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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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盯著許青舟的後背,一直看,然後看久了,忽然就想起陸啟。思兔閱讀
他記得陸啟那時候,也是這樣。渾身上下青青紫紫的痕跡,趁在少年蒼白的皮膚上,像一場噩夢。
而陸啟……
——他是最怕疼的。
想到陸啟,陸承恍惚了幾瞬,心裡突然就覺得憋悶。
那種煩躁和憋悶仿佛無處發泄,統統化成了恨意。讓他整個人在發泄過後,仍舊一瞬間又被抑鬱淹沒。
陸承從沙發上下來,隨手披上浴袍,點了根煙大口地抽。
而許青舟則仍舊跪在沙發上,遲遲不敢有其他動作。
陸承冷眼看著許青舟,見他掙扎了許久,最終趴伏著倒在沙發上,半天爬不起來。
陸承抽完煙,丟下他一個人,轉身回到屋裡,砰的一聲關了門,準備睡覺。
他其實是沒有午休習慣的。
只不過之前幾天,他為了給丹麥藥廠打電話,接連熬了好幾宿,這會又酣暢淋漓的發泄了一通,渾身止不住就乏。
陸承回到房間以後,把窗簾一拉,倒頭在床上就開始睡。
但大抵是因為時間不對,這一覺陸承總也睡不踏實。
他閉著眼睛,似乎眼前就有許多零星的畫面在晃,都是一些兒時的記憶。
那些記憶,大多是和陸啟在一起的。
身為雙胞胎,兩個人在童年、少年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最親密的玩伴也就是彼此了。
只不過陸啟和陸承無論從愛好還是興趣上,都相差了很多。
陸啟喜歡看書,學習。喜歡一切與邏輯理性相關的東西。他從小就聰明、學習好,一路小學初中都在重點班,是傳統意義上的優等生。
而陸承則正正相反。他喜歡運動、遊戲。喜歡一切與感官刺激相關的東西,即使在同一個學校,他從來都在最差的那個班級,經常和旁人打架,也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混小子。
很長一段時間裡,陸承都無法理解陸啟。他試圖同化他,不斷拉著他朝另外的方向發展。
他教陸啟打籃球,可是才剛剛進了球場,陸啟站了幾秒鐘,扭頭就走。
他說飛過來的球他害怕砸著自己,他說——他怕疼。
陸承教陸啟騎摩托,陸啟騎了兩圈,明明騎得很好,可他眼見著陸承和人飆車,蹭了膝蓋以後,第二天就把車給賣了,換來的錢買了台MP3,還不肯給陸承聽。
後來陸承和校外的人干架,有一次他們來學校堵人,錯堵成了陸啟。
陸啟一看見一群黃毛,當下扔了錢就跑。回來還和陸承生氣,說是他連累自己。陸承第二天把人都揍了回去,仍然被傳他膽小怕事落荒逃跑。於是很長一段時間,陸承和人打架都覺得很沒面子。
其實陸啟不是不會打架,他打陸承的時候陰毒著呢,專門挑出其不意的地方抽冷子,打完人就消失,每每讓陸承恨得牙痒痒。
他問陸啟,那你那天為什麼寧肯給錢也不干架,害我被嘲了整一個月。而陸啟就在那邊幸災樂禍的笑,笑完了一臉無辜的說:因為你哥我——怕疼啊。
那些回憶零零碎碎的,讓陸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睡醒醒,像被魘住了一般。
再後來,他的耳邊,就都變成了陸啟的聲音,像鬼魂似的。他不斷說著:小承,我怕疼。弟,我怕疼。陸承,我怕疼啊……
就是那麼怕疼的陸啟,十四歲那年,留了一封遺書,從天台上跳了下去。
他的屍體摔得模糊,屍檢的時候,法醫們從那句破碎而蒼白的身體上,發現了無數大大小小暗紅青紫的暴力痕跡。
陸啟說過,他怕疼——
陸承從床上驚醒,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大概是下午四點多。
他的眼前還浮現著陸啟跳樓之後的畫面。屍體破破爛爛,滿地鮮血狼藉,四肢歪區的扭著,連顱骨都變形了,血肉模糊。
這麼多年,陸承每次一想起來,仍舊會控制不住的胃疼。
他拖著身子,去廁所吐了一通,把中午吃的肉、喝的白酒全都吐了出來,嘔了足有十多分鐘。
他打開臥室的門,出到客廳里。而門外,許青舟正端著一杯溫水安靜地站在那裡。
「我聽見你在廁所吐……給您倒了杯溫水……」
臨近初冬,外面的天空將暗未暗,泛著一種橘與藍紫交接,明昧不清的霞光。光從客廳巨大的落地窗透射進來。許青舟穿著褲子,但上身是赤裸的,皮膚透明似的泛著白,光腳站在客廳地毯上
而陸承的臥室拉著窗簾,是一種純然的黑暗。
