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堅實的臂膀
以厲銘辰軍中受訓多年的思維模式來講,再複雜的山體地形圖,無論是沼澤難進型或平原易暴露型,只要作戰地圖擺在他眼前晃那麼幾分鐘,少校先生腦子裡都能轉悠出一個精準明確的作戰方案。思兔閱讀520官網
今天邪了!厲銘辰腫成沙包大的腦袋想破大天也沒分析出,溫昕「不著調」這三個字的回答,算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從溫昕家離開,左柚坐在哥哥車上,右手支著下巴,左手指頭敲敲厲銘辰的胳膊:「少校同志,還不快和組織交心!」
正想不通的厲銘辰哪有心思應付妹妹,手一擺,「小孩子家家跟我這兒裝政委,找揍!」
「哼。」從小就被大她整五歲的哥哥當小兵訓的左柚不服氣,「就你這麼不解風情的樣兒,追誰誰願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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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左柚是想提供下溫昕的手機號,藉機探尋下木頭疙瘩開竅的心路歷程,現在冷屁股是這麼一態度,她只有一——切——免——談!
可妹妹簡單的一句話卻又丟給了厲少校一個新的研究課題——風情是什麼?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午修後的師部計算機室,屬於厲銘辰的那台,屏幕上百度頁面經常停留在「風情」、「了解風情」、「提高了解風情的戰鬥力」諸如此類的字眼上。
一天偶爾從厲銘辰座位後經過的李伯言見了,差點沒把剛喝的茶噴出來。
看來有必要找少校同志談談了,不然還沒等他把勁兒全使對地方,溫昕就得被他彪悍的「戰鬥力」嚇跑了。李伯言松松領口,忍著笑悄悄離開。
表白「未果」的厲銘辰過得不踏實,被表白的溫昕也沒好過到哪裡去。就好像往平靜湖面里投進一顆小石子,厲銘辰給她生活帶來的影響沒有立竿見影,卻漸趨分明。
萬剛批的一星期假期進入第三天,溫昕的腳傷好了許多。
第四天,溫昕起早煲了湯,在中午前趕去醫院看季梅。
計程車停在陸軍醫院大門口,她下了車,提著湯朝醫院後面的住院部走去。
這幾天,她一直和劉冬保持著聯繫,知道季梅的情況穩定,早就又活蹦亂跳的。可不是上了樓,進到走廊,站在門口親耳聽到她的聲音,溫昕還真不相信季梅恢復得這麼快,而且這麼快就想插足干預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溫昕把湯煲合胸抱在懷裡站在門外,她倒要聽聽季梅這丫頭到底要多少錢一斤把她給賣乾淨了。
溫昕的動作很輕,裡面和徐護士說話的季梅壓根兒沒發現敵情,照舊做著她的「人口普查」。
「他平時除了訓練外就沒啥別的愛好嗎?」
「這個應該沒有,我姐夫說厲銘辰除了愛訓兵外就是愛訓自己,體能好不說,據說他光腹肌就八塊。」聽這姐夫姐夫的口氣,溫昕就知道是前幾天那個首長的小姨子。可原本只是好好的閒聊八卦,全因為季梅下面的話變了味道。
「嗯,看來我們溫昕以後的福利不錯,就是不知道她和厲銘辰在一起,那小身板受得了受不了……」
溫昕臉上像澆了碗熱辣椒,「騰」地炸了。
「咳咳……」她咳嗽兩聲,把這個不利胎教的話題結束了。
「溫昕來啦,給我帶什麼好吃的了?大老遠我就聞到香味了。」溫昕進門時,季梅正坐在床上沖她嬉皮笑臉。大老遠你聞到味兒,怎麼不說不要大老遠就開我玩笑呢!溫昕臉色微粉,朝徐護士點頭道別。
徐護士看著溫昕的臉色,偷笑著往外走,這次的任務如果能如期完成,姐夫可是答應了送她禮物的。而至於這錢最後出自姐夫還是厲銘辰這兩隻羊中的哪一隻,不是她關心的。羊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羊毛。小徐瞧著溫昕朋友那架勢,估計羊毛是遲早的事。
