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在闊別了文市快要兩年之久,許青舟隻身一身,回到故鄉。思兔sto55.com

  許河是文市人。他自出生起就在文城,曾隨著戰亂顛沛,但幾番流離,總是回到故鄉教書。

  所謂落葉歸根。老一輩人,對故土更有種根蒂深重的留戀。

  所以許青舟滿足了父親最後的心愿,將他的骨灰帶回文城安葬。

  ·

  許河生前的朋友不多,自從生病以後,更是與人斷絕了來往。葬禮是文山中學給辦的,來的人只有寥寥數十個。他們在簡單的追悼之後,因為避免與許青舟尷尬的見面,便又匆匆離去。

  許青舟沒有強求什麼。

  時隔一年多,再次回到文市,他只覺得有種物是人非的蒼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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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河暫時住在許河的老房子裡。

  後事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需要處理,比如遺產的交割,一些相關手續的辦理。

  因為許河是在夷北的走的,所以這些手續操作起來,又更加顯得繁瑣。

  處理完遺產後,許青舟簡單收整了一下許河的遺物,將一些之前的古籍或捐贈,或轉賣,都進行了處理。

  而許河的手稿——

  許青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將其焚燒。

  ·

  他們都是尋常的人。

  普普通通的活著,也普普通通的死去。

  人死如燈滅。所有生前的功與過,是與非。

  也已經沒有必要再留給什麼後人去評說了。

  ·

  許河的後事,許青舟前前後後忙了約一個星期。

  一切塵埃落定。

  當最後一篇手稿隨著火焰化成灰土時,許青舟心裡徒然生出了一種寥落的蒼茫感。

  他在這座城市裡,有著太多的回憶。或甜、或痛。

  曾經離開的時候,孑然一身。而如今回來了,依然除了回憶之外,一無所有。

  他無處可去,也無家可歸。

  他卻覺得自己像是一隻浮游或一粒塵土。

  漂浮著、遊蕩著。

  既找不到來路,也尋不到歸處。

  ·

  許青舟回了一趟自己曾經的家。他在門口轉了一圈,老舊的鐵門外,已經被被堆滿了雜物。門欄上積攢著鏽跡,鏽跡之上,是厚厚的灰土。

  許青舟走到門外坐了下來。

  透過糊著白痂的窗戶,他看清室內結了蛛網的陳舊家具。

  茶几上的遙控機,客廳那台偶爾會壞的電視。

  端著鍋碗和從房裡走出來的妻子,與騎在白色木馬玩具上的女兒。

  那些景象都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他生命里的人都消失不見了。

  許青舟笑著嘆了口氣。

  他放棄追尋的年頭,漫無目的的走在文市熟悉的街道上。

  四周熟悉的景致,在行走的短暫過程里,開始一點點轉為陌生。

  那種陌生感讓許青舟漸漸感到恐懼。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逐漸變得「透明」了似的。

  他仿佛已經與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聯結。

  ·

  許青舟大腦一片空白,循著本能坐上了一趟公交車。

  這趟車將他載往陸承的公寓樓下。

  停車的時候,當許青舟的腳踩到地面的剎那。

  整個世界,才好像重新有了實體。

  ·

  市中心鬧中取靜的小區依然顯得安寧。偶爾零星進出來往的車輛,無一不高檔。許青舟走到門口的時候,在保安亭里打盹的青年精神了一下,揉著揉眼睛看許青舟。

  他們兩人面面相覷,最終都因為覺得對方眼熟,而尷尬地打了個招呼。

  ·

  人車分流的高檔小區,進出車輛都有牌號的識別。

  地面行人這個閘口在一年之中,總是清閒的讓人發慌。

  許青舟短暫住在這裡的時候,下樓買東西時總會經過。他像是整個小區了唯一格格不入的外人,於是便和門口時常趴著抽菸,偶爾下地便能看到瘸了一條腿的男人,彼此點頭輕聲招呼。

  ·

  面前的電動門無聲無息地打開。

  許青舟扭頭想要離去的步子,卻不知道為什麼邁不動了。

  面前的高樓仍舊威嚴氣派的聳立。

  頂樓二十四層,依然小的如一顆青豆似的,藏在藍天裡。

  許青舟站在外面,沉默了很久,還是接受了那仿佛無聲的邀請。

  ·

  星期三的下午兩點鐘。

  陸承應該還在上班。身為一家集團公司的老總,他總是忙碌並且時常出差。

  哪怕是在文市的時候,其實許青舟能夠見到陸承的日子,也並不算非常多。

  ·

  他短暫的出現,可是卻留下了濃重的印記。

  許青舟走到樓內,按下電梯。

  24樓的高層,只有陸承一戶。

  厚重的防盜門,不知道為什麼,落了許多灰塵。

  許青舟在門口站了一陣,憑著直覺,確認了屋內沒人。

  既然沒人,那他進去,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許青舟這樣想著,伸出手,按上了門鎖,發現自己滿手冷汗。

