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人死如燈滅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衣衫襤褸，身上狼狽的小廝從外頭跑了進來，還未等顧正淵發問，便像見到救命稻草一般，「撲通」一聲跪倒在顧正淵面前：「老爺，老爺！小的們辦事不力，到了長白沒幾天，便讓四姑娘識破了謊話。思兔閱讀520官網四姑娘趁我等不備，獨自騎馬回了京城，如今……」
「如今怎麼了？」顧正淵聽到這話，驟然提高聲音。
然而，還未等他說出話來，就聽到外頭的大街上傳來一張急促的馬蹄聲。
顧正淵來不及多問，提著袍子立刻大步流星出了府門。
今上得知顧連城的死訊，特意派了九皇子率著大內的宮人來辦喪事。今晨天不亮，顧府門前到城外的一路上都被清空了，拿著長槍的衛兵們站了一街。京城天子腳下，便是平時也嚴禁騎馬疾馳，更何況是現在？
他急忙走到門外，看到的便是一個熟悉的身影，騎著一匹白馬奔來。道路兩旁衛兵們便紛紛出槍截留，也不知究竟是誰刺穿了白馬的喉嚨。只見那白馬忽然便雙膝跪地，脖頸上鮮紅的鮮液像噴泉一樣噴涌而出。
嬌小的女子滾落到地上，手臂不知被什麼割了一條長長的血痕，卻不知疼痛一般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緩緩看向面前的兩副靈柩，就像地獄裡爬出來的索命厲鬼一般！
「我的天爺！」顧明棠跟在顧正淵身後，一出府門便與那目光對了個正著，有那麼一瞬間真以為是她大哥找她做伴去了，嚇得驚尖了一聲，癱軟在李氏的懷裡……
竹編的斗笠落在地上，奇異地打了幾個旋兒，才顫巍巍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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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匝匝的雨絲迎面飄來，長長的送葬的隊伍停在風雨之中，宛如一條白色長龍。烏泱泱的人群像是被人下了禁咒，看著那個身似浮萍般的少女沉默了起來。
風雨之中，只有一個如在砂紙上磨過的沙啞聲音響了起來：「這棺材裡……裝的是什麼人？」
「孽障！你兩個哥哥今日下葬，你攔著他們的靈柩做什麼？你是想他們死了還不得安寧麼？」
顧正淵心神俱震，他一向是個理智之人，從來不知道這世上有人的情感，就像火山裡噴發的熔岩一般能夠灼傷旁人。這感情太過炙熱，太過絕望，就像一個燙手的山芋，讓他又急又怒，想將它重新埋回火堆里去！
「這黑漆漆，隔絕了一切生機的棺槨裡邊，躺的是我的哥哥呀！」顧明微怔了怔，蒼白的臉上綻出一個悽美的笑容。走到描金嵌玉的棺材前，伸出手輕輕地摩挲著，輕輕靠在棺頭上，眼中藏著無限的眷戀。
同時，也是她救贖。她的神明。亦是她的真心。
「住口，休得在這裡胡言亂語！」顧正淵氣急敗壞，連忙叫過來一隊婆子，「你們幾個快把姑娘拖回院子裡去，不要讓她再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
婆子們不敢怠慢，連忙走過去將顧明微團團圍住，本以為這樣一個瘦弱的姑娘，只需她們兩個人左右夾著，就能叫她不能動彈。
誰知，顧明微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手。只聽「咔嚓」幾聲，她十指的指甲齊齊崩斷，把婆子們嚇得夠嗆，再也不敢用力拉她了。
這個時候，得知消息的顧老太君才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之下，急急忙忙地趕了出來，一見到顧明微血淋淋的雙手，當即落下淚來，一把將她抱在懷中：「阿微啊阿微，你這孩子叫祖母拿你怎麼辦才好啊？是祖母讓春池騙你去的長白，你若是心底能好受一些，你便是從此恨了祖母，祖母也是願意的呀！」
顧明微如同一截木頭，直到聽到顧老太君的話，這才復甦了幾分，喉中卻突然噴出一口鮮血。
「哥哥沒了，我也活不了了。」
眼見著虛弱的少女軟綿綿地倒下，不僅顧老太君愣住了，就連顧正淵也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自己這個女兒，竟然對他忤逆成這樣，稍不如意便要一死了之，這是要誅他的心麼？難道她眼中除了她口中的哥哥，便連對她有生養之恩的父母都不放在眼裡麼？
顧正淵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揮了揮手說道：「既然她不顧父母恩情一心求死？何不成全了她？去找一副棺木來，也不必叫大夫了，若是死了便與她兩個哥哥一起埋了便是！」
顧老太君眼中也閃過一絲失望，卻搖了搖頭，沖那群還沒回過神的下人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請大夫！萬一四姑娘有什麼差錯，我這個老太婆第一個饒不了你們！」
春暉院的碧紗櫥里點了幾隻蠟燭，藕色幔帳分作兩邊，掛在祥雲紋小金鉤上。床上躺著一個十幾歲的姑娘，面容嬌美，挺翹的鼻樑像是一座高山，將昏黃的燭光分成了一陰一陽。
銀星坐在床旁，抬起少女的手臂，替她按摩揉捏著，眼中充滿了擔憂：「姑娘，您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呀？楊大夫說您早就可以醒了，您到底做了多美的夢，夢到就連眼睛都不用睜開了呢？」
半個月前，銀星在秋水堂聽說顧明微出了事，便直接被人帶到春暉院，安置在顧老太君房裡的碧紗櫥中，照顧昏迷不醒的顧明微。本以為顧明微很快就會醒來，可是一連過了半個月了，便是銀星日夜伺候在床旁，也不見自家姑娘有一點動靜。
她嘆了口氣，放下顧明微的手臂，轉而替她捏起小腿：「姑娘不知道，自從大公子去了之後，不但流光閣的那群下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就連金月那丫頭都不見了蹤影。」
「都說人死如燈滅，依銀星看來，這世上多是薄情寡義之人。飛鴻齋那位說得多麼傷心，不過幾日又嬉笑如常。奴婢反倒希望姑娘冷漠一些，也不必遭這麼許多罪了。」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原來是春池來看顧明微。問了一圈顧明微的情況，便又去了暖閣，回顧老太君與顧正淵夫婦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