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好(番外·六)


  阿清來是來了,還帶了一筐蘋果,也不知道從哪兒買的,又大又圓。思兔sto55.com

  方伊池睡醒的時候,阿清已經削完兩個了。賀士林沒去奉天時,他會把蘋果削成像兔子一樣的小塊,現在倒霉小子不在家,他就隨意削削,不成造型。

  「你什麼時候來的?」方伊池抱著被子打哈欠,他把腳伸到被子外面晃晃,蹙眉瞧窗外刺眼的日光,「六爺走了?」

  「走了走了,早走了。」阿清把蘋果皮丟在小碟子裡,揶揄道,「誰有你能睡?」

  「累。」方伊池窩在床角哼哼唧唧,「你呢,什麼時候來的?」

  「早來了。」阿清打了個哈欠,「一大清早,我就被你家六爺派來的人從床上拽起來,都要困死了,一進門還撞見你那個古板的四哥,差點沒給我氣死。」

  方伊池把臉埋在被子裡悶笑:「你倆還吵呢?」

  「哪兒能啊?他不敢和我吵。」阿清撇撇嘴,把削蘋果皮的刀往桌上狠狠一撂。

  「怎麼,你倆和解了?」方伊池忽然來了興致,跪在床上往床邊窸窸窣窣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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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清瞧見,懶洋洋地提醒他小心肚子裡的孩子。

  「沒事沒事。」方伊池心大極了,披上衣服,一屁股坐在阿清邊上,「他不是已經知道咱們以前做服務生,沒跟客人胡來了嗎?」

  「是啊,可我就是討厭他那個瞧不起人的模樣!」阿清把蘋果推到方伊池面前,示意他吃。

  阿清和賀作峰曾經鬧過不愉快,方伊池略有所耳聞。賀六爺的四哥不僅擔心他和過往的客人有牽連,也擔心他過去的朋友再把他拖回去干不正當的營生。

  後來賀四爺和阿清狠狠地吵了一架,誤會方才解除。

  吵架的過程方伊池沒瞧見,不過他能感覺到賀作峰對他和阿清的態度有了明顯的好轉。

  方伊池扯著賀六爺問過幾句,可惜賀作舟也不大清楚,就拿「四哥腿不好,咱別去煩他」搪塞,實際上是嫉妒方伊池的注意力在別的男人身上。

  方伊池咔嚓咔嚓地啃著蘋果:「人現在沒瞧不起你,你怎麼還給他臉色看?」

  「他心裡瞧不起我。」阿清嫌方伊池煩了,伸手去摸他的肚子。

  方伊池挺了挺腰,把還很平坦的小腹給阿清摸。

  「三個月?」阿清很快收了手,「怪不得六爺跟催命似的到處拽著大夫來給你診脈。」

  「甭跟他一般見識。」方伊池繼續啃蘋果,「先生就知道緊張。」

  阿清聞言,斜了他一眼:「喲,你這話說得怪逗的,敢情幾年前那個信誓旦旦地跟我說賀六爺是正人君子的不是你?」

  賀作舟當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表面的溫文爾雅就是賀六爺在四九城裡披的一張皮。

  他扭開頭,心虛地移開了視線:「阿清,你這兩年有沒有什麼打算?」

  「打算嫁人嗎?」

  「沒想好呢。」阿清重新拿起小刀削蘋果,淡淡道,「世上像你這般命好的少。我沒那個運氣,嫁人多半活不久,倒不如自個兒和自個兒過上一輩子。」

  如今阿清在平安飯店當經理,工錢多不說,人也比以前有地位,他那個濫賭的爹前些年跌到護城河裡淹死了,他娘的病反倒奇蹟般有了好轉。如今一家人日子過得平平安安,的確沒成親的必要。

