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藝術家


  甜品味道很好,新出的紙杯蛋糕奶油濃郁,巧克力底胚,撒了細細的餅乾碎,也不會過於甜膩,確實是陳里予喜歡的那一類。思兔sto55.com冰淇淋蛋撻是才做好的,恰到好處地滿足了他的期待,那盒看不出名字的小甜點是新研發的小泡芙,煎豆腐是他慣常喜歡的獨特味道,其餘的小吃他也嘗了幾口,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慢慢解決——練一會兒畫就被江聲半推半哄地勸著休息片刻,吃兩口尚且溫熱的章魚燒或是龍蝦球,等到真的太陽落山臨近晚飯,那一桌起初看來過於誇張的食物其實已經所剩不多了。

  他用一下午的時間研究美術考試的要求,參透得七七八八,只是實在沒有一直按照他人步調練習的耐心,畫到後來有些倦了,便鋪開一張新畫紙,從心所欲畫些自己真正想畫的。

  不外乎是冬天,夕陽,還有種種本不該在冬天盛開的花。兜兜轉轉幾經磨難,他最擅長也最喜歡的似乎還是那些明艷的、漂亮的、閃閃發光的東西,花,寶石,陽光和星星月亮,俗套又浮誇,矜貴又高高在上,沒有什麼明確的詞條,卻好像在冥冥之中悄然組合,勾畫出了他靈魂的形狀。

  不過今天他突發奇想,信手畫了水彩,整幅畫面的飽和度都不高,用色淺淡卻層次分明,夕陽也像淺粉暖黃的夢境——於是夢裡花開遍野,鬱金香鋪遍花圃,似乎也不那麼匪夷所思了。

  畫面的角落有一處留白,起先江聲不明白他要做什麼,還頗為好奇地湊過來問了一嘴,是不是這裡漏塗了一塊。

  陳里予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心底的構想轉了個彎,故弄玄虛似的賣關子,等到對方又安安靜靜做完一張試卷,才突然站起身,走到江聲身邊,把手裡的畫筆遞給了他。

  「你畫,」他的小藝術家低頭看著他,眼底閃動著些許意味不明的笑意,輕聲道,「那片空白就留給你了。」

  江聲愣了愣,思維還停留在解析幾何上,一時間沒聽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識接過他價格不菲的寶貝畫筆,另一隻手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嗎?」

  還有三個字險些脫口而出,「我配嗎」。

  陳里予卻神色自然地點點頭,反問他:「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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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願意,但是……」江聲斟酌幾秒,才找出合適的用詞來,「我不太擅長畫畫……」

  豈止不太擅長,簡直可謂是一竅不通——尤其是和陳里予畫在同一張紙上,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空前慘烈的自取其辱現場。

  大概是因為疏於人情世故,這一次陳里予並沒有意識到他忐忑又尷尬的小心思,誤以為他是真的不願意,略顯不悅地皺了皺眉,還是試著將自己的想法陳述出來:「……你不知道畫畫的人,對別人最大的容忍就是讓人隨意補足留白嗎——反正畫完也是給你的,愛畫不畫,下次就不問你了。」

  「畫畫畫,當然要畫,」江聲從他隱晦又拐彎抹角的陳述里讀出了「讓你畫是喜歡你」的驚喜信號,連忙道,「那可不許嫌棄我……」

  說罷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以他家小男朋友對藝術的偏執程度,不嫌棄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陳里予沉默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美學尊嚴和男朋友之間做出了艱難的抉擇,又要為自己的突發奇想負責,半晌才眨了眨眼,試圖套用一句常年流行的情侶話術:「……嗯,只要是你畫的,我都不嫌棄。」

  ——是否嫌棄還是後話,至少要先畫出些什麼來。江聲對畫畫這件事實在一竅不通,卻對陳里予本人和他的畫作——不如說是藝術本身——懷著門外漢崇高的敬意。握著畫筆想了良久,等到顏料都臨近乾枯了,他才小心翼翼地落下第一筆。

