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你憑什麼讓我離婚!」李琴琴大聲說道。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整個人都緊繃起來,手捏著拳頭,身體因為情緒而微微發抖。
「我不會離婚的……我……」
李琴琴話沒說完,便又一次被陸承打斷。
「你不離婚,可以啊?」
陸承笑笑,然後瞬間變臉:「你不離婚,許河就去死好了!」
他垂下眼睛,「咔噠」一聲按著打火機點菸。火光給他的面龐打下一層光暗分明的影子。陸承深吸一口煙吐出來,兩人之間瞬間煙霧繚繞。
「很簡單的道理,你們沒錢給許河治病。」
陸承把手腕擱在桌子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好整以暇地說:「我可以給你算算看。許河每個月透析要花兩千塊錢。雖然醫保可以報銷大部分,但是藥費不算在內,除此以外還有檢查費用,一年總計下來大概十六萬左右,醫保報銷大部分,但自費也還是要兩萬多——這是在許河沒住院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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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住院,公立醫院沒有床位。而現在給他安排的私立醫院,一個月要兩萬多的住院費,一年下來就是二十來萬。你們也可以不住,但我保證整個文市除了這家私立醫院,沒有醫院有空床位收他,我說到做到。」
「許青舟現在學校工資,扣除保險到手是六千,你也差不多。寒暑假只有基礎底薪。兩個人一年算下來,加上獎金也只有十五萬左右。扣除你女兒的學費、學雜費、培訓費,還要吃飯坐車交水電,維持日常開銷。你不如自己算一算?」
陸承此時此刻像一個精明的商人,把所有利益收支一項項攤開來羅列。
打完算盤以後他嘴角扯出一個滿含惡意的笑容。
他盯著李琴琴,陰惻惻地說:「你看,很簡單的道理。你不離婚,你們一家四個人就全都要受罪,誰也別想好過。」
「你也管許河叫了快十年的『爸』,你怎麼忍心看他去死?」
陸承說完,把嘴邊的的煙掐了,留給李琴琴一段思考的時間。
李琴琴扭頭看向窗外。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讓她眼睛裡浮起水霧。
細小的顆粒物漂浮在光線里,她覺得自己胸口憋悶,仿佛喘不過氣。一種巨大的壓力像一座大山,轟然就壓在了她的身上。那是曾經許青舟承受過的,替她扛起來的重複。現在也輪到李琴琴做出這個艱難的抉擇。
她終於有些理解許青舟。她覺得自己眼前坐著的男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魔鬼,像是剛從地獄裡爬上來,看準了就狠狠的咬上你,撕下一塊鮮血淋漓的肉。
——錢啊,多現實的問題。它甚至能買到人命。
陸承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李琴琴心上。就在曾經一年多以前,在他們剛剛得知許河得病時,這個家庭曾經承受過的,左支右絀,力不從心,異常煎熬的日子。
「可我不想離婚……」李琴琴喃喃的低聲說道。
就在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季涵適時地推出一份文件。
「李老師,只要您同意離婚,我們可以負責幫您處理離婚官司。許青舟的全部財產都歸您,除此以外,這時陸總賠償給您的五百萬元。」
季涵笑眯眯地又重複一遍:「是的,您沒聽錯。五百萬。中彩票一樣,改變你人生的兩千萬分之一的概率。」
李琴琴眼睛瞪大了一些。
她茫然看著季涵,心神有些動搖,於是雙手捧起咖啡杯,卻注意到杯子裡的咖啡在輕輕晃蕩。
她的眼淚一時控制不住從眼眶裡掉下來。
她下意識的搖搖頭,然後加大了力度,她說:「我不離婚……」
話沒有說完,她的聲音便止住。
沉默延展開來,隨著裊裊的煙霧繚繞在這個房間。
她想起來,陸承已經給過她選擇了。
她靜靜的待了好一會。陸承也不催促,只是自顧自一口口吃著點心。
許久之後,李琴琴痛苦的扯著自己的頭髮,大聲嚷道:「你們為什麼就要這麼逼我啊。我們家得罪你什麼了,為什麼偏偏是我們,為什麼……」
——為什麼。陸承在心裡冷笑。
他想:我也要問老天爺為什麼!
「離了婚,我要怎麼辦,我的孩子怎麼辦……」李琴琴哭著說。
「婚姻又不是你的全部。」陸承說。
李琴琴把額頭抵在桌上,覺得頭痛欲裂。她耳旁傳來季涵溫柔勸慰的聲音。
「李老師難道不想重新開始一段新的生活麼?你知道,人這一輩子,其實很難有這樣一個機會,可以一舉跨越自己的階層……你可以拿著這筆錢,去別的城市生活。開個小店、服裝店或者花店,甚至你願意出國留學也足夠,不是麼?」
「離婚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完全可以有新的生活。」
「你不用擔心自己會過得不好,我向你保證,你一定會比現在過得更好。」季涵說。
李琴琴不說話。她只是不斷調整自己喘氣的聲音,力圖不讓自己太過失態。
她的心裡在不斷權衡。左邊是舊有的生活。平淡、安穩。像周遭所有人一樣,日復一日的進行。
右邊則是一次冒險。她會失去一切,又會得到以前從未想過的一切。出國嗎?她可以嗎?去過新的生活?有了錢就真的會有新的生活嗎?
