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回天仙子·雲破月來花弄影
「師妹從小就怕痛,被蟲子咬了也會嚎上半天,吵的師父沒辦法清修,就讓我帶她下山買糖吃。思兔sto55.com吃到糖她就開心了。讓人不知道她是真的怕痛,還是想吃糖。」
屋裡傳來一聲聲痛苦的哀嚎,屋外一院子的男人心都跟著狠狠揪著,場面沉重的誰也不敢開口打破。倒是遲來的葉問舟,在那裡講起阿酒小時候的事,氣氛輕鬆不少。
鐵手道:「小酒初到汴京,從我這兒騙了不少冰糖葫蘆。這孩子愛吃糖原來是被你們慣出來的。」
葉問舟內斂地笑了笑。
追命接話道:「我記得有次大半夜她不睡覺,跑到我房外敲門,說想吃糖想的睡不著覺。我就背著她去街上敲賣糖的店鋪,回來時被義父撞了正著。嗬!那次沒少被義父罰。」
諸葛神侯被氣笑:「你還好意思說,不服氣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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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命連連擺手:「沒,沒。」
聽著屋裡傳出來的哭喊,諸葛神侯老眼一紅,背過身去,「冷血呢?」
「冷血給師妹買糖去了。」無情坐在輪椅上,撫摸著趴在膝上的糖球,眉頭緊鎖,神情甚是不安。
痛到變了音的喊叫聲聲入耳,屋外的人又沉默了下去。他們聽到沈酒邊哭邊喊,叫著方應看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方應看在裡面應答,從未有過的方寸大亂,壓抑著哽咽的音色。
很快,方應看從屋裡沖了出來。
眾人上前,異口同聲地詢問他:「人怎麼樣了?」
傅淮從後面跟了出來,方應看是被他趕出來的,「我說侯爺,沈大人都不讓你待著了,你就趕緊出去吧,別妨礙謝老太太接生。」
他這一走出去,屋外的六個大男人全堵了上來,嗬!這陣勢,也太大了!
「各位大爺,你們先自個兒找個地方去坐會兒。裡面一時半會兒還不會結束,我怕你們聽一晚上會受不住。」傅淮說完轉身就把門關上了,壓根不給他們靠近一步的機會。
方應看臉色很不好看,不,應該是相當不好看。擔憂全寫在臉上,嘴唇繃緊成一條線,仔細一看,眼眶還是通紅的。他擔心沈酒擔心地都快哭出來了,可她卻把他趕了出去。
聽著她在裡面哭喊,他卻只能站在屋外。箇中滋味,不好受,也得受著。
「師妹她……會沒事的。」
葉問舟先開了口。
這是自沈酒和方應看成親後,他第一次與方應看面對面交流。面對這個把心愛之人搶走的男人,葉問舟從來都不會報以和顏悅色。
他是一個對天地萬物都心胸豁達溫柔相待的人。他學道家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上善若水,包容天地,卻唯獨放不下心中那一份炙熱的情誼。
江山白雪,寥寥數年,這就換了人間?
年少時一路走來,原以為身邊人會成為與自己執手相望的白髮人,一場病發,從三清山輾轉汴京,當初輕易放手讓她離開,成就了他人,自己成為了孤家寡人。
他葉問舟自問無愧於天地,無愧於他人,卻不能自私一回。這是他的宿命。三清山的寒江孤舟是他,白鳥無蹤是他,風雪夜裡也不會再有歸人踏雪尋梅敲門,笑盈盈地叫他一聲「師兄」,露出兩個醉人的酒窩。
如今,葉問舟對著方應看,除了說一句與沈酒相關的話,還能再說點什麼。估計對方也不想聽他說什麼。
出乎他意料的是,方應看回應了他。
他轉過頭來看向葉問舟,院中的海棠樹上飄下來翻飛翩躚的花葉,隨風沾到他的頭髮上。他用平靜的語氣敘述道:「她一直在等你來,等了很久。多謝。」
在他抬頭的一剎那,葉問舟的腦海里突然地浮現沈酒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我喜歡的方應看他不會把難過的樣子藏起來,他會告訴我,就好像與我心意相通,把我當做他自己。他還會告訴我他最怕什麼,他說他最怕沒有在汴京遇到我。」
我的傻丫頭……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最怕什麼?我最怕在你心裡,我不再是那個唯一你想尋求庇護的人。我也是自私的,貪婪的,醜陋的。
葉問舟嘴裡含著苦,面色沉冷:「若是沒有那封你寄過來求我的信,我是不會來的。」
方應看道:「故而我說多謝。」
葉問舟:「從侯爺口中聽到一個謝字,恐怕是千年難得的一回事。」
方應看又道:「多謝。」
葉問舟無話可說,拂袖坐到一邊的石桌旁,院中寂靜,大家都沒有說話。
無情來到方應看身邊,輕聲詢問他裡面的情況。方應看沒有心情多說,聽到沈酒的聲音,又不能進去,煩躁地來回踱步。
一直到夜幕降臨,從屋裡傳出了小孩的哭啼聲。
在那一瞬間,在場之人都鬆了一口長長的氣,方應看怔在原地,眼睛緊緊盯著窗上從屋裡燈火最亮的一處映照的地方,激動地無法言喻,淚水一下子出來了。
有人在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應看回過神來,葉問舟站在了身邊,晦暗不明的燈火下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聽到似有若無的感傷像是從老遠的地方飄來。
「記得那是一個大雪夜天,我和師父在三清山的雜草叢裡發現一個襁褓中的女嬰。孩子的哭聲很大,從老遠的地方傳來,才沒有被呼嘯的風雪聲蓋住。師父說那個孩子福大命大,是她自己救了自己。師妹小時候很愛哭鼻子,師父因此總會原諒她。這個孩子的哭聲像極了她小時候。」
孩子的哭啼明亮極了,緊接著是一串祝賀聲和無情他們此起彼伏的問候聲。
「我知道,阿酒跟我說過這件事。」方應看回頭,深深地望著如水澄清月光下的葉問舟,再次鄭重地說出那兩個字。
「多謝。」
有什麼好謝的。
葉問舟在心裡答道。縱然有些選擇於他而言痛苦萬分,他都不會後悔,哪怕沒有再從回憶的深淵裡走出來的可能。
從此他將萬劫不復,將她徹底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