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九月,已經入秋了。思兔sto55.com天還總時常下雨。
陰雲密布在上空,讓空氣中的氣壓變得很低。暑熱還沒有完全散去,悶熱的空氣里卻又透著一股子早寒。
季涵把車停在了文山中學的小前院,關了空調,打開窗戶。
陸承坐在車裡,還有點沒睡醒。他覺得這種天氣實在不適合辦公,就應該躺在床上摟著個人肉抱枕溫存。然後他又漫無天際的出神。想著還好開車過來接許青舟了。不然萬一一會真的下起了雨,他一個人搬著東西,為省幾塊錢坐公交車,八成又要感冒。
陸承出神地發呆,一邊聽著窗外的動靜。
九點多鐘,校園裡十分安靜。本來應該是開學的日子,但前院裡一個人也沒有。清晨的鳥雀唧唧喳喳的叫,大約也是感受到了下雨前的氣壓,所以叫聲更顯得密集。
樹上不斷有麻雀在飛,起起落落,但飛的很低。在陸承的視線里不斷煩擾著他。
遠處是熟悉的操場擴音喇叭聲,似乎有人在講話,開頭永遠是:
——尊敬的各位領導,親愛的老師、與各位同學們。
陸承沒怎麼認真去聽。四周熟悉的景色,讓他覺得心情恍惚。
重遊故地時,周圍的一切都會變成回憶的線索,陸承的眼睛裡,仿佛映出了無數人影。
那些笑聲,那些吵鬧聲、嬉打怒罵的聲。
那些一次又一次,一聲又一聲的詢問聲。
「喂,你是大啟還是小承啊……」
·
陸承把車窗關上了。
高檔汽車的密閉效果總是很好,車窗關閉的一瞬間,世界便安靜了下來。
他覺得有點窒悶,於是又把氣撒在季涵身上。
「你把空調打開。關上幹嘛?省油呢?每個月油錢也沒少給你報銷,我都沒嫌你……」
他瞥見後視鏡中,季涵撇過來的白眼,自發閉上了嘴。
季涵把空調打開,小聲奚落:「也不知道是誰,以前窮怕了,只要停車從來要命令我熄火……」
他看見陸承扭過頭,一臉沒聽見的模樣,只能無奈地笑。
「開空調了。你不開窗嗎?我以為你想聽著點動靜,第一時間給許老師一個驚喜。」
陸承瞪了他一眼。因為被戳中了心思,所以愈發彆扭地恥於行動。
他後背向後靠了靠,讓季涵開了些音樂,在車上閉目養神。
·
——我熱愛我的工作,在教學工作中,我勤勤懇懇,取得了卓越的成績。可是這份勤懇與樸實,卻並沒有帶到我的生活中。我此刻懷著懊悔、愧疚、與自責的心情,念出這份檢討書。
——身為一名教師,我本應該為學生做好榜樣。
——但我卻有失師德,因為自己生活作風不檢點,而給學生帶來了不良的影響。
——故而我陳懇的請求,辭去文山中學教師一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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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隔著一棟七層高的教學樓。是整個文山中學最氣派的建築了。這棟教學樓是李燃的父親出錢捐贈建設的,所以開學典禮上,當所有人都下樓站成一排,在考場上聽著枯燥的講話時,李燃翹著腿悠然的坐在窗戶邊上。
他開著窗戶,操場上的聲音不斷傳過來。李燃探頭看了看。
是那個讓人討厭的老師,許青舟啊。他想,他差點因為這個人背上一個處分。
他早就拜託過父親,最好能搞掉那個老師。於是他好像真的因為什麼事情,要被開除了。
是什麼事情?李燃難得仔細的聽了一耳朵那場檢討。
——但除此以外,我也在思考我的教學。
——我在不斷的反思、檢討,在這不間斷地一年又一年的教育改革中。我身先士卒的備課,孜孜不倦的論述改革理念。我教授語文,給學生們傳達文學中的思想。
——可是我卻要檢討,我不知自己是否真正的教會了我的學生理想、平等、自由與希望。
無聊!李燃才聽了兩句,就打著哈欠,趴在窗台上,有些昏昏欲睡起來。
窗外的陰雲越發濃厚了起來,天邊隱隱約約有些閃光,可能馬上就要打雷了。
李燃帶上了耳機,然後眯起眼睛,看著操場上小如螞蟻的黑點。
他一個一個的看過去,仔細地辨認著,他在找趙梓堯。
自從放假了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趙梓堯了。他有些想念那個人。趙梓堯打架很厲害,眼神中永遠透著一股子凶,可看向自己的時候偏又懶洋洋的極其不屑。
李燃舔了舔嘴唇,回想趙梓堯挨揍時憤怒的瞪著雙目,卻仍舊只能咬牙隱忍發出悶哼的模樣,心裡陡然癢了起來。
隊伍里並沒有趙梓堯的身影。是不是又逃課出去打工了?