  「我娘頭些年還想給我說親。」阿清把新切好的蘋果遞到方伊池手邊,「可惜來的不是為了我的錢,就是沒存好心,想通過我攀上賀家。」

  方伊池一口咬住蘋果,眼珠子轉了轉:「你喜歡什麼樣的?」

  他琢磨著在六爺的司令部里給阿清物色一個。

  誰知阿清早就猜到了方伊池的心思,放下蘋果,沒好氣地用手指敲他的額頭:「省省吧您,都這樣了還為我操心。」

  方伊池一邊憋笑,一邊躲:「嘛呀?我又不催婚。」

  「你若是催婚,咱倆這朋友早做不成了。」阿清翻了個白眼,順手從兜里掏出帕子擦手,也轉移了話題,「士林那小子呢?」

  提到賀士林,方伊池的眼眶立刻紅了,他趴在沙發邊上,期期艾艾:「被……被送去……奉天了。」

  「奉天?」阿清倒是沒他那般驚訝,「我說呢,你家裡怎麼這麼安靜。要是賀士林那小兔崽子在,早鬧翻天了!」

  方伊池獨自難受:「奉天,好遠呢。」

  「六爺送去的?」

  「可不嗎?」

  「為什麼啊?」

  「說是他像士林那麼大的時候,早能獨當一面了。」方伊池翻了個身,從沙發底下拖出只漆皮箱子,裡面都是賀士林寫的信和拍回來的電報。

  他把信抱在懷裡,讓阿清看電報。

  「是挺捨不得的。」阿清嘖了聲,好笑地看著滿是「爹爹」二字的信紙,繼而安慰道,「但他是賀家的孩子,你可不能慣,慣壞了以後怎麼接六爺的班?」

  「道理我都懂,可我是他的爹爹啊。」方伊池又把懷裡的信小心翼翼展開,念給阿清聽,「『爹爹,今日奉天下了雪……』哎呀,我給他帶的冬衣夠不夠?……『先生說我國文底子好,但仍需用功……』他國文可是我教的呢!」

  方伊池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天,萬祿敲門進來送了回午飯,他沒什麼胃口,托著下巴看阿清吃。

  阿清吃得自在,一點兒也不客氣。

  方伊池和賀作舟這幾日住在賀宅,因著嚴仁漸要同時照顧懷孕的小鳳凰和腿有舊疾的賀四爺。

  於是吃完飯,他倆遛彎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出來曬太陽的賀作峰。

  方伊池瞧瞧瞬間冷下臉的阿清和面無表情的賀四爺,脆生生地叫了聲:「四哥。」

  「你怎麼出來了?」賀作峰知他懷孕,蹙眉勸阻,「快回去,要不然老六回來又得生氣。」

  「怎麼碴兒啊?怪我把方伊池拉出來了,是吧?」阿清冷笑一聲,挽著他的手臂,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還真把自個兒當個長輩了!」

  「阿清。」方伊池怕他倆真吵起來,連忙壓低聲音,「四哥沒那個意思。」

  「他有。」阿清瞬間拔高了嗓音,「他當年罵我,威脅我,讓我離賀家遠一點的時候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方伊池對當年的事情不了解,一時語塞,求助地望向賀作峰。

  賀作峰站在屋檐下,眉頭微微蹙起,片刻後出人意料地說了聲:「對不起。」

  「……當年是我誤會了。」

  「別價。」阿清眉毛一挑,抱著胳膊,乾脆利落地嗆道,「您的道歉我可要不起。」

  「阿清,我……」

  「方伊池,咱們走。」阿清壓根兒不給賀四爺辯解的機會,扯著他就要走。

  「阿清!」賀作峰見狀,忍不住衝過來拉住了阿清的胳膊,「你聽我解釋,莫要這般急躁。」

  「我急躁?」阿清的嗓音拔得更高,撇開方伊池,讓他去亭子裡歇歇,再扭身甩開胳膊上的手,對著賀四爺冷嘲熱諷,「是,我不是賀四爺您這樣的出身。您瞧我覺得急躁,我瞧您覺得溫吞。咱倆壓根不是一路人,有什麼好解釋的?」

  方伊池聽得雲裡霧裡,一扭頭,瞧見賀作舟站在不遠處對他招手。

  他瞬間把什麼都忘了,拎著衣擺啪嗒啪嗒往回跑。

  賀作舟身上滿是寒意,抱住方伊池後,怕他凍著,扯開了衣扣,將小鳳凰一股腦攏進來:「小兔崽子給你拍電報了。」

  「哪兒呢?快給我看看。」方伊池抱住賀作舟的手瞬間撒開,兩隻小手急切地在先生身上摸來摸去,「士林想我呢。」

  賀作舟把電報藏在身後,冷眼瞅著他找,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遞過去。方伊池急吼吼地搶過,一把扯住賀六爺,埋頭往北廂房走。

  倒霉小子的電報洋洋灑灑好幾大張紙,爹爹長爹爹短,方伊池看得熱淚盈眶,抽著鼻子給賀作舟念,念到最後忽而怔住。

  原是賀士林問他身子如何,又說:「爹爹莫要擔心,給我生弟弟還是妹妹,我都歡喜。」

  「……若是弟弟,我帶他騎馬開槍,躲著爹,不讓他挨打;若是妹妹,我給她買糖糕扎風箏,躲著爹,不讓她挨罵。」

  方伊池哭得嗓音嘶啞,還非要嘀嘀咕咕地說話:「先生你瞧,士林多好。」

  「好什麼好?」賀作舟聽得滿肚子火,「在他眼裡,我除了揍他就是罵他?」

  方伊池假裝沒聽到賀六爺的抱怨,他團在沙發里繼續念:「細細想來,弟弟也好,妹妹也罷,只要不惹爹爹煩心便好。」

  「這話說得倒有幾分道理。」賀作舟從鼻子裡擠出