徐護士走後,季梅接過湯煲,打開蓋子聞了聞,「昕丫頭煲湯的技術越來越好,保密工作也越做越嚴了哈……」
「亂講什麼呢?」如果不是剛剛他們的話題太那個,溫昕才不願意出現呢。
「我亂講?哼!」季梅拿著勺子喝了口湯,「湯淡了,下次再加點鹽,我兒子口重。」喝了幾口湯,季梅把碗放一旁,「溫昕,我腦門上面是不是寫著孕婦是傻帽幾個字?部隊裡面有保密條例我不知道嗎?人家小護士就差把那位厲銘辰一日從早起到晚上睡覺、除了中間上廁所外都和我匯報一次了!我亂講!哼……而且,這位厲副營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珍惜品種,人長的不錯不說,聽說人家還是第一次動感情,清純的和水蔥似的。我可告訴你,祖國的解放軍叔叔你給我保護好了,不然小心我揍你!」
溫昕看著舉著勺子的季梅,多想告訴他厲銘辰根本不是水蔥,而是個連表白都用吼的大蔥。那晚,她自己也不是沒想過,可……
魏躍回來了,她的心亂了。
季梅在床上挪挪身子,湊到溫昕面前,「丫頭……」
「我知道我們不可能的,可我不知道自己做沒做好那個準備去進入下段感情,季梅,我……」溫昕說著,身子慢慢伏在季梅膝頭。
前一秒還嬉笑怒罵的季梅這時也說不出什麼了,一時不知該怎麼勸她,剛喝過湯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起來,卻合時宜地解了季梅的圍。
「丫頭,我餓了,扶我去食堂覓圈食吧。」圈養型孕婦的好處,就是隨時能以吃為名把朋友從低落情緒中拉出來。
而溫昕只得從命。
中午飯口,食堂人很多,大部分是醫院員工。季梅坐在一個位子上等去打飯的溫昕。坐她旁邊的是兩個年紀相仿的女醫生,閒著無聊,季梅就聽她們邊吃邊說,誰知這一聽就聽出了門道。
兩個女大夫之一,正是和厲銘辰相親過的楊潔,被問話的她,情緒顯然不是很高。「人家沒看上我,我就是再中意人家又能怎樣?」
楊潔對面的女同事聽了不高興地說:「他厲銘辰眼睛頂腦門去了,你這麼好的條件,要家世有家世,要長相有長相,還敢相不中?要不叫蔣姐去對他施施壓,或者沒機會咱自己製造點機會……我聽說下個月三號……」
溫昕剛打好一份季梅愛吃的魚香茄條,正打算往回走,就被匆匆趕來的季梅給拉出了食堂。
「怎麼了這是?」被孕婦連拖帶拽,溫昕拿穩手裡的飯盒問。
「下個月三號,徐護士她姐夫的婚禮,你必須參加,和他一起!」早在徐護士手機里看過厲銘辰和李伯言他們幾人合影的季梅,一眼就認出正軍姿颯爽地往住院處趕的小厲少校。深受居委大媽影響的季梅對這段姻緣有點勢在必得,「沒想到還挺上道,知道我們溫昕難攻,就先來瓦解我,孺子可教啊……」
按照厲銘辰的自身愛情素養來說,他並沒那麼高的覺悟來「討好」季梅。起碼就在前一天,他還沒這覺悟。
李伯言把厲銘辰的這種反應概括成:兵痴的通病——不會搞對象。遇到敵人一撲一準,遇到愛人卻無從下嘴。
「知道當初我是怎麼追到你嫂子的嗎?」昨晚熄燈前言傳身教的李參謀拎著他耳朵教育:「想攻下一個女人,就要先攻下她身後的一群女人!知道為什麼政委總比團長早結婚嗎?因為他們擅長做思想工作,所以不要小看輿論壓力。」
「這麼說你攻下嫂子前是先攻下的你小姨子?」深受點撥的少校先生忍不住打斷,開始沒正形。
「可以這麼說……」後知後覺的李參謀發現自己被套了,飛起一腳伺候:「混球……」
然而,就算他再罵,也架不住少校開竅了——「小嘟父」最多能幫他「正名」,而醫院裡那位才能幫自己「正身」。
可厲銘辰怎麼也沒想到,效果竟這麼快。
「厲少校是吧,三號的『婚假』我准了,但是有一點,溫昕咋跟你去的,你就得原樣把她給我還回來。」接過厲銘辰遞來的水果,床上的季梅上下打量幾秒後說。溫昕又窘又急,「季梅,你亂說什麼呢?」
季梅沒理她,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抱歉了少校先生,我現在有點累,要溫昕送你出去吧,反正我想以後我們還有的是機會見面。」
說完,季梅乾脆直接大喇喇地脫鞋上床,拉被單閉目……睡了!
