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陸承被許青舟叫醒。思兔閱讀520官網許青舟把季涵的話一句不差的複述給他。
陸承坐在床上醒了幾秒,猛地掀開被子,衝到客廳開電視。
此時電視裡正在播放著晨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念著新聞稿:我市破獲的特大違規疫苗案件,漢亭製藥涉嫌投放不合格疫苗高達六十萬支,涉及金額近十二億。
陸承看了幾分鐘,渾身都出了冷汗。
他沖回臥室找到手機,按了好幾下才發現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
他把手機插上電,然後要了許青舟的電話給季涵回過去。接通以後,陸承開口第一句話罵:「操,這回捅馬蜂窩了。」
他說:「咱們恐怕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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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邊季涵在說著什麼。許青舟站在陸承旁邊。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要開心的,畢竟陸承這樣的一個人倒霉,他合該喜聞樂見才對。
但是許青舟開心不起來。
於是他只好轉念又想,陸承遇到了麻煩,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呢?
他還得靠著陸承的包養錢生活。
許青舟其實不太明白,漢亭製藥查出了違規疫苗,關陸承什麼事。
做出疫苗的是漢亭,現在被查出來的也是他們。許青舟依稀記得,陸承似乎想要一個專利的轉讓,但漢亭不肯,於是他讓人使了些手段,用疫苗的事情威脅漢亭。
現在事情鬧大了,難道陸承不該從中得利?
結果不是好的?漢亭做錯了事情,就理應受到懲罰。
許青舟想著的時候,陸承披上衣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他的臉色蒼白,面如死灰,滿臉壓抑的煩躁。而電話里季涵的聲音也不甚高漲。
陸承說:「季涵……我失算了。我沒想到這批疫苗會牽扯到這麼大的利益。十二個億……這裡面又多少人參與。就不說別的,高書記……恐怕肯定是恨上咱們了。」
季涵說:「不光你沒想到,我也沒有想到。漢亭的膽子太大了,也是現在想想,也難怪他們肆無忌憚。」
「這麼龐大的利益鏈,他們肯定以為沒人動得了自己。可他大概沒想到,我這人既然敢拿這件事威脅他,就是敢真的往外捅。」
陸承嘆了口氣:「我以為咬一口,能撕下塊肉。卻沒想到,這回估計是把一窩的獅子都得罪了。」
電話那邊,不光是季涵在,陸承的另一個秘書謝霽也在。
他說:「陸總,要不現在都已經這樣了。咱們給高書記送點禮,打點打點吧。」
陸承嗤笑了一聲,問:「那咱們拿多少錢,能填上這個窟窿?送禮給高,送多少?幾百萬?和這些疫苗比算什麼,幾千萬?幾個億?咱們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陸承說完這句話,電話里一時季涵和謝霽都沉默了。
陸承掐了掐自己的山根,半晌以後,也疲累地嘆了口氣。
「我先過去,開個會吧,然後商量商量怎麼辦。」
陸承說完以後,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回給許青舟。
他回房間換了身衣服,簡單收拾了一下就急匆匆的走了。臨走的時候跟許青舟說,你沒事也回吧。
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許青舟一個人在客廳呆呆站了一會兒。
許青舟離開陸承的公寓,卻沒回家,而是轉道去了許河那邊。
進屋的時候,許河還睡著,房間裡一股煙味,許青舟在菸灰缸里看見了堆成小山一樣的菸蒂。
許青舟把煙缸倒了,又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後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書櫃的門。
許河的家裡家具很少,僅有的幾件也是十幾年前的老物,破爛的不行。唯獨這一面書櫃,占據了客廳的半面牆,顯出幾分闊氣。
他翻著書櫃裡的書,很多都是輔導教材,從初中到高中,每一年的,不同的版式。
有些是許青舟自己讀過的,有些是其他年級,其他屆使用的新版或舊版。
翻到最後,許青舟終於兩本書之間,找到了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很久,上面落了許多灰。
許青舟打開袋子,抽出裡面放著的獎狀。那些獎狀一大半都是許青舟從初中到高中的光輝歷史。
唯獨最後一張,上面寫的不是許青舟名字。
他記得很久以前,有一次自己從大學回來,收拾東西見到了這堆獎狀。他還問過許河。
「這都是多少年前的東西了,留著它們幹什麼……咦,這張……這是誰?……」
「獎狀都要留著,那可是榮譽……」許河拿過獎狀,冷不丁看見了最後一張,倏然臉色就變了。他本要來撕,但撕了一半,又停下手,還是把它們裝了回去。
「沒什麼,都留著吧。你不要,爸收著。」
許青舟把最後那張獎狀拿出來,放在眼前,認認真真地看。
全市三好學生:陸啟。
陸啟……
許青舟猛地想起來了,那個男孩。
記憶將他拉回了高中時那場讓人印象深刻的晨間檢討。
他想起陸啟是誰了。
記憶停留在許青舟十七歲的那年夏天,他記得自己高二。
那天是周一照常的全校大會,許青舟本來不想參加,但是因為前段時間,他剛獲了全國物理競賽的大獎,所以此時要站在操場的高台上,等著一會被老師點名表揚以後,發表一段簡短的講話。
早操結束以後,照例是又教務處主任站在前面,講了很多枯燥的校規。許青舟一直發呆,沒有認真的聽。
然後他聽見老師叫了一個人的名字。
陸承。
台下的人交頭接耳,一個有些熟悉的人從班級隊列的最末尾繞到台子上。
許許青舟聽見旁邊有人在小聲嘀咕。
這次不是陸啟,是陸承嗎?