他其實也不用那麼辛苦,反正自己家多的是錢,都可以給他。
所以這學期,要讓他賠我要玩點什麼好呢?李燃嘴角露出一點笑意,然後趴在窗台上,將音樂調的更大。
此刻,他並不知道,自己腦海里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已經輟學並坐上了開往鵬城的火車,永遠離開了文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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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告訴我的學生。
——人,生而自由。
——這份自由是選擇是自由,更是身為一個人,不讓自己的人生「被選擇」的自由。
——不被世俗的價值觀去選擇自己的職業、理想、與未來的道路。不被周圍的環境選擇自己的善良、道德、與該做的行為。
——不被自己一切與生俱來的標籤,如性別、國籍、性取向等等因素所束縛,而能勇敢的選擇自己的責任、信念、與未來無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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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一聲,天空中驟然響起了一聲悶雷,聲勢浩大。
所有的學生幾乎是齊刷刷的抬頭去看。
天空白了一瞬,緊接著雲層後面閃爍著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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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前院。
聲音激起了樹上的全部鳥雀。他們扇著翅膀呼啦啦飛起來,又像是腳上被牽了一根繩子般,繞著樹離了幾米,又呼呼啦啦地落回巢穴。
陸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有些不耐煩的看了看表。
車窗上被濺了零星幾點水,好像是天上「掉點兒了」。
陸承嘆了口氣,走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黑色的大傘,撐在頭頂,走向了後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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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是人的驕傲,所以我想要給你們讀一首詩。
——這首詩與我無關,可我想把它念給你們,念給所有人聽,因為他與自由有關。
——詩上是這樣寫的。
許青舟的聲音在怒雷聲下,驟然溫柔了起來。
——清晨的時候,我打開窗戶。窗外有鳥在飛。
——它們長開翅膀,像一場流浪。
——飛鳥在風雨和逆光中,煽動翅膀,孜孜不倦地飛向太陽。
——我把我的心,系在了鳥的覆羽上,讓鳥隨著夢,把我帶向自由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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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院到後操場,如果不想穿過教學樓,便要繞路去一條樓與樓之間的狹窄長廊。
陸承一邊走著,一邊聽著耳朵里傳來的聲音。
是許青舟的聲音,陸承認出來了。
在很小的時候,他還上初二時,許青舟正上高二的年級。
自己總是不耐煩聽陸啟的表彰感言,所以便會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許青舟身上。
許青舟的聲音向來很好聽,無論是一板一眼認認真真的背誦著什麼,還是如此時此刻,突然像是怕驚擾了世界一樣,溫柔下來的那份小心翼翼。
陸承一邊想著,突然頓住了腳步。
身後季涵撐著傘,匆匆忙忙地追上來,差一點撞上他。
「喂,陸承,你怎麼……」
季涵話說到一半,便息聲了。
他轉頭看著陸承,詫異地瞪大眼睛。
一道閃電划過,驟然將陰暗拱廊里男人,曝光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那副畫面映在季涵的瞳孔里,讓他難以置信的屏住了呼吸。
大雨傾盆,沿著傘沿滑落。
陸承的表情木然,近乎於肅穆的迎接著逐漸變大的暴雨,他的面上有水痕滑落。
當他聽到第一個詞的時候,就像是某種神奇的感應一般,他便已經知道了那是什麼。
「陸承?」
季涵輕輕的,有些擔憂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陸承的目光直勾勾的注視著遙遠的講台。間隔的時空與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是……陸啟的遺書。」
陸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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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密集的砸在地上,各科班主任老師用手擋在頭頂,急促地催促著自己班的學生。
「快進去,快回到教室,排好隊。排好隊都回到教室。跑起來、跑起來別讓後面的人等。」
一隊隊的學生交頭接耳,相互嬉鬧著,紛紛鑽進了教學樓的後門。
「假期終於結束了啊。」
「不知道是誰接老許的班,我希望還是個男老師。」
「為什麼,我喜歡女老師啊。聽說是個年輕女老師,女老師才不會太兇。對了,你暑假作業什麼時候寫完的?」
「我還差三道題,借我抄一下。」
轉瞬之間,整座操場已經徹底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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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舟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講台上。
講台上雖然有遮擋,可還是會有雨絲,順著風飄進來。
許青舟抬起一隻胳膊,小心翼翼的護著他手上的那張紙,動作看起來有些戲劇似的笨拙。
——我的心啊,隨著鳥的飛翔,在風雨里飄搖,卻又被陽光傾倒。
——它被黑暗吞噬,又在白晝破曉。
——這世上有太多無知的看客,他們在荊棘與泥濘里嘲笑我,嘲笑我自由的驕傲。
——那些歡呼或掌聲,那些謾罵或吵鬧。
——在我眼裡,是安靜的活著的人,在寂靜或不甘的發出地細小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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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讓他讀沒關係嗎?書記,您看也下雨了,要不我把許老師叫回來?老書記……」教學樓里,教務主任站在頂層的校長辦公室,有些不安的請示。
年邁的老書記推了推眼鏡,思忖了一會,無奈的轉身離開窗口。
「算了吧,他自己的要求。反正別人也不知道是什麼,就讓他念吧。他是個固執的人,就讓他固執的念完好了。」
老書記說完以後,揮了揮手。飄雨的窗戶被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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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人便安靜的活著吧。死去的人只不過是閉上了眼睛。
——像一隻飛倦了的鳥,溫暖的睡著。
——萬物凋零,世界沉眠,是夜的擁抱。
——但那雙真正為自由而戰的心,仍在跳動、鼓譟。
——只要鳥睜開雙眼,這世上便沒有黑夜。
——哪怕死亡,它也要用自己的靈魂去宣告。
——宣告你的離經叛道、與不被允許的信條。
——讓鳥的自由,
——化成清風,化為孤魂。
——化為奔流的海,化為漫天的咆哮。
——化為不被束縛的一切,從此,溫柔地將你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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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陸啟,留書予弟。
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