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個醫院有多小,一個世界就會出現多少巧合。思兔sto55.com

  陸承穿著一身西裝,與另外一個年老的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並排,身後跟著他的秘書謝霽。他們一邊交談著什麼,一邊從許青舟身側走過。

  醫院的長廊上人來人往。許青舟卻覺得世界好像一瞬間被按下了慢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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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嗅覺比眼睛更先一步意識到了陸承的存在。熟悉的古龍香水擦過鼻尖,緊接是側臉、後腦勺,最終變成背影。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陸承的眼梢略過許青舟,立即又收回,他們仿佛互不相識似的,錯身走往相反的方向。

  許青舟回頭,耳邊重新傳來李琴琴低低地哭聲。

  「青舟,青舟……要不還是不要帶她去做檢查了。我、我給她洗一洗……我去買一些藥給她洗一洗,能好的。」李琴琴嗚嗚咽咽地說。

  許青舟「啊」了一聲,然後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一陣寒意。

  「好、好……不、先不不做檢查了!我、我們先帶柔柔回家,先……先回家。」許青舟結結巴巴地說。

  此時此刻,他只想迫不及待的離開醫院。

  他絕對不能讓李琴琴和陸承處在同一棟建築里。

  許青舟匆匆忙忙的走了。

  他身後,陸承停住了腳步,回頭望著那個倉惶的背影。

  「陸總,陸總怎麼了?」劉院長有些納悶地問。

  「沒什麼……」陸承收回目光,努力壓下腦海里許青舟安慰妻子的畫面,若無其事的搖搖頭,「走吧,劉院長,咱們接著說……」

  李琴琴帶著許笑嫣回到家裡。

  她想給自己的母親打個電話,她從未遇到過這種事,不知該向誰求助。

  可是電話撥到一半,接起來的時候,她又開始猶豫。

  接電話的人是李琴琴的弟弟,他張開口喂了一聲,然後叫:「姐?」

  李琴琴握著聽筒,努力不讓電話那邊的人聽出自己哭過。

  「嗯……弟,那個……」

  她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邊的男聲已經開口問道:「我聽媽說,你家那老頭子生病了呀?之前你朝家裡要了幾萬塊錢,什麼時候還啊……我結婚,剛買了房子……這不是要裝修麼。」

  「是……哦……哦哦。」

  她偷偷看了一眼許青舟,默默低聲道:「就還,姐姐不會讓你為難的。」

  弟弟聽到以後放心點了點頭:「那就好,對了,姐你打電話什麼事?你找咱媽?」

  李琴琴垂著眼睛咬住嘴唇,沉默了一會,輕聲說:「沒事……就問問你們好不好,沒事,沒事了。」

  李琴琴掛上電話,招呼許笑嫣過來。

  她將女孩身上的裙子脫下來,然後進了浴室,想給女兒洗澡。

  給小孩子洗澡其實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要小心不能把沐浴液濺到眼睛裡,要注意孩子淘氣的時候可能會摔跤。水不能太熱也不能太涼,不然孩子會感冒。洗澡的時間不能太長,否則話小孩嬌嫩的皮膚會皺起來,容易起濕疹。

  李琴琴調好水溫,坐在小板凳上,用噴頭沖洗著女兒的身體,她一邊替女兒洗著私密的地方,一邊問她。

  「平時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會疼或者會癢之類的嗎?最近在學校里上廁所有沒有不好好擦乾淨,上廁所前後都有好好洗手嗎?媽媽告訴過你要講衛生!」

  許笑嫣低著頭,邊哭邊點頭,「有、有講衛生!」

  「那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情!」李琴琴猛的拔高了聲音尖聲吼道。

  許笑嫣又開始大哭:「我、我不知道……就是,就是我也不知道……嗚……」

  李琴琴猛的扔了噴頭,控制不住的打向自己女兒。

  「不許做了!以後不許做了知道不知道!不許做了,你記住以後再也不那樣了!媽媽從來沒有教過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是個女孩啊!你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情!你記住以後絕對不允許了,記住沒有!啊!記住沒有……」