在這個世界上,能把溫昕逼得眼睛直抽抽的,就兩個人。
一個是在她生活里存在了許多年的季梅,溫昕叫她損友。
一個是即將全線入侵她生活的厲銘辰,下半生與溫昕抵死相愛的人。
溫昕調試下眼部表情,轉身站在厲銘辰面前把季梅擋住,「我送你出去吧……」
兩個人第一次這麼安靜地走在一起,快到醫院大門時,溫昕站住腳,「三號那天到我家接我吧……」
厲銘辰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讓溫昕不自在,她紅著臉解釋,「我去只是為了代表季梅他們對李首長的感謝,你別誤會……」
李伯言告訴他,女人是種口是心非的動物。所以厲少校自然而然把溫昕的話自動歸類到心非那堆。他控制著不要自己心裡那個小人跳得太厲害,突然兩腳一併,「啪」,對溫昕行了個禮,之後二話不說,轉身邁開大步離開了。
溫昕看著男人寬闊的背脊,正尋思著他那個敬禮的意思是「感謝你的信任」之類還是什麼的時候,離開的厲銘辰又幾個步子轉了回來。站在溫昕面前厲銘辰一伸手,「手機用下。」
遞出的手機直到收回時,溫昕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厲銘辰在做什麼。
「號碼存在你手機里,快捷一號鍵就是。」厲銘辰說完,本該收回的手卻突然停在溫昕手邊,像想做什麼一樣。距離那麼近,溫昕有點尷尬。
好在厲銘辰最後還是乖乖收回手,在軍裝褲線兩側蹭了蹭爪子,離開。
目送著離去的男人,溫昕笑想,和他相處,其實也沒想的那麼難……
九月三號來得很快,李伯言大喜的日子如期而至。整個師部除了必要留守的人外,大部分都去參加婚禮了。
厲銘辰的宿舍里自然也是空無一人,只不過他不在婚禮現場……
越野車車頂,幾片桂花瓣閒散慵懶地落著,如同站在車前等候那人臉上的表情一樣。
桂花路上的桂花開過了季,偶爾隨風淡淡飄下幾朵,也只帶著微微香氣,並沒濃烈得讓厲銘辰討厭。
身穿一件鵝黃色束腰連衣裙走出溫暖超市的溫昕站在他面前時,硬漢鋼鐵般的心臟就像被人捏到了死穴,突然一下全軟了。
從小在軍營里混大的厲銘辰這輩子唯一記得的一句詩在這時出現在腦海——
夢中的花落了,開在了心上。
他找到了自己丟掉的那個夢,把心補全了。
溫昕眼睛本來就極大,今天為了配合裙裝,把方框眼鏡摘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忽閃忽閃,搖得少校心直晃悠。好久沒刻意打扮過的溫昕被厲銘辰愣愣的眼光看得直低頭,手扯了下散邊裙擺,問:「這麼穿行嗎?」
神情異常的厲銘辰撓撓頭,想了半天才說:「行,就是裙子再長點就好了。」
媳婦兒的腿又白又長,他才不想被一會兒見的那群混小子看到呢。許多年以後,溫昕再要少校品評他衣著時,總會對當初他那副呆樣大加嘲笑一番。但也許最初的心動,就萌芽在質樸當中。
「走吧。」扯下裙角,溫昕先拉開車門。
