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其實在我剛剛和他認識的時候,他就想要拉我入伙。思兔閱讀那時候我還在金融街上班,每個月拿著不算少的工資,西裝革履的當個白領。我的生活按部就班,平平穩穩。」
「我覺得陸承像個瘋子,異想天開,可笑至極。」
「所以我和他保持著聯繫,只是想看著他在泥沼能折騰出什麼花。一個堂堂T大的天之驕子,卻混到要在天橋上要飯,然後借錢去買壯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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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他是個神經病,我看他能瘋出個什麼名堂?」
「於是我就這麼看著,眼看著陸承從一個人,到註冊公司;從一個只有一人的皮包公司,慢慢發展到幾個人,幾十個人。」
「陸承一次次找我,我一次次拒絕。當他給我開的工資,終於比我在金融街上班還要高的時候,我放棄了原本的工作,當了他的合伙人。」
「其實那時候我很是心高氣傲。我的英語比陸承好,也是正正經經學生物出來的。我在大公司工作過,說話做事都比他體面文雅。比起他那種野路子,我自覺無論是管理能力、還是專業能力,都要比陸承強得多了。」
「我是個驕傲的人,可是驕傲這種東西,往往害人……」
季涵講到這裡的時候,奇異的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有一瞬間空茫,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一絲悲愴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他苦澀地笑了笑,喝了一口啤酒道。
「我那時候看不起陸承,我自以為做的神不知鬼不覺……」
季涵低著頭沒看許青舟:「我在陸承的公司剛剛有起色的時候——也就是他轉而不做保健品,開始拿到第一單來自歐洲的正規糖尿病慢性藥物訂單的時候,從他的公司里套錢。」
「陸承為了拿到藥品經營許可,需要疏通關係。其中上上下下許多關竅,是我替他去辦。」
「在這其中,自然涉及到許多灰色帳務。」
「這些灰色帳務,都是我替陸承去做的。陸承很信任我,很少過問財務方面的問題。而我正是利用陸承的這種信任,短短半年時間,從他的公司里套了五十萬左右的公款。」
「可是五十萬根本不夠……人的貪婪是無止境的。」
「陸承並不傻,他很快察覺到了問題。他沒有聲張,只是一邊不斷地試探我,一邊收集我虧空的證據。」
「他好幾次欲言又止,他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困難,他看著我一遍遍地說,『季涵,你當初幫過我,所以我一直很信任你……』可笑吧?」
「我那時候沒有珍惜過他的信任,我覺得他就是個天真的蠢貨。我多驕傲,驕傲到我自以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所以等我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陸承其實早已經發覺的時候,我非但沒有收手,反而還變本加厲的一次又套走二百多萬。」
「而那時候恰逢公司遇到難關,一項代理藥物被查出臨床數據作假,藥物審批沒過。前期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已經代理的部分都要被召回,公司的財務一下出了狀況。而當天晚上,我便帶著錢消失的無影無蹤。」
季涵說到這裡的時候,又停頓了幾秒。
他低頭喝了口啤酒,沉默的吃飯。
許青舟聽得入神,一時間季涵沒了聲息,他才如夢初醒。
空氣里有一陣詭異的停頓,許青舟腦子開叉的想著,季涵為什麼要從公司套錢呢。
錢——這個東西可真是現實。許青舟想。
它能讓人折腰,讓自己跪在陸承腳下承歡。它也能讓季涵這樣的人背叛、貪婪。
季涵這樣的人……
「你在我想,我這樣的人,為什麼也會為了錢而起貪婪之心對嗎?」
季涵笑了笑繼續說道:「其實那時候,我的情況和你差不多。我相戀三年的男朋友生病了,慢性病。」
許青舟猛地抬眼看向季涵。
「就是HIV,他感染了愛滋病……」
「而我為了給他治病,需要大量的錢。我想辦理出國移民,這樣他能獲得妥善的治療,我也能夠逃脫法律制裁。」
「藥物被查出數據作假的那天晚上,我帶著錢連夜躲到城郊的出租屋。我把我愛人安置在那裡,我準備當晚就買機票,帶著他一起飛美國。」