  確實突兀,像精美畫報上兒童不自知的信手塗鴉,哪裡都格格不入。

  陳里予坐在一旁他常坐的位置上,撐著桌子托腮看他,心裡想的卻不是畫——他突然意識到,江聲常常坐在這裡,好像是因為這個位置一偏頭就能看見他,還有他的畫。

  他平時背對著江聲的時候,這個人是不是也這麼偷偷窺視過他,出神一半看他良久。

  「小瑜……」等到對方求饒似的話音傳進他耳朵里,陳里予才猛地回過神來,將視線從江聲本人轉向他手上的畫。

  大概是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程度了……其實不算太糟糕,至少看得出江聲用心畫了,用調色盤上最深最濃的橙黃色畫出一隻貓——用兒童簡筆畫的風格,只有輪廓沒有上色,最離譜的是,那隻貓甚至還在微笑。

  「這個吧……」江聲對上他的視線,十分心虛地抓了抓頭髮,覺得手裡的畫筆像什麼燙手山芋,還是價值不菲摔不得碰不得的那一種,「嗯,我好像只會畫這樣的貓,幼兒園教的……然後,我希望它能讓你開開心心的,就給它畫了個笑臉——對了,你覺得塗什麼顏色好,粉紅色?」

  以他的上色技術,大概還沒有將輪廓填滿卻不讓這隻貓的笑臉花成一團的能力。陳里予默默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說:「不用了,這樣就挺好的。」

  一隻與大片夕陽同色系的小貓,臥在畫面留白的一角,像個小小的畫風拙稚的圖標,明明風格與深淺暈染的水彩畫迥然不同,卻說不出地可愛。

  大概是因為畫它的人很可愛——至少在江聲解釋他的繪畫立意之前,陳里予看見這隻貓的第一反應,還是感到備受打擊,覺得自己的美學思維收到了來自男朋友的挑釁。

  可是現在看來,不知是不是因為愛屋及烏,或是因為走進了有所餘裕仔細端詳,他居然越來越覺得這隻橘黃色線條勾勒而成的、由於控筆生疏顯得顫顫巍巍又有些過於肥胖的小貓,其實很可愛了。

  江聲大概自己也沒想到能收穫如此高的讚譽,難以置信地看看貓又看看陳里予,幾乎以為對方是在陰陽怪氣地調侃他:「真的嗎?」

  「真的,」陳里予看著那隻橘色小貓,道,「我很喜歡。」

  江聲生平第一次嘗到藝術家對他超越原則的縱容,聞言撓了撓頭,忍不住笑起來:「那——喜歡就好。」

  這幅畫晾乾之後還是被送到了陳里予手上——江聲對此的解釋是「送給我之後我再送給喜歡的人嘛,你喜歡的東西當然要送給你啦」。彎彎繞繞的,陳里予懶得聽他關于贈予和被贈予的諸多解釋,便索性點點頭,收下了這幅畫。

  他確實喜歡。

  生來天賦異稟的圖像記憶能力自顧自發揮作用,將這隻小印記似的貓轉刻進記憶深處,同他閃閃發光的別的寶藏陳列在一起,卻署了江聲的名。他並不懷疑如果現在給他一支筆,或是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心血來潮,他都還是能依照記憶畫出一隻一模一樣的小貓來,但畫得再像,也不會像此時此刻江聲遞到他手裡的這幅畫上、這隻橘色小貓一樣讓他心情愉悅了。

  至於中間還有一場小小的插曲,關於江聲執意在畫面干透之後又用淺粉色顏料補上兩筆,在貓胖胖的左右兩頰各點了一小團紅暈,就是後話了——陳里予對此十分不能理解,抱著胳膊問他,為什麼畫蛇添足,這樣看起來更幼稚了。

  「因為剛才你看著他的時候,臉也是這麼紅的呀……」當事人在挨揍的前一秒,如是說道。

  -

  高三臨近期末,走讀生的晚自習早就改為自願參加。陳里予搬到江聲家之後畫室就不再是唯一適合光明正大獨處的場合了,更何況家裡有溫熱可口的飯菜,環境更加安靜適宜,借著補習的名義擠在一張書桌前,江聲父母也不會起疑。