婚宴設在C市一家比較有名的中式飯店,設計古樸的大門外,進出的大部分都是橄欖綠。厲銘辰看著眼前晃過的那一堆星星槓槓,嘲笑李伯言,「瞧這架勢,很怕嫂子哪天不要他了,好拉這票首長給他作證哈。」
李伯言和厲銘辰說的那些個追老婆的手段別看熱鬧,都是在嫂子血一樣的鍛鍊下摸索總結出來的。對李伯言受的苦,厲銘辰只能不厚道地說聲:感謝前人的以身犯險,為他們留下了寶貴的革命經驗。
「我們進去吧。」大片綠里溫昕一片黃花菜似的存在惹來不少目光,甚至有人上來拍拍厲銘辰的肩,「小聲」說:「老三,作戰力不錯啊,長得帶勁。」
溫昕臉一紅,抬腳先進了大門。
「伍明你找抽是不是!」厲銘辰伸手就要亮巴掌,把溫昕請來耗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徐護士那雙鞋就花了他小半月工資,這要是被伍明惹跑了……厲銘辰想發飆。
可看著已經跑不見的溫昕,他又收回了手,「改天看我不去隊裡好好練你!」說完,他大跨幾步,追進門去。
本以為要費一番力氣才找得到溫昕,可沒想到溫昕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正站在大廳正中央,對著一條走廊發呆。
「怎麼了?」厲銘辰拍下她肩膀。
「是周佳怡……」溫昕盯著現在已經空蕩無人的走廊喃喃。
「周佳怡?誰啊?」少校腦子有點死機。厲銘辰不會知道,周佳怡,溫嶺的老婆,溫昕的嫂子,溫暖的媽。
當然,這一切身份成立的條件是,在她沒拋棄溫家以前。
隔著大老遠,李伯言就看到站在大廳中間的溫昕和厲銘辰,心想把溫昕帶來的厲小子是不是樂瘋了,怎麼就讓人在外站著,也不知道往裡讓讓。
「厲銘辰,杵著幹嘛呢,打算站崗放哨還是咋?今天沒有恐怖襲擊,不用你在這兒保衛國家!」當了新郎卻依舊一身帥氣軍裝的李伯言伸手在厲銘辰肩頭就是一記輕拳,「還不快帶溫昕進去,邱嶧城那兒給你留著位兒呢!」
覺得溫昕不對勁的厲銘辰剛好借著這個由頭,朝新郎官敬一歪禮,拉起溫昕的手進門,「是,新郎官。」
前一秒還在想著周佳怡的溫昕,這一秒的注意力全都轉移到了手上,厲銘辰這人真是,拉她手就像開自家門似的,不拿自己當外人。
抗爭半天的小白兔終於在進門前取得了暫時的人身自由。
軍人們的婚禮和溫昕想的有些出入,同普通人家的並沒什麼不同,除了新郎新娘都是一身軍裝外,最大一點不同大概就是那群出了軍營就開始口無遮攔的賓客了。
只是,這次他們口無遮攔的對象不只限於新郎新娘,還多了溫昕和厲少校。
李伯言的老婆肩章上的星星槓槓比他還多,溫昕遠遠瞧了一對新人很久了,一直好奇李伯言是怎麼追到這個比他還大的軍官老婆的。
「嫂子是博士生畢業,出了校門就比老李高那麼兩階,所以就算老李再想笨鳥先飛也撲騰不了多遠。」看出她疑問的厲銘辰把臉往前湊了湊解釋。
溫昕有些驚訝地看著厲銘辰,她什麼都沒說,他是怎麼知道她想什麼的?