  電子門「滋」的響了一聲,緊接著緩緩打開。許青舟找回了自己心跳聲。

  ·

  公寓裡的一切,都與許青舟離開時沒有什麼差別。陳列,擺設,一成不變。只不過一股塵封的灰土味道湧入鼻腔。

  許青舟走進去,用手抹了抹柜子。手指被染上了一層灰白的顏色。

  客廳巨大的落地窗,也顯得霧蒙蒙的。

  整個空間,都透著一股壓抑。

  許青舟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觸。

  而就在他正怔愣之時,外面的門鎖又冷不丁的響了一聲。

  許青舟愣了一瞬,緊接著整個人渾身都僵硬起來,手腳瞬間發冷,想要立即找一道縫隙躲藏起來。

  他沒來得及躲開,就被進來的人一眼發現了。

  「許青舟?」一個男人詫異地說道。

  許青舟面色蒼白。

  ·

  季涵把車鑰匙放在柜子上,嫌棄的捻了捻手上的土。關上門,走到屋裡,瞥了一眼許青舟。

  「你從夷北回來了?許河的事情都忙完了?」

  許青舟目光隨著季涵轉動,半晌後點了點頭。

  「我……」他頂著季涵的目光,艱澀說道,「我……就過來看看。」

  他想了一陣,又補充道:「我想過來取一些東西。我的舊手機還落在了這裡,裡面有些我女兒的照片。」

  季涵一邊往裡走,一邊冷冷說了句:「是麼。」

  「真巧,我也是過來取東西的。」他說。

  季涵說著,走到書櫃前,從裡面掏出了一台舊電腦和幾個牛皮紙袋子,裝進了自己拎著的手提包中。

  然後他坐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找了一陣,從裡面取出了一台手機遞出來。

  「你的?」

  許青舟看著季涵,挪動步子走到書桌前。季涵的手指間夾著許青舟的手機,男人神色冰冷。

  許青舟伸手去取,他的力道很虛浮,抽了一下沒抽動。

  緊接著季涵手指一松,手機便落了下去。金屬方片彈了一下,掉進書桌底下。

  許青舟蹲下撿,頭頂上傳來季涵的聲音。

  「手機——我還給你了。你要是想見陸承,我就帶你去見他。你要見他嗎?」

  許青舟低著頭,伸手往縫隙里夠的動作頓住。

  他趴跪著摸到了手機,從書桌底下撈了出來,卻沒起身。

  過了一會,低著頭,點了點頭。

  他怕季涵沒看見,又沉聲說了一句,「好。」

  頭頂上傳來季涵意味不明的冷笑聲。

  許青舟緊緊攥著手機,站了起來。他居高臨下,面無表情的直視著季涵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說:「好。」

  仿佛此時,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能將他傷害。

  ·

  許青舟不清楚季涵要把他帶去哪裡。他只是坐在車上,一路沉默。

  結果這趟車開了將近三個多小時,一路高速,竟然開到了申城。

  許青舟被帶往申城江邊的一處高檔別墅。

  ·

  從外表看上去,別墅不算很大。但裝修的極為精緻。外面是一排整齊的落地窗,兩層左右。燈光透過玻璃映在外面的草坪上,包圍著一條長長的石階通往正門。

  季涵把車停下以後,拎著包往裡走。許青舟跟在他身後。

  大門的門鎖密碼與文城公寓的那套是一樣的。

  許青舟瞥了一眼,默不作聲地跟著季涵進屋。

  直至此刻,許青舟心裡都還是平靜的。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被陸承報復或者作踐的準備,可是他都覺得無所謂。

  他的理智告訴他,他只是來朝陸承道別。至少有始有終的將一切恩怨畫上句號。

  恨也好愛也罷,人死如燈滅。

  ·

  季涵走到別墅裡面,推開了一扇房間的房門。房間內陸承正光腳踩在地板上,彎著腰給一張單人床擺枕頭。他沒看見許青舟,也就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他懷裡抱著一個大的誇張的白色布偶熊,正在發愁往哪裡擺。然後房間裡洗手間的小門被推開。

  ·

  公寓裡響起一聲尖叫。

  許笑嫣大步跑著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季涵身後的許青舟。

  「爸爸!——」

  許青舟被撞得向後退了一步。

  他愣了一陣,然後跪了下來,顫著雙手摟住女兒。

  「柔柔?」

  「柔柔!」

  許青舟叫了兩聲,然後猛的收緊手臂,嚎咷痛哭。

  他一手按著許笑嫣的後腦,將女孩的臉壓向自己,另一手死死的樓著許笑嫣的腰。他把臉埋在女孩瘦弱的肩膀上,任憑眼淚洶湧的往下流。

  他不斷叫著寶貝、柔柔、我的寶貝,一邊控制不住的吻著女兒的頭髮。

  在許笑嫣衝出來的那一剎那。

  許青舟所有麻木的、輕生的、無所畏懼的念頭。

  ——都被擊得粉碎。

  ·

  他像是從雲端落到了地面,摔得粉身碎骨,卻也終於與整個世界,重新有了聯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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