺像什麼呢……明明只有一個字,可江聲還是下意識乖乖站住,茫然又若有所悟地眨了眨眼,心底里有個念頭出奇明晰,無聲無息地提醒他,如果不好好解釋,他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