  她一邊打一邊哭,仿佛在發泄似的。既為自己是一個失敗的母親,也為女兒如惡魔般的骯髒行為。

  她是這樣一個傳統的人,為自己的學生、為自己的家人,幾乎付出了一切。

  可她仍不完美,她仍舊感覺到不幸福。

  學校里還有一個多月就要放暑假了,但這一個多月,正是許青舟和李琴琴最忙的時候。

  李琴琴帶的是初三,面臨著中考的壓力,而許青舟帶的是高二,從始至終都不輕鬆。

  在這樣一個時間點,許笑嫣的病讓夫婦兩人都感到心力交瘁。他們既沒有過多的時間,去關注女兒,也沒有太多的精力,去引導她。

  儘管李琴琴三令五申地訓斥許笑嫣,但這種訓斥好像反而給了女孩更大的壓力。她有時候還是會控制不住的出現夾腿行為。而這方面,許青舟身為父親,也不好介入。

  為此許青舟一連一個多星期都沒睡好,周末去找陸承的時候,臉上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打過似的。

  陸承看見許青舟這幅憔悴的模樣就煩,折騰了他一會,也沒做到底。

  可哪怕是這樣,等陸承洗完澡出來,還是看見許青舟倒在床上睡的不省人事。

  以往在陸承的公寓,許青舟從不睡床,或者說他很少睡在陸承的公寓——偶爾因為特殊原因留宿,他也總是很自覺的窩到沙發里。

  陸承站在床邊看著許青舟,突然覺得這樣的體驗非常奇特。

  一個男人,一個出現在自己生活中,卻不知該用什麼關係去形容的男人,赤身裸體地睡在自己的床上。他沒蓋被子,身上遍布的曖昧痕跡是自己留下的,蒼白的皮膚,此刻卻看起來旖旎萬分。許青舟蜷縮著,仿佛害怕一樣,卻又睡得毫無防備。

  他明明已經被陸承褻玩過無數次,卻仍舊能讓陸承心裡升起某種——仿佛他不可侵犯般的奇異感覺。

  陸承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站在文山中學的校操場台下,仰頭望著許青舟領獎的畫面。那個記憶不知道為什麼,在他的腦海里停留了許多年。

  沒有人不想當好孩子。年少的時候,陸承也希望自己能成為每次都拿滿分的優等生。

  只是相比起陸啟,他確實學不會那些充滿理性、邏輯而顯得枯燥的知識。

  所以每一次當陸啟站在領獎台上,儘管陸承不想承認,可他心裡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湧上羨慕。他知道陸啟聰明,知道他擅長學習。他不想活在陸啟的陰影里,所以陸承的羨慕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壓抑下來。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將目光轉向許青舟。

