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暴雨持續在下。思兔閱讀520官網許青舟念完以後,將那張紙疊了疊,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仰著頭,緩緩呼了口氣。空無一人的偌大廣場,此時在雨幕中顯出幾分蒼涼。

  許青舟望著自己看了快半輩子的操場,放鬆又仿佛自嘲似的笑起來。

  他從演講台旁邊的樓梯朝下走去。皮鞋剛踩到塑膠地面的一瞬間,一柄黑傘伸了過來,替他遮住了雨。

  許青舟有些詫異,看向身後。

  陸承沉默的站在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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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帶上了那副十分裝逼的大蛤蟆鏡。在這種陰雨連綿的天氣里,平添幾分不倫不類的怪異。

  許青舟低頭,踩了踩水,接過陸承手上的傘,撐在兩人頭頂。

  「咳……」陸承低頭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要我過來幫你搬東西?」

  許青舟說「嗯」,帶著他去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兩個人進了樓道,到處都是學生追跑打鬧。

  走廊還擺著一些沒搬完的桌椅,顯得有些擁擠,四處亂鬨鬨一片。

  許青舟和陸承兩個人走過,一開始還有些艱難。可到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學生和老師們,反而都慢慢靜了下來。

  他們看見許青舟,自發的讓出了一條路,回過頭和旁人竊竊私語。

  「……是許老師。他身後的是誰?」

  「是那個……」

  許青舟當做沒看見,帶著陸承走進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座椅已經空了,上面擺著兩個大箱子。箱子很沉,裡面放的基本上都是書,只有最上面一層,堆了些生活物品。如杯子、筆筒、筆、訂書機一類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除此以外,還有幾個紙袋子,裡面塞滿了厚厚一摞信封。

  陸承抽出來其中一張掃了一眼,發現是學生寫給老師的賀卡。

  看見賀卡的一瞬間,陸承的心裡突然有些難過。

  他側過頭去看許青舟的表情。仿佛想要從中讀出些悲傷、或是失落。

  「你真的捨得這裡啊?」他問。

  「捨不得又怎麼樣呢?」許青舟反問。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這間辦公室,他坐了十年。

  隔壁的教室里,是他站著講了十年課的講台與黑板。

  十年啊,那是人生中多漫長的一段歷程。

  可是無論有多漫長,也都是屬於過去的。

  「就算捨不得,你會讓我繼續工作下去麼?」許青舟彎著腰,發出輕嘲。

  陸承欲言又止。有一瞬間他其實想說,如果你真的喜歡,那些流言蜚語我都可以幫你擺平。

  甚至我能安排你進入一所高檔的私立中學,每天上課不用太累,無論辦公環境還是待遇,也都要比文山中學好上太多。

  可這個念頭在陸承腦子裡轉了一圈,很快就被他的私心澆滅。

  他終究還是要更加自私一點。

  許青舟也沒說話。他把抽屜拎出來,倒了倒裡面的灰。又把椅子縫隙里粘的粉筆灰,用手撣了撣。

  然後許青舟垂下眼睛,自顧自輕嘆道。

  「陸承,直到現在,我已經再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他說:「我不清楚你和琴琴怎麼談的,但她既然同意了,那我想你總有辦法保護她。」

  「你的恨,是衝著許家的,我都來還。」他清理完辦公桌,將一切擦拭乾淨以後,站直身體,看著陸承。

  「你作踐我也好,還是善待我也罷。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讓我爸能再多活幾年。」

  「我就剩下這個唯一的願望了。」他直視陸承。

  陸承沉默以對。

  ·

  兩個人頂著暴雨,把東西搬下樓。季涵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準備接應。

  在文山這樣的小地方,一輛邁巴赫乍眼得很。四周窗戶里都是探出來圍觀的人。

  陸承視若無睹,許青舟也已經心中麻木。

  他們把箱子堆進了後備箱,便駛離了文山中學。

  車開走的時候,許青舟回過頭去看。這所在視線里逐漸變小的學校,終於讓他產生了一種生命的流逝感。

  萬物皆有逝去之時。

  ·

  許青舟的東西被搬進了陸承的公寓。等到了房間,陸承便和季涵在客廳工作。

  待了一會,許青舟還是沒受住早秋的寒氣,有些感冒了。

  陸承指使季涵下樓買藥,然後又讓許青舟洗個熱水澡,進臥室睡覺。

  等許青舟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

  ·

  他睜開眼睛,一時間還有些迷濛。他感覺自己被人抱著,身旁是溫暖的身體。

  許青舟換了個姿勢,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楚身邊的人,是陸承。

  他也不知什麼時候躺到了床上,把手臂墊在許青舟腦袋下面,正摟著許青舟睡的死沉。男人的表情依舊不放鬆。他皺著眉頭,好像夢裡總有無數煩心事。

  許青舟側頭看了一會陸承。然後輕手輕腳的撐著床,想要離開那個過分親密的懷抱。許青舟剛一動,陸承就醒了。

  他醒了,卻沒有睜眼,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許青舟拉回來,緊緊摟在懷裡。

  「你要去哪?」陸承含糊著問。

  許青舟仰頭望著天花板,過了一會,才輕聲道。

  「七點多了,你沒吃晚飯吧。季涵走了嗎?我去給你做晚飯……你想吃什麼嗎?」

  陸承把頭埋在許青舟的頸窩,摟著他沉默了一會,才在他耳邊道:「想吃雞蛋羹。」

  他說:「小時候我家是我爸做飯,他一忙起來,家裡就沒飯吃。」

  「我和我哥,還有我媽三個人,要麼出去吃,要麼就是速凍餃子。」

  「有時候實在太晚了,就想吃個夜宵,於是我媽就做雞蛋羹。她只會做這個,但做起來還挺好吃。」

  許青舟扭頭看陸承,他回想著這個男人的模樣,在自己的印象里總是過分強勢、霸道。

  可現在他仿佛敞開一道縫隙,又顯得那麼脆弱,甚至於似乎在幼稚的在依賴著自己。

  許青舟看著天花板,心理陡然有種茫然的空落感。

  陸承不太那種空洞的眼神,於是用手蓋住他的眼睛。

  他燙傷的疤已經好了很多,但仍舊留下了一道深淺不一的印子。

  許青舟眨了眨眼,睫毛蹭著陸承的掌心。男人好像覺得癢,於是手輕輕抖了一下。

  微弱的光線從指縫裡露出來,像把世界都割裂成了碎片。

  許青舟說:「好,那你放我起來,我去給你做雞蛋羹。」

  陸承的手臂鬆了幾秒,可是轉瞬之間,又把許青舟摟的更緊。

  許青舟一動不動的任憑他摟著。他想陸承可能是要說什麼。

  果然陸承沉默了很久。他像是跨過了一道多艱難的天塹似的,終於勉為其難地張口。

  「許……青舟。謝謝你……」他說。

  說完以後,他又很快遮掩過去,隨口道:「以後也不能叫你許老師了吧。你乖一點,我叫你青舟好嗎?」

  許青舟瞪著天花板,說:「不用。」

  「不用什麼?」陸承問。

  許青舟閉上眼睛說:「不用謝我,也不用……那麼親近的叫我。」

  然後他扭過頭,一雙清清冷冷的雙眼,很近距離地直直看進陸承的瞳孔里。

  他的聲音很輕,喃喃近乎耳語。

  他問陸承:「我只是想知道,我還欠你多少?」

  陸承的呼吸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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