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來向四姑娘道別
「老太太,老爺,夫人放心,四姑娘身邊的銀星是個忠心的。思兔閱讀這半個月以來,一刻也不曾懈怠。老夫人就放心吧,只要過些時日,四姑娘就會醒過來的!」春池走到顧老太君床邊,替她倒了一杯茶潤潤嗓子,見她臉上愁緒不減,又道,「老夫人可是想起了大公子?」
顧老太君接過茶喝了一口,靠在床頭嘆了一口氣,說道:「到底是丟下了父母長輩做了忤逆子,我雖與他沒幾日祖孫親情,卻也盡心盡力了。都是前世欠的債,如今合該討回去了。」
顧正淵嘆了口氣,想起三兒子顧明行,不住地點頭:「母親說的對,都是上輩子欠的債。
顧正淵與李氏沒有多留,在春暉閣待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春池送到門口,剛關上院門就聽到李氏壓抑的哭聲,隱隱傳來過來。
「我兒為了這個小賤人差點連性命都丟了,她竟還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若我兒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要她償命!」
春池頓了頓,徹底關上房門,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從元宵過後,老太太與老爺對大公子便越發的生分恭敬。後來,大公子下葬之後,便連大公子的名字也少有提及。如若不是四姑娘如今的狀況全因大公子而起,她都要忘了流光閣彼時的氣派了。
顧明微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甚至寧可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在這個夢裡,她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時候,短暫的在江州被外祖父母捧在手心裡疼愛的日子。夢裡似乎一直都是盛夏,路邊的野菊叢里、狗尾巴草堆里,都散發著炎熱而又充滿活力的夏日的氣息。
她像一個依賴著襁褓不願離開的嬰兒,緊緊地抓著生命里僅存的那點餘熱。把紮根在淤泥里,散發著泥土的腥臭味的皮肉筋骨,都暴露在炙烤著大地的陽光之下。
仿佛只有這樣做,才能讓遍體冰涼的自己苟延殘喘下去。
也只有在夢裡,她才敢承認自己活了兩輩子,終究還是沒有抓住自己想要的。何其短暫的兩輩子,好比只開在夜裡的曇花,她是如此渴望旭日暖陽,她用力地想走下去。
遇到荊棘也要開出一條路來,路斷了也要造出一座橋來。她本可以不依賴任何人,可為什麼老天爺偏要再給她希望之後,卻狠狠地奪去呢?
窗葉「砰」地一聲打在牆上,顧明微緩緩睜開眼睛。只見不知何時起了風,許是銀星忘了插窗戶,吹得窗葉在風中「嘎吱嘎吱」作響。雖是已經到了春天,然而雨夜裡的風卻不減絲毫涼意。冷風從窗外灌進來,把藕色的紗幔吹拂開來,披散在她肩頭的青絲,也在夜風之中拂動。
一道嗚咽的簫聲傳了進來,在這寂靜的夜裡仿佛一陣霜雪拂簾而來。
顧明微鬼使神差地起床穿了衣服,頭髮輕輕地攏在腦後,沿著滴著雨珠的屋檐尋著聲音走在夜深人靜的庭院當中。
高聳的假山中間藏著一座亭子。她踩著石階上的積水走到亭前,只見皎皎如月的一人站在亭中,雙手持著一把洞簫,見到她的那一刻簫聲驟然停下,寒潭般的雙目看向她,輕聲道:「四姑娘,過來。」
顧明微愣在原地,淚珠撲簌簌地往下掉。
清冷的男子伸出手擦了擦她臉上的眼淚,問道:「哭什麼?」
「哥哥是來接阿微走的麼?」顧明微破涕為笑,順勢握住他伸出來的手,珍寶一樣小心翼翼捧在手裡。
顧連城並不回答她的話,在亭子的座凳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道:「你坐到我身邊來。」
顧明微挨著她長兄坐下,抱著他的胳膊撒嬌:「哥哥可真是無情呀,不過我早看出來哥哥生了一副薄情的面相,說過的話向來不作數。阿微心裡明白,便不會記恨哥哥了。」
顧連城道:「四姑娘,我有話同你說。」
顧明微望著長兄的眼睛,試圖從他眼中找到幾分關切之色,卻找不到半分憐惜。他看向她的目光,與看著園子裡的一草一木並沒有什麼不同。寂滅清靜,無拘無束。
她只覺得長兄平靜得可怕,便仰著頭苦笑道:「哥哥啊哥哥,你到底把阿微當什麼呢?」
顧連城不言不語,她便捂著自己的耳朵,蹭進她長兄懷裡耍賴:「今夜便不要說了,可以麼?哥哥這麼些日子沒見我,難道就不關心我過得好不好?」
顧連城半擁著她,摸了摸懷裡的小腦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眼中露出幾分溫柔之色:「你過得如何?」
「不好!」顧明微一下子從顧連城懷裡抬起頭來,鼓著腮幫子說道,「沒有哥哥在,我過得一點也不好。是哥哥一點點把我的心越餵越大,卻又將我扔在一旁不管,便是養只小貓小狗也該對它負責的吧?」
顧連城淡淡道:「四姑娘,你該長大了。日後覓得佳婿,過一輩子的好日子,有個疼你愛你的夫君,豈不比如今好上百倍?」
「我不,我這輩子是要老在家中。等我也死了,便同哥哥一起葬在家裡的墳地里的!」顧明微慌了神,紅著眼眶問道,「哥哥是不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害怕未來嫂嫂覺得我礙眼,才對我說這番話的?」
「我是來向四姑娘道別的。」顧連城按著她的肩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將她從自己懷裡一點一剝離出來。
顧明微低下頭拿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勉強笑了一下問道:「長兄要走多久?」
「四姑娘。」顧連城靜靜地看著她,口中說出的話卻如同隆冬冷風中席捲而來的風霜,「後會無期,望自珍重。」
顧明微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她仍然躺在床上,窗戶緊閉著沒有打開。銀星趴在她床邊睡著了,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她下了床打開窗戶,只見外頭的天空依然飄著雨,亭子旁的一叢箭竹在雨水的滋潤下透亮青翠,仿佛昨夜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