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


  陳里予在繪畫這件事上天賦異稟,可他的天賦點又似乎不全是點在了畫畫上——無論如何,繪畫都是一門複雜又精巧的藝術,考驗審美,考驗形體與色彩的基本功,需要想像力和創造力,還有格外漫長且踽踽獨行的耐心……從這麼多卓絕稟賦中摘出一兩條來,好像就足以解釋他為什麼能只花區區五十塊錢,就抓到七個符合審美又難度不低的娃娃了。思兔閱讀

  身高腿長的男高中生,乾乾淨淨的白色羽絨服,淺灰圍巾乖巧地斂住半張臉,露出的眉眼輪廓卻又賞心悅目,全神貫注地垂眸凝視,隔一面玻璃望著五顏六色的毛絨玩偶——分明該和周身清冷氣場格格不入的,可他真的站在那裡、纖細手指搭上操縱杆的時候,畫面卻又出人意料地和諧,像是一場姍姍來遲的童話劇,以某種近於優雅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形式,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是,眾人——又好看又厲害,受人圍觀也在情理之中。

  江聲將他的書包反背在胸前,默默站在一旁,覺得自己有點兒像大明星的經紀人。他倒是不介意男朋友被人圍觀,陳里予這樣哪裡都厲害哪裡都好看的人,合該大大方方被世人欣賞……只是以他對自家小貓的了解,陳里予大概不會想被人記錄下來發到什麼社交媒體上,於是充分履行經紀人的職責,在一位阿姨掏出手機想錄段視頻的時候禮貌地上前制止了她。

  只是接下來的走向有些奇怪,三兩圍觀的路人循著話音注意到他,視線便從陳里予和娃娃機轉移到了他身上,意味深長地來回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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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商場靠近學區,這時候經過這裡還會駐足圍觀的大多是才放學的女孩子……一定是有些領域他還未曾涉足,才會覺得這些視線出奇曖昧又躲躲藏藏,讓人不自覺想入非非。

  抓完第二次充值的二十個遊戲幣之後,陳里予罕見的新鮮感似乎終於得到了滿足,抱著新收穫的一輪娃娃走回江聲身邊,一股腦塞進了他懷裡敞開的書包里:「走吧。」

  旁若無人的鎮定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小明星——只有江聲從他略顯僵硬的語氣里接收到些許茫然,知道他社恐又強裝鎮定,這時候實在非常想逃。身邊若有若無的圍觀還未散去,他也不能貿然像平時一樣摸摸腦袋安撫對方,只好點點頭,略微提高了聲音:「嗯,快回家吧,爸媽都做好飯了。」

  小情侶還佯裝親兄弟的把戲,他也只在電視劇里見過了。

  「大哥哥——」

  然而還沒等他拉上書包拉鏈,衣擺卻突然被人牽了一下——是個陌生的小朋友,怯怯地絞著自己的衣袖,似乎費了好大力氣才鼓足說話的勇氣,指指他懷裡五花八門的娃娃又指指自己,問能不能從他這裡買一個娃娃:「我抓了好久,抓不到……」

  孩子的母親站在不遠處,面帶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要哪個,」陳里予突兀地先他一步開口,淡淡道,「送你了。」

  真奇怪,明明冷著一張臉,每一寸輪廓都是僅可遠觀的清俊分明,說出的話也不見得有多平易近人,偏偏眼前的小朋友不怕他,高高興興地選了娃娃同他道謝,還把口袋裡唯一一根棒棒糖給了他。

  大概孩童的世界都單純,能越過成人社會的三章約法,不用逢場作戲的微笑也能感知到非黑即白的善意與惡意,大大方方地用自己的價值觀等價報償。

  孩子的媽媽猶嫌過意不去,上前解釋這是她兒子中意許久的娃娃,每次路過都要花幾塊錢試一試,卻從來沒有成功過,這次恰好看見娃娃被別人抓走,實在捨不得,才鼓起勇氣自己來試著索要——解釋完還認認真真道了謝,主動提出要把娃娃的錢轉給陳里予。

  「不用了,舉手之勞,我只是抓著玩,」陳里予默默聽她說完一番話,想了想,又挑了一個同系列的娃娃遞給她,「有能立刻達成的喜好,也是好事。」

  -

  「把娃娃給他的時候在想什麼?」江聲拎著被剩下五個娃娃裝得鼓鼓囊囊的書包,輕聲問道,「不開心嗎?」

  該說他太敏銳還是太了解自己呢,平時大大咧咧甚至有些過於直男的人,一遇上同他有關的事情,似乎就會變得細心起來。陳里予愣了愣,搖搖頭:「談不上不開心,只是……」

  只是想起小時候求而不得的抓娃娃機,才恍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曾有過一個娃娃就能滿足的天真年歲。