「可等我到的時候,見到的只有他的遺書。他自殺了。」
「我們之間其實一直就有問題。自從他的得病以後,他避免見到任何人。他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而我從那時候起就只是一門心思的在想如何套到錢。我從沒問過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想不想要移民。我們甚至很少交流……」
「我們每天住在一起,就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我甚至會刻意避免提起與相關的詞。我安慰自己說,我只是不想刺激他。可實際上,是我自己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而他總是下意識的避免接觸我。我們不做/愛、連接吻都很少。儘管在同居,可彼此卻像是透明人。他不上班樂,然後每天花大量的時間做家務,一遍遍消毒他使用過的東西。我受不了這樣的生活,所以我也常常加班到很晚回家。我愛他,但我也害怕見到他。」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他提過分手,我不同意。我一直深信他也愛我,可是我心裡卻有一根刺。」
「我始終沒有問過他,他究竟是怎麼得的病?你知道同性戀這個圈子,亂的要死。也許我心裡一直有一個懷疑,我覺得是他背著我出軌,才會導致生病。他大概察覺到了,曾經試圖解釋過,可他也說不清這病是怎麼來的。所以我們避而不談,想把那根刺蓋在沙土裡埋著。」
「直到我要帶他走的那晚,他終於發現了我虧空公款的事實。他猜到了,他為了不讓我繼續錯下去,所以自殺了。」
「在他死很久以後,有一天我才突然知道真相。是有人為了報復,惡意在公眾場合散播,在地鐵里尋找無辜的目標。他只是不幸被選中的那一個。」
季涵垂下眼睛,夾菜送進嘴裡,平靜而又平和的說出這些話。
許青舟的心好像突然被揪了起來似的。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又不知該如何應對。
安慰顯得蒼白,痛苦又仿佛是憐憫。
他的胸口有點悶,一時間飯店熙熙攘攘的吵鬧聲,都像是隔了一層,變的模糊。
他看著季涵,幾番張口,最後只能磕磕絆絆的說,「那……後來呢?」
「後來?」季涵眯起眼睛笑了一聲。
他話鋒一轉,又回到了陸承身上,他說:「後來,陸承去找鵬城銀行的行長,求了三天三夜,終於求來了一筆貸款。」
「那筆貸款讓公司緩了過來,隨後他拿到了美國最大的製藥公司新出品的安眠藥總代理權,他把那單藥物的銷售權轉手一賣,就給公司帶來了巨大的利潤。公司活了,緊接著陸承接連談下了英國、德國等好幾單藥物代理,和法國一款醫療設備的進口權。」
「再然後,啟承公司慢慢變成了安然啟承集團,旗下慢慢發展出安啟醫藥有限公司,啟承藥品營銷有限公司、承飛藥品進出口有限公司多家子企業。」
「然後陸承找到了我,那年他二十五歲,卻是我的三十歲生日。他找到我的時候,已經調查過我的全部資料,他手上握著我挪用資金的證據,那些證據至少夠判我十年,然後他問我,季涵,你要和我說什麼嗎?」
「我那時候整個人都渾渾噩噩,我聽見陸承敲門的時候,我甚至想就這樣被抓走也沒什麼不好。但我還是告訴他,對不起。」
「然後陸承看著我,看了很久,緩緩嘆了口氣。他說,我原諒你了。」
「我原諒你了,那五個字,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突然大哭起來。我跪在陸承腳邊反覆道歉,一邊說我不想坐牢。蜂擁的悔恨讓我痛苦的不知如何是好,我已經失去了所有,而陸承對我的寬恕,就好像我一無所有的生命里,最後一丁點的那道光。」
「我求他原諒我,仿佛那就能救贖我似的。那天陸承沒說什麼,他面無表情的當著我的面,燒了所有我文件。」
「他說曾經他在天橋上暈倒。我送他去醫院,墊了三百塊錢……」
「所以他還給我,他一萬倍的還給我。他原諒了我,那三百萬就當是他還我的。從那天起,他不在欠我任何東西。」
「你無法理解,那時候的陸承,真的像是把我救了一樣。我終於開始試著原諒自己。」
「再然後,過了很久,我終於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我找到陸承,問他還願不願意信任我……他沒有搖頭,所以現在我仍然跟在陸承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