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季涵說:你看,陸承就是這麼個心軟的一塌糊塗的人。思兔閱讀sto55.com
別人對他一丁點的好,他都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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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在泥沼里、刀尖上都滾過一圈的人。雖然練就了一副銅皮鐵骨,卻唯獨缺少了一顆鐵石心腸。
季涵對許青舟道:我知道你很無辜,許河的錯誤不應該由你來承擔。
可你無辜,那陸承呢?他就不無辜嗎?
季涵說:我就是偏向他,偏袒他,誰叫我欠他的呢。
這十幾年,許青舟你尚有父親,下有妻女,你有兩個家,你過著幸福的日子。
可陸承呢?
這十幾年裡。陸承之所以這麼拼,是因為,他從沒有一日有過家。
他的家被許河毀了。
他不拼,便沒有容身之處。他孤寡一人,不同這世道斗一斗,就沒法心安理得的過下去。
當初陸啟跳樓自殺以後,陸家父母只是想要學校給一個說話。
可是許河不肯交出陸啟的遺書。你知道他在陸家父母最後一次抱著陸啟骨灰來找他的時候,說什麼嗎?
——他們那是在幫他。
許青舟似乎猛的想起了那天的場景。
那天他在書房裡寫作業,門口傳來激烈的拍門聲。有女人哭著叫嚷許河開門的聲音,隨後是門口傳來的激烈爭吵。
女人在哭,聲音很尖,許河含著煙嗆的嗓門也有些大。
許青舟聽見了許河吼出那句話。然後門外一瞬間寂靜了下去。
三條人命啊,季涵說,霸凌陸啟的學生還是未成年,他們連是非都還分不清楚,歸根究底,陸承把一切怨在許河頭上,不冤。
你們許家欠他的,許青舟,你要怎麼還?
你拿什麼還?
你又如何還得起……
季涵的話,一字一句,像是錐子戳在許青舟的心上。讓他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飯吃到這個地步,再可口美味的食物,也變得味如嚼蠟,難以下咽。
許青舟的臉色有點發白,那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像是如有實質的空氣變得凝固,在一點點像擠壓著他的肺部。
許青舟垂著眼睛,看著杯子裡不斷冒出細小氣泡的液體。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時變得沉悶。直到季涵叮里噹啷的電話鈴聲響起。
陸承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像是一瞬間戳破了氣泡,周圍鮮活的聲音重新透過碎掉的薄膜進入許青舟耳朵里。
許青舟聽見電話里陸承不耐煩地問季涵:「你一個上午都滾到哪兒去了。醫院那點破事一個小時辦不完?下午還開不開會了。」
季涵舉著電話笑了笑:「開啊,資本主義壓榨勞動者也得有個限度不是?我吃午飯呢,吃完就回去開會唄。」
「吃飯?」陸承哼了一聲,「你不都在樓底下買微波爐食品吃的嗎?我怎麼不知道你今天中午有應酬?和誰啊。」
「和……」季涵眯起眼睛邊笑邊說,「你猜和誰?」
陸承那邊詭異的沉默下去,而季涵並沒有把這個關子賣得太久。
「和許老師吃飯呀,你是不是昨晚讓他找我?該替他辦的事情我都辦好了,許老師為了感謝我,要請我吃飯呢。」
季涵說的輕鬆愉悅,好像隱隱約約炫耀什麼似的。許青舟張口想打斷,但又覺得喉嚨被什麼堵著似的,說不出話。
陸承在電話里粗喘了幾聲,然後大罵:「吃個屁!滾回來開會!」
說完以後就惡狠狠地掛了。
季涵悶著聲音輕笑,笑的肩膀都抖了抖。
佛說,眾生皆苦。
許青舟以前總不能理解這四個字。
他好像生來就帶著一種老天爺賞賜的驕傲。那種讀書人骨子裡的清高,像是刻在了他的靈魂中似的。許青舟覺得這世間庸庸碌碌的人,大多都是平凡之輩。按部就班的生活、按部就班的死去。
他們每日活在瑣碎的閒愁里,雞毛蒜皮的事情便能唉聲嘆氣、悲春傷秋。許青舟既覺得無法理解,卻又似乎理所當然的過著同他們一樣的平庸日子,像是被生活捆住了一般,無法掙脫。
直到許河的病出現,直到陸承遞出那張條約。
苦嗎?許青舟想。
季涵將杯子裡的最後一口酒喝完。
他隨後從自己公文包里抽出了厚厚一沓文件,遞給許青舟。
「今天辦的住院的一些資料,轉院的病歷單,床費的押金,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在這裡了。都已經給你打好招呼安排好,明天帶你爸過來就行。」
許青舟麻木的接過那厚厚一沓東西,抬起頭,看見季涵已經拎著西裝外套,站直了身體。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這世間,除卻生死之外,皆是閒事——」
男人拍了拍許青舟的肩膀。他的眉眼柔和,面上仍舊是那副沒心沒肺、似笑非笑的謙雅模樣,「可若是有一天……當你把這世間的生生死死,也都能看作成閒事了……」
他笑了笑:「那你的苦,大抵也就到頭了罷。」
季涵說完以後,留下許青舟一人,揮了揮手便往外走。
「記得結帳,算你請我的。」季涵一邊說,一邊接起猝然響起鈴聲的手機。
「陸總……這才沒過三分鐘……我不是說了嗎吃完飯就過去開會……我還不能吃個午飯了嗎……」他的聲音漸小。
許青舟低頭看看手裡的文件,最上面一層是住院費的押金,私立醫院,一個床位押金就要八萬塊錢——許青舟將近一年的工資。
他扭頭朝外,看見吵鬧的飯店門口,季涵的聲音漸漸被煙火氣所掩埋。
許青舟收回目光,看著桌面的殘羹剩飯。
杯子裡的啤酒冒著細小的氣泡,從底端浮上來,又破碎在表面。
許青舟端起杯子,喝了進去。
一瞬間啤酒的味道充斥著他的味蕾。
——滿口酸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