  可惜求而不得的事物,在某個時間與空間交匯的坐標上,終究是近在咫尺卻無法達成的——

  儘管現在他已經能任憑喜好抓到所有想抓的娃娃了。

  「好啦,都過去了,」江聲摸摸他的頭髮,不想讓氣氛陷入更深的悵然若失里,便拍了拍裝滿娃娃的書包,笑意明朗地轉開話題,「不過我是真沒想到,居然能抓這麼多,還都是你喜歡的——平均兩次就能抓到一個,簡直和開了掛一樣。」

  「開掛?」

  「嗯,就是……比一般情況要厲害很多很多,像用了什麼超出遊戲規則的超能力一樣吧,」江聲真情實意地感嘆道,「小瑜,你也太厲害了,幸好這些娃娃機只是放在商場裡,沒有私人的店主看著,否則以你剛才的架勢,工作人員恐怕都不敢讓你繼續抓了。」

  陳里予低著頭拆小朋友給的棒棒糖,聞言「嗯」了一聲,不置可否:「這麼多娃娃,抓幾個而已,不至於。」

  「那也很厲害啦,我就從來沒有靠自己抓到過娃娃,每次都是差一點……還是說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特殊技巧嗎?」

  「沒有技巧,」陳里予咬著棒棒糖,含混道,「找准位置,憑直覺。如果連這麼明確的線條都把握不好,我也不用學畫畫了。」

  大概是藝術家特殊的附加技能吧。江聲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不過就算有人告訴他,抓娃娃機的機制是根據顏值高低調整機率大小,他也是會相信的。

  從商場和地下通道彎彎繞繞地拐回家去,途經一個小小插曲,收穫些不合年齡卻頗為可愛的小東西,似乎也不算壞事。回到地面上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下來,氣溫比白天還要低,兩個人匆匆走進小區,也沒忘記在樓下買一束江聲母親心儀的花。

  回到家,江母不出意料地已經做好了飯,只是沒想到他們會回家來吃,飯菜也只有兩人份。好在鍋碗瓢盆都還沒收拾,冰箱裡食材也永遠不會缺,來得及臨時多加兩個菜。

  「你這孩子,回家吃飯怎麼也不知道說一聲,」江母一邊重新系上圍裙一邊嘀咕道,「幸好你爸今天回來晚,不然你倆就只能吃剩飯了……」

  「不會的媽,你捨不得讓我們吃剩飯,」江聲半開玩笑道,「哦對了,小陳同學說想吃杏仁豆腐來著,媽,你會做嗎?」

  江母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伴著切蔥花的細碎響動:「早兩年學過,得再看看菜譜——還有別的什麼想吃的麼?」

  陳里予拉了拉江聲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差不多得了」,然而對方不知怎麼花式解讀了他的眼神,居然認認真真地點點頭,又蹦出一句:「糖醋裡脊,炸鮮奶,還有冰淇淋蛋撻!」

  「……」陳里予無聲地嘆了口氣,聞著桌上飯菜的味道有些餓,一時半會卻又還不能吃,索性轉身向客房走去,突然想起什麼,又轉頭對江聲道,「書包……」

  其實他的包里沒兩本書,全是些拆散的練習卷,絕大部分空間被幾個毛絨玩偶占據,便顯得圓滾滾的,有些奇怪。

  江聲點點頭,替他把書包拿到房門口,正想趁親媽忙於做飯不注意,理直氣壯地去對方房間待一會兒,懷裡便突然多了幾個玩偶——毛茸茸的小貓小狗,滿臉無辜地看著他。

  抬頭對上陳里予的視線,無辜之餘便多了些許隱秘的笑意。他的小男朋友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送你了。」

  和之前遞給小朋友玩偶的語氣截然不同,又輕又軟,像夜幕降臨前橙粉色的黃昏,晦暗邊緣又鍍上淺金,介於日色與月色之間,散落著稀疏的星星。

  「我留著也沒什麼用,」說罷又兜兜轉轉地補上一句,眼睫垂落下去,斂住眼底晃動的熱意,「反正……以後再心血來潮抓娃娃的話,就都給你了。」

  家門不期然被推開,打斷了江聲尚未出口的話——是他父親開門回家,恰好母親做完新添的飯菜,拍了拍手通知兩個大朋友開飯。

  慣常的三菜一湯,紅燒雞翅、西紅柿炒雞蛋、干煸四季豆,一碗加了魚丸和青菜的清雞湯,還有臨時替他們加的餐,熱騰騰的麻婆豆腐蓋澆飯。

  「小陳的那份沒放辣椒,嘗嘗看,」江母這一次終於能摘下圍裙,輕鬆道,「大的小的都辛苦一天了,快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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