「嘿嘿,也不看看咱是學啥的?」從溫昕的表情里看到自己猜的沒錯,厲銘辰嘚瑟地舉著酒杯,「而且我還知道你想問到底是嫂子大還是老李大……」
「我比你嫂子大三歲,我三十一她二十八,我本科畢業,她博士畢業,她有多進步,老李我就有多落後,厲銘辰少校,追不到媳婦兒還找我幫忙的你,是不是就想表達這個意思呢?」厲銘辰脖子一涼,不用回頭就知道自己又被李伯言抓包了。他就奇了怪了,怎麼每次要自己栽跟頭的都是李伯言。
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新郎官邊往厲銘辰和溫昕的杯里滿酒,邊細數著厲銘辰「追」溫昕的那些糗事。「溫昕,不是這小子死皮賴臉地求我幫他,今天的份子錢壓根兒你就不用掏。」
T軍區裡面,比起落井下石的功夫,李伯言第二沒人第一。
一桌橄欖綠「瞭然」的鬨笑聲中,李伯言遞杯酒給溫昕,而後者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了某人的套了。
軍人們的葷界一旦被破,玩笑就像滾雪球一樣翻了起來,更讓溫昕覺得應對無力的是,連他們那桌唯一的女性——新娘,都是沒有最彪悍,只有更彪悍。一身軍裝的她繞過一眾漢子,趴在溫昕肩上,挑著她下巴小聲說:「難怪厲銘辰選你,是比楊潔有味道。」
軍中流氓,不分男女。
如果最後幾杯酒不是厲銘辰幫忙擋下來,溫昕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直線跑出來。
跑到門口,她低頭撫著胸,鬆口氣。想想剛剛被一大群人搶著「弟妹」「嫂子」地叫,溫昕就頭皮發麻:軍人強悍的戰鬥力不止表現在戰場,在「強搶民女」時同樣效力不少。
不過吃一頓飯而已,溫昕就莫名其妙地成「厲銘辰家的」了。
她無奈地搖搖頭,打算去洗手間洗把臉,挽救下她就快混沌不堪的思維。
誰知剛直起腰,就撞到一個人。
周佳怡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溫家人,最起碼要見也不會是在這個只有政軍商界有些頭臉的人才有資格出現的地方見。所以當溫昕抬頭和她道歉時,她臉上的驚訝絕不輸給溫昕。
不同的是,驚訝之餘,溫昕臉上浮出的那層鄙視顯而易見。
「你怎麼在這兒,你們什麼時候回C市的?」周佳怡眼睛在溫昕身後掃了下,像在害怕什麼。溫昕嗤笑一聲,難得的挖苦給了周佳怡,「就那麼怕見我哥?放心,他腿那樣,不可能特意跑這來礙你眼。」
「媽媽,我想回家,爸爸怎麼還不出來啊……」不是這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溫昕都沒注意到周佳怡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娃娃,白嫩嫩的小臉上透著些許不耐煩,一雙小手直抓她藍色背帶裙的裙角。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幾歲啦?」溫昕蹲下身,細聲細語地問。她沒看錯的話,周佳怡拉著她女兒的手已經開始抖了。突然見到陌生人,小娃娃一點也不怕生,就那麼天真無邪地給了溫昕最殘忍的答案:「我叫毛毛,今年三歲半……」
爸爸是四年前過世的,周佳怡離開溫家也是在那之後不久,而這孩子已經快四歲了,只能說……
「溫嶺他還好嗎?」周佳怡想了半天,選擇了一個最不合適的話題。
溫昕不是個犀利的人,可在父親過世,全家重擔都壓在她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身上時,唯一能幫自己的嫂子也在這時撒手走了,現在知道了真相,她更為哥哥不值了。手攥成緊緊的拳頭,溫昕有氣,「你有什麼資格問我哥哥的事情!」
劍拔弩張的兩人都沒發現,他們的爭吵引來了一個人的注意。徐亞威今天是來這裡談生意的,本想談好後再和客戶出去找兩個小姐樂樂,可誰成想周佳怡那個不識趣的女人竟帶著女兒找來了。沒辦法,面子功夫總是要做的,酒席收尾,他和客戶寒暄幾句就把殘局留給了合伙人,自己轉身回去接周佳怡他們娘倆。可剛出門,他就見周佳怡正同一個年輕女人站著說話。
「這女人真是拎不清,就知道出來給我丟人現眼。」徐亞威說著,氣哄哄地挺著肚子走了過去。隨著與周佳怡距離的拉近,他也慢慢聽出了門道,在說溫嶺嗎,那不就是他前任,周佳怡的前夫?