她不斷的被向兩邊撕扯,像是自己在同自己拔河。
終於左邊的繩子漸漸斷裂,她不可能回到過去的生活了。
「擺脫過去,重新開始一段生活不好嗎?換到一個更遠更大的城市,離你的家庭更遠。無論是愛情、還是婚姻,都不是你的全部……」
「可是我的孩子是啊!」李琴琴猛地抬頭衝著陸承大嚷。
她的雙眼通紅,眼球里遍布血絲。那些痛苦如今都轉化成了對陸承的仇恨,她用一種強烈的憎恨目光盯著陸承。
「我的孩子是我的全部啊。離婚了以後……我的孩子怎麼辦?她還那么小……」
「她不是!」陸承擲地有聲地打斷她。
「你的孩子也不該是你的全部……」
「如果你將她視為你的全部,你必定將她的一切都攬成你的責任。她將無法成長,也無法自己承擔責任。你的孩子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你可以撫養她成長,但你無法把她隔絕起來。她本就該承受環境的影響,無論這些變故是好的還是壞的。」
「失去許青舟不會讓她死!天底下單親但有出息的孩子多了去了。她早晚有一天會離開你們,這是本來就該發生的事情,只不過提前了而已。」
「李琴琴,你記住。你女兒要成長,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她不是你生活的全部,如果你將其視為自己的全部,那你只是在一步步毀了她而已。」
「你聽明白了嗎?」陸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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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琴琴的目光有些渙散,她茫然的抖著嘴唇,臉色一瞬間發白,又漲紅。
「可是……可我……」
陸承笑了一聲,進一步說道。
「如果你擔心的話,不如我再加一道籌碼?」
「我會追加一筆錢,作為你女兒的教育資金,我可以保證,在今後的十五年,直到她大學畢業,我都會保證她享受到最優質的教育資源。我不會直接出面,但我會安排一個合適的人去做這些。
陸承說著微微探身:「你覺得這個籌碼你喜歡嗎?李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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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她的孩子。
李琴琴想到許笑嫣的那一瞬間,陸承知道。這個女人真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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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窗外的天色將暗未暗,雲彩變成了一種橙與紫的結合。霞光鋪展開來,日與夜朦朧地糅合在一起,分不清楚。
李琴琴坐在狹小的咖啡廳包廂里,她低著頭不斷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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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離開之前,他們又談了一些。大多數時候是陸承和季涵在說,李琴琴被動的聽著。
她的一顆心像石頭似的一點點墜了下去,慢慢變得心如死灰。
她的手腳愈發冰涼,渾身像被凍住了似的。她想可能是這裡的空調開的太冷,但她知道那不過是藉口。
四周的光明明昧昧,如修羅地獄。
她的眼淚已經哭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寂而恐怖的心情。她仿佛有選擇,又仿佛走進了一條狹窄而深寂的死胡同。
她有什麼選擇,她能怎麼選?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她的家庭、她的婚姻、她的生活,都已經全被這個男人毀了。
現在他給了一條選擇——一條看似誘惑的選擇。
她能怎麼選?
當她猶豫著,翻開季涵從包里拿出的那份早已被準備好的教育資助協議時。
她控制不住的拿起了筆。
「你有很多頁的名要簽。我把所有需要的簽字的地方都已經表了出來。」
李琴琴攥這筆,攥的手心都是寒。然後她摔了筆,又一次捂著臉哭。
陸承給了她很長一段時間去平復。他眼看著李琴琴一次次崩潰,又一次次的平靜下來。反反覆覆的起落已經將她的折騰的精疲力盡。
她麻木的聽著。聽季涵把所有細節後後續都安排妥善。
什麼時候去辦手續,哪些材料需要準備。
直到一切都再無遺漏。
李琴琴終於冷淡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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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離開的時候,將協議留在桌上,給了李琴琴七天的時間去辦手續,並簽完那堆協議。
協議已經蓋章,簽字即可生效。
陸承功德圓滿,帶著季涵打開門。
包廂門口,李琴琴緊盯著陸承的背影。
「陸承……我詛咒你。」她說。
陸承皺著眉回過頭。李琴琴好像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破壞我的家……你喜歡許青舟?可你這種人不會被他接受的。你永遠不會得到你想要的!」
陸承嗤笑了一聲。
李琴琴的聲音漸漸變得大了起來,她聲嘶力竭的嚷。
「你以為有錢就能買到一切嗎?我告訴你,你這種人……你註定不會有好結果的!你早晚有一天要為你做的事情付出代價!你會付出代價的!你不得好死!——」
「砰」地一聲,陸承摔門離開。
關閉的房門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李琴琴似哭似笑的坐在包廂里,彎著腰劇烈地咳嗽。
然後她喝掉了杯子裡早已冰冷的咖啡。只覺得此時此刻,才突然感覺到餓似的,胃部抽搐般的疼痛。
她咳嗽了一會,然後拿起甜品架子上蛋糕塞進嘴裡。才吃了一個,就噎著了,於是不斷的打嗝。
她一邊哭,一邊打嗝,一邊不斷的吃著那些甜品。她越吃卻感到越來越難過。
她看著那份厚厚的協議,那裡面飽含了無數絕望,又蘊藏著無數希望。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一整天接連不斷的商談耗費了她的所有心力。
她的嘴裡塞滿了奶油甜點的味道。
然後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在十幾歲的時候。那時候她也會有一個女孩常做的美夢。她夢想著自己坐在高貴的咖啡廳里,四周放著優雅的音樂。她穿著一身漂亮的裙子連衣裙,身旁有一位溫柔英俊的男朋友。她端莊的吃著甜品,喝著咖啡,然後發出甜蜜的笑容。她的生活被愛與美好所包圍。
她想起自己做夢時的年紀,那時她還在惠城,一心想要考出那座小縣城,擺脫自己的家庭。她小時候就很喜歡英語,因為她覺得,那是在小小的惠城中學,日復一日枯燥而乏味的生活里,她所能做的最洋氣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