他轉回頭去看,聊天的人是站在後面的值周生與升旗手。
是啊,就是陸承,聽說這次不是表揚,是全校點名批鬥。
那還真是慘啊,以往每回上來,都是他哥。全年級被表揚的那種,他們兩個差的可真多,這回換了弟弟第一次上台,聽說是要給校級處分。
校級處分?他又犯了什麼事兒。如果是打架逃課的話,陸承也不是頭一次了吧。
誰知道呢?校級處分,聽說會被記入終身檔案呢,搞不好還會被開除,可真是慘。
……
許青舟聽著身後人嘀嘀咕咕的說話聲,然後將目光放在陸承身上。
他在想難怪自己覺得很面熟。
因為有許多次他站在這個高台上接受表揚的時候,陸啟就站在他旁邊。
這樣想著的時候,「陸承」已經踏上了台階。他的手上拿著一張紙,從容的站在高台的話筒前,既沒有初次上台的緊張,更沒有即將接受批評的侷促。
他只是站在高台上,抖了抖那張檢討書,然後高聲的念了出來。
我,初二年級九班陸承,在此向全校檢討。上周五放學後晚七點,我滯留學校,在二樓的男廁所,與另外一名男性同學,在男廁所內,接吻——
台下嗡嗡聲響起。
——這一不良舉動被許老師當場抓獲。我深刻的認識到,身為一名學生,此時我們最關鍵的任務應當是學習。我理解自己的舉動,違背了校規校訓。更影響了其他同學。我就此道歉並檢討自我。
四下里交頭接耳的聲音不斷。老師吼了幾句安靜,似乎也沒什麼效果。
許青舟側耳去聽身邊那個人的檢討書。他剛才說道哪裡來著?
——早在1973年,美國就已經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手冊中刪除,1990年,世界衛生組織不再將其定義為變態,2001年,我國也……
——然而,然而……我想說的是,根據文山中學校規第三十七條,男女學生不得在校內談情說愛及實行其他有傷風化的言行,違規者將處以班級處分並接受批評教育。為什麼同一行為,換成了同性之間,就升級到了校級處分?甚至有可能被開除學籍而退學?學校身為一個教育機構,其本身對同性行為存在如此歧視……
許青舟有些訝異的看了過去。他終於發現這個男孩的眼角下有一顆非常細小淚痣。
他記得這個芝麻大小的印記,他是陸啟。
——我從不認為同性戀是變態!我也無法接受因為同性`行為,而被冠以的罪名。我不接受這樣的處分,乃至於後續的退學懲罰。
——我認為人生而自由。這份自由包括不因膚色、國籍、性別、年齡、性取向……所有一切非個人意志所能決定的屬性,而受到的歧視。這份自由更包括了,他們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人生。校方不應該因為一個學生的成績好壞,而對他進行差別對待。更不應該因為他的同性戀性取向,就惡意的對他從重處罰。一切規則和界限都應該平等,性取向同樣也應該被平等的對待。
——校內接吻是錯的,但同性戀不是錯,人生而自由,這份自由理應受到尊重。無論成績好壞、是男生還是女生、同性戀亦或者異性戀,未成年人或成年人,地位是老師還是學生。
——任何人無權謾罵你、羞辱你、越權處置你。我不接受這樣的處分。我也不是陸承。
「陸承」念到此處的時候,台下喧譁已經漸漸小了很多。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高聲朗誦道:
——我,初二年級一班陸啟,就此聲明。
——我生而為同性戀,這是我的驕傲,我死不悔改。
——檢討完畢。
陸啟念完以後,將紙張折起了。
陸啟甚至像以往接受表揚時那樣,在台階邊緣,輕輕巧巧向台下舉了個躬。
一直在後台和同事聊天的老師,好像此時方才醒過神來。她焦急的奪過話筒,想要說些什麼,可是都已經徒勞。
全校的人都聽到了陸啟的檢討。此時此刻,全校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