徐亞威最討厭周佳怡和她前夫家糾纏不清,大學時他追周佳怡,人家不肯,等溫家落魄了,周佳怡成了自己的,他心裡總還是別彆扭扭覺得是人家用過的東西。他走上前,「哎哎哎,剛不是急著拉我走嗎,現在又在這兒和閒人扯什麼蘑菇!呦,這不是溫昕嗎?怎麼樣,你哥身體還好?」
溫昕壓根兒沒想到和嫂子在一起的會是哥哥的大學同學,盯著徐亞威攬著周佳怡肩膀的動作,溫昕黑臉說了句:「你們倆真叫我噁心……」
丟下這句,溫昕再不想和他們多話,轉身就要走。身後的一股拉力卻突然把她一個趔趄地拽了回來。徐亞威呲著牙,斜睨著溫昕,「把話說清楚了,誰噁心?你們家高尚,兒子和女婿一起車禍,老爺子撒開兒子去巴結有錢女婿,害得兒子殘疾一生。可最後咋樣,女婿不還是飛了,老爺子也……」
啪!
溫昕站在徐亞威面前,肩劇烈地抖著,她這一巴掌幾乎用了全力。
徐亞威在C市商圈混了這麼些年,怎麼也算是小有頭臉的了,今天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女人扇了個耳刮子,他面子裡子都不允許自己不做出反應。喊了聲「媽的」,他朝溫昕掄起了拳頭,只是他沒想到因為這一拳,自己險些丟了小命。
那會兒厲銘辰剛把溫昕掩護走,自己就接著陪那群亡命徒拼酒,可喝了沒多一會兒,溜出去放水的伍明就又溜回來了,「老三,嫂子好像和人鬧不愉快,你去看看吧,就門邊那條走廊前。」
喝得有點高的伍明看著前一秒還醉不拉幾的厲銘辰,聽清他話後,「蹭」地跳離座位奔了出去,哪還有半點喝醉的樣子。
「媽的,太兵不厭詐了吧,早知道灌你就不那麼手軟了。」伍明拍案罵。
厲銘辰趕到外面時,徐亞威正伸手去扯溫昕的肩膀。少校怒了,我媳婦兒肩膀我都沒搭過,你是哪根蔥!
徐亞威打算胡攪蠻纏給溫昕點顏色看,不妨手上突來的一股力道把自己倒剪住了,「哎呀我的媽呀,鬆手,快鬆手,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不鬆手,一樣知道你是誰。」厲銘辰手上又是一用力,當時把徐亞威從狗熊疼成了孫子,「哎喲,疼疼疼,我錯了、真錯了,手快斷了……」
如果不是得到消息連杯子都忘了放下的李伯言趕來,厲銘辰絕對是要廢了徐亞威一隻手的。
「你還穿著軍裝,注意群眾影響。」李伯言拉著厲銘辰,在耳邊小聲呵斥。
覺出厲銘辰鬆了力道,徐亞威揉著手腕子抬頭,才發現背後「陰」他的是個高大軍人,似乎是找到了什麼依仗,他破口大罵:「溫昕,就算有當兵的給你撐腰我也不怕,軍人不能和老百姓動粗,你家那些個事都是你們老爺子做下的孽,還不興我們說了……」
大廳里人來人往,但因為那一群「橄欖綠」在,沒人敢做太久的停留。徐亞威的話在繼續,溫昕心上的疤也再次被撕開:如果她知道在只有一個床位的條件下,讓爸爸優先救了別人放棄先救哥哥的那個「別人」是魏躍的話,她是怎麼也不會和他在一起的。
徐亞威越說越歡時,大廳里突然「砰」的一聲,連點反應時間都沒有,再回神他已經被揍得倒在地上了。
站在旁邊的厲銘辰揉揉拳頭,「軍人也會有情緒的。」
走神的溫昕肩膀一重,自然地被厲銘辰攬住,從他的手溫中她聽到一句話——軍人也有權保護自己的女人。
那時的厲銘辰在她眼中真的不一樣了。