  於是兩個人一拍即合,決定趁著傍晚放學的時間直接回家。

  只是到家前還有一段路要走,太陽剛剛下山,天也轉黑轉冷,臨近十一月中旬的寒風便有些逼人。江聲對照著手機地圖研究了一會兒,轉頭問陳里予:「要不要從商場繞一下,大部分路都是從室內和停車場走——就是出了校門先下地鐵口,從地下通道走到隔壁的商場,再穿過商場和一段停車場,從離我家最近的地鐵口出去,那樣的話,雖然要繞一點路,但在地面上的路程就只有幾十米,和從這裡走到校門口差不多。」

  確實不失為一種好辦法,也虧得他能想出來。陳里予點點頭,默默吃完最後一口小泡芙,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嘴,像只出了吃睡玩鬧,其餘雜事一律丟給主人的家養貓。

  正是放學時候,門口滿是人也滿是車,大多是來接高三學生放學的家長。兩個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埋頭走進地鐵站里,才終於避過寒風,在溫暖的空氣里鬆了口氣。

  「走吧,這裡是A口,商場在D口,」江聲的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又很快收回去,轉而摟住了他的肩膀,「這個點商場裡應該也有很多人,別走散了。」

  都是高中生了,這麼明確的路線走散也不會真的如何——然而他似乎習慣把陳里予當作需要周全照顧保護的小朋友,或是什麼一旦走丟就再也找不回來的小動物,每次都會這麼叮囑一句。陳里予樂得享受被捧在手心的感覺,也不反駁,安然做只被摟著上街的小貓,半張臉埋在圍巾里默默走路,偶爾也一時興起,好奇地看看逐漸繁華的商業區。

  走著走著,江聲察覺他抬頭的頻率似乎變高了些,視線始終直直指向一個方向,停留片刻才會依依不捨地收回來,便跟著看過去,搜尋片刻才大致確定了他在看什麼。

  似乎是一排娃娃機。

  真的像小孩子一樣。江聲忍不住失笑,湊到耳邊輕聲問他,要去玩一下嗎。

  「嗯……沒玩過,」陳里予想了想,說,「小時候在街上看到別人玩,沒見過又說不清楚,回家和我媽比比劃劃地描述這個東西,第二天她就給我買了一台爆米花機……可能是期待落空過吧,那之後一直很想玩,可惜沒有機會。」

  以陳里予小時候他父母對他的寵愛,如果期待有所落空,一定會很快補足——為什麼第二天就能買一台爆米花機,卻來不及帶他去見到娃娃機的地方抓一次娃娃,中間略過的前因後果,即便他不說,也能猜出大概。

  江聲一時無言,礙於周圍人潮來往,再心疼也只能抬手摸摸他的頭髮,溫柔道:「那我們現在去抓,好不好?」

  兩個身高腿長的高中生,在這樣繁華的商場一角玩無人問津的抓娃娃機,似乎有些不合時宜。然而陳里予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點點頭,神色自若地走過去,站在娃娃機前等江聲幫他掃碼換遊戲幣,一邊略微歪著腦袋,挑選自己中意的目標,看起來心情很好。

  「先充了三十,」江聲把一小筐遊戲幣遞給他,「試試看吧。」

  說是抓娃娃機,其實玩法機制也有所不同,比起普通的抓鉤,陳里予似乎更喜歡用剪刀平移去剪的那一類,大概是因為這幾台機器里掛的娃娃更大,看起來也更好看。

  「要這個。」他指指機器中心一隻「穿金戴銀」的皮卡丘,語氣輕鬆,似乎只是在挑選商品,並不考慮抓娃娃過程中存在的機率性。

  江聲以為他不理解遊戲的玩法,開口解釋道:「這個不是剪了就一定能中的,要……」

  然而陳里予卻沒等他說完,已經自顧自投了幣,神情專注地繞著機器看了一圈,又看了看剪刀的刃口,便按下了「開始」按鍵。

  不過半秒的時間,剪刀閉合,玩偶掉落,娃娃機發出誇張的恭喜聲。

  「去拿吧,」陳里予指指取物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道,「你剛才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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