光與影仿佛將空間割裂成兩個世界。
許青舟一直在想如何開口提藥的事情。可陸承打開門的一瞬間,臉色陰沉,他的手扒著門框,像是一隻從幽深處爬出來的厲鬼。
看到陸承,許青舟的舌頭僵了一下。
陸承盯著他,男人兇惡的目光不斷變換著,最終慢慢平靜了下來。
許青舟鬆了口氣。
陸承緩慢走出房間,從許青舟手上接過杯子,仰頭把水喝了。
他淡淡地說:「謝謝。」
許青舟沒有回話。
陸承走出臥室,站在客廳中央不知在想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問:「你會做飯麼?」
許青舟點頭說:「會。」
於是陸承就揮揮手,對許青舟命令:「去熬個粥吧。」
許青舟轉身的時候,陸承看到他光裸的後背。
那白色的皮肉上,青紫一片,有些地方滲了血,還腫起來,讓原本就消瘦的背部更顯癯瘠。
陸承閉了下眼睛,有一刻心裡突然生出幾分愴然。
——真的沒意思。
他想。
許青舟進了廚房,檢查了一遍冰箱。
陸承在家裡不常開火,器具都齊全,但能用的材料太少。
他挑挑揀揀,最後決定做個蝦仁菜粥。
他把食料都切好以後,找了一會,沒找到砂鍋。
但幸好檯面上放了個多功能電飯煲。許青舟看了兩眼,把東西都扔進去,設好定時以後,按了煮粥的檔位。
粥剛煮上還沒多久,陸承突然進廚房來喊他。
「你電話響。」
許青舟見陸承皺著眉頭,心裡不由怵了一下。
他趕忙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從客廳拿著電話去陽台接。
合同上籤的協議是一個月三萬塊錢,每個月月底打到許青舟的帳戶上。
按理來說,被包養的人,該是住在陸承安置的房間裡,隨時等著陸承過去的。
但許青舟有妻有女,還得照顧父親。這事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所以最後的協議變成了:許青舟每周六日都要待在陸承的公寓,不管陸承在不在家。除此以外,任何時候隨叫隨到。
之前幾回他過來,陸承正忙,不在家的時候多。
許青舟和季涵請示了,也就提早回去。他和李琴琴說補習結束的早,李琴琴也不疑有他。
但是今天不同以往,許青舟也不敢回家。
他此刻站在陽台,被冷風一吹,前胸、手、腳,都凍得冰涼,唯獨後背火辣辣的疼。
李琴琴電話里問:「補習怎麼樣啊?吃晚飯了沒,晚上什麼時候回來?」
許青舟咬著牙道:「今天正常上課……沒法提早了,10點結束,要11點多才能到家。
他怕回家以後,被李琴琴看出什麼,所以找藉口說:「今天我回去太晚了,晚上我去爸那邊住吧,看看爸情況。你和柔柔早點睡覺。」
李琴琴說行,囑咐他晚上多蓋被子,老房子透風,千萬別著涼。
許青舟忍著寒意,笑著說好,放柔了聲音道:「謝謝李老師惦念。」
剛要掛電話的時候,那邊手機被許笑嫣搶走了。
小丫頭按了公放,大聲地說:「爸爸,我的小馬到了。謝謝爸爸!我愛爸爸!爸爸真好!」
許青舟聽著柔柔的聲音,只覺得心底慢慢都暖了起來。
他笑著哄道:「爸爸也愛你。柔柔喜歡小馬嗎?柔柔聽媽媽的話,以後爸爸還給你買。」
小丫頭在那邊嚷:「爸爸快回來。我要騎小馬給爸爸看。」
許青舟的眼底漸漸漫上溫柔的神色,整個人也放鬆下來。
他說:「那柔柔現在就拍一張照片給爸爸看好不好?」
許笑嫣說:「好,那爸爸你等我。我這就叫媽媽去拍。」
許青舟站在陽台上安靜地等,不多時手機上傳來照片。許青舟看著,眼底眉梢的暖意都一點點融化在暮色里。
而這時,廚房裡的電飯煲突然發出滴滴的叫聲,尖銳的刺破耳膜。
許青舟猛的回頭,看見客廳里陸承靠牆站著,以一種說不清是陰晦,還是悲默的神情望著自己。
許青舟心裡陡然又涼了下去,幾乎有些倉惶的掛了電話,去廚房裡盛粥。
陸承跟進來,冷然的看著他。
許青舟沒注意自己在外面站了許久,手腳幾乎被凍僵,拿碗的時候,手一抖,在地上摔碎了一個。「嘩啦」一聲脆響,剛盛的熱粥濺了一地。
陸承在邊上,垂著眼睛沉默不語。
許青舟也沒敢說話,趕緊又重新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讓陸承吃。然後自己拿笤帚和抹布,蹲在地上把碎碗和粥一點點都收拾了。
收拾完以後,出到客廳,陸承一邊喝粥,一邊也沒抬頭地說:「自己盛一碗吃吧。嘗嘗你做的粥。」
許青舟這才盛了一碗粥,坐在陸承對面,勉強給喝了。
那碗粥說不上難喝,味道還行,但也算不上十分美味,只是一碗尚可入口的粥罷了,許青舟想。
但對陸承來說,至少那碗粥是溫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