溫昕不知道厲銘辰闖禍的嚴重性,不代表在場的戰友不知道,軍人的素質也隨即在這種突發情況下表現出來。幾乎都沒有什麼口頭交流,幾個在場的戰友自然地做著各種善後。例如一拳就被揍得倒地起不來的徐亞威,再例如已經嚇傻的周佳怡。
厲銘辰攬著溫昕,對李伯言那句「回去等著受處分吧」只是嬉皮笑臉地一笑,答了句「好」後,就打算拉著溫昕回去繼續胡吃海塞。
「你會被罰嗎?」她垂著頭,沒有拒絕厲銘辰的懷抱,小聲問。單獨待在一起時,厲銘辰才發現自己竟是摟著溫昕的,快三十歲的老小伙臉有點發燒,卻不捨得鬆手。厲銘辰撓撓頭,咧嘴笑笑,「沒事,首長那些罰我早練得跟玩兒似的了。」
彆扭地回了禮堂,筵席幾近尾聲,軍婚唯一一點活躍的地方開始了——新娘扔捧花。
溫昕看著一身軍裝的新娘拿著束花,總有些不倫不類得想要人笑,冷不防她和厲銘辰身邊的一人手捂成話筒,像是隔著「老遠」地對她喊:「嫂子,你也去吧,搶到了下次我們就喝三哥的喜酒了。」
溫昕的臉和厲銘辰的一樣紅了。
在這件事情上,當事人沒有發言權,所以伍明乾脆替厲銘辰出了這個頭,拽起溫昕直接塞進了姑娘堆,隨後通訊營出身的他乾脆搶過主持人的話筒,說:「今天就看咱們老三有沒有這個命了哈。」
人群里,整場婚禮一直默默無聞的楊潔保持著圍觀他人幸福的角色,來搶花球只是應景罷了,畢竟她看上的人沒看上她。可是造化弄人,飛起的花球不偏不倚地就落在她懷裡,伍明有點唏噓,厲銘辰的戰友們也唏噓,唯一會替她高興的蔣師姐和高營長沒來,所以連尷尬也沒人陪楊潔。
伍明咳嗽兩聲:「看來三哥的前路還不是很順暢啊……啊?」
他盯著緩緩朝溫昕走去的楊潔,有點不懂。楊潔笑得很大方,「這束花,應該是你和厲銘辰的……」
「等下!」一直沒出聲的厲銘辰突然衝到前面,把楊潔的花攔了下來,「這是你的。」
推掉楊潔花的厲銘辰像猿猴一樣靈巧地穿過人群奔到台上,然後拿下了主持席上的那束大團花,小跑著回到溫昕那裡,他手一伸,「咱也有。」
溫昕盯著快把厲銘辰整個上身蓋住的團花,哭笑不得,看來今天這次婚禮自己唯一的收穫就是已經由暗靶變成明機目標了。
這是溫昕參加的最長的一個婚禮,幾乎從日頭當空一直持續到星辰浮世。
鬧完洞房,厲銘辰開車送溫昕回家。
離開飯店時,參謀長看他的眼光就不對,厲銘辰知道,這次的禁閉鐵定是躲不過了。所以面對即將到來的至少一禮拜的離別,厲銘辰突然來了點小情懷,站在溫昕家門口就是不走。
今天的溫昕也特別有感觸,站了一會兒,她仰起臉突然想對厲銘辰說謝謝。「謝謝你,厲銘辰……」
晚風吹過,揚起幾片桂花瓣盪在溫昕發間,昏昏欲醉的場面。厲銘辰的吻就在這如詩的時刻霸道地侵襲了溫昕的唇,嘴巴被磨得發疼不說,厲銘辰更像要把她吃了似的。
以前,軍區領導表揚他時,會說厲銘辰是最勇猛的兵,可直到吻在溫昕唇上,厲銘辰才知道他現在做的才是最勇敢的事。月明星稀,桂花樹下,柔荑在懷,厲銘辰今天喝的酒全在這時衝到了頭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剛剛溫昕微紅臉抬頭和自己說謝謝時,他全身的血都在噴薄鼓動著他這麼做。
良久,厲銘辰鬆口,突然覺得自己剛剛魯莽了,他撓撓頭,「沒生氣吧?」
半天,溫昕抬起眼睛猛地一瞪厲銘辰,「生氣!就不知道輕點嗎?」
厲銘辰腦子裡靈光一現,借坡下驢,「業務還不熟練,下次保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