  那是一個和陸啟性格迥然不同的人,看起來冰冷、傲慢、麻木,他似乎一點也不聰明,可他和陸啟同樣優秀。

  所以,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下午七點多鐘。

  許青舟從睡夢中轉醒。他睜開眼睛,一瞬間有些分不清現實。

  他坐起身,柔軟的布料摩擦過他的皮膚,那種感覺有些異樣,像是有人在撫摸自己。

  許青舟從未裸睡過,他隨後意識到自己睡在陸承的床上。

  他側過頭,臥室的書桌上亮著檯燈,陸承帶著一個以前從沒見過的黑框眼鏡,正低頭看書。

  許青舟愣了愣,布料摩擦的聲音使陸承看了過來,男人也發覺到許青舟醒了。

  兩人一時無話,直到陸承「啪」地合上書,語氣不快。

  「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起來,滾去做飯!」

  這句話,才讓許青舟徹底從睡夢中轉醒。

  周末的時候,陸承待在公寓,而許青舟會負責做飯。

  他的手藝稱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太差。至少陸承並沒嫌棄。

  兩人吃飯的時候,陸承突然冷不丁的問了一句,「你女兒怎麼了?」

  許青舟低著頭,悶了半晌。他不想說,可是這件事情又在心理壓了太久,像一塊悶得生了瘡的膿,如今被陸承挑了開來,膿水便控制不住的往外流。

  許青舟拔了兩口飯,便再也吃不下了。於是許青舟撂下碗筷,頭一次沒理陸承,自己去了臥室。

  他開始彎著腰更換臥室的床單。陸承不喜歡有外人來他家裡,所以很少請保潔。以往是季涵偶爾過來幫他收拾,可如今床單上大半都是許青舟的痕跡,許青舟只能每次忍著羞恥自己整理。

  他整理了一會,換上了新床單,新被套。聽見門打開的聲音,回頭看見陸承叼著煙倚在門口。然後陸承走進屋裡,從後面抱住了許青舟。

  男人身體的熱氣,自後背傳來。炙熱的氣息讓許青舟心理陡然茫然。

  他的動作頓住,不說話也不起身。陸承抱著許青舟,然後低頭吻他的後頸。

  牆上的始終滴滴答答的走著。

  許青舟垂著眼睛,始終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陸承掰著許青舟的身體讓他轉身,他看見許青舟的神色,突然就覺得心裡有些空落。

  陸承鬆開手後退,皺著眉頭,半晌以後厭棄地說:「算了。」

  「你回去吧,我讓季涵送你回去。明天也別來了。」

  許青舟的肩膀塌了下來,仿佛驟然放鬆下來。

  他低著頭,嗯了一會。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臨走的時候,他小聲囑咐陸承,「我多做了粥,放在保溫鍋里。擰成加熱就可以喝了……」

  陸承哼了一聲。

  送他回去的路上,季涵一邊開車,一邊哼著小曲。

  然後在一個路口拐角的時候,突然冷不丁道:「我聽謝霽說,上次看見你陪你老婆和女兒去醫院了?」

  許青舟點頭:「嗯。」

  「女兒怎麼了?」

  許青舟抬起眼皮看著季涵。

  他想在思索,又或者糾結。幾分鐘以後,開口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季涵。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所有對陸承說不出的話,卻似乎能夠放下面子告訴季涵。當他將一切說出來的時候,心裡便感到一陣暢快。所有的憋悶有了一個傾訴的去處,所有的不知所措,即將得到安慰。

  許青舟想,這大概是因為在這場糾纏的關係里,只有季涵是唯一的旁觀者吧。

  周末的時間一晃即過。許青舟陪著妻子和女兒去了一趟水族館,夫妻兩人累得夠嗆,女兒卻玩的非常開心。

  轉眼又到了工作日,許青舟拖著疲憊的身子去上班。

  工作結束以後,回到家中。八九點的時候,李琴琴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和許青舟念叨。

  「說起來也是巧……柔柔學校里不是每周班會嗎?今天他們老師打電話給我,說學校里請了專家,利用每周班會的時間來給小孩子們講生理健康教育課。還請了專門的兒童心理輔導師……」

  許青舟愣了一下。

  李琴琴緊接著拿出手機給她看。

  「這是那個老師的聯繫方式,我想著……我想要不,咱們請她,給柔柔看看?」

  許青舟結果手機,看了半晌,訥訥說:「好啊……」

  「怎麼了,許老師?」

  李琴琴發現了許青舟的異樣,他好像並沒有表現出問題出現了解決方法之後,應有的欣喜。

  許青舟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沒事。有專家過來,這是好事啊……」

  「咱們兩個不懂這些,聽專業的醫生怎麼說吧……」

  許青舟將手機還給李琴琴,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為什麼,學校會突然請了專家來給孩子們講生理健康課?

  就在他告訴季涵之後的幾天裡。

  許青舟當然猜到是誰做的。

  只是他不知道,陸承,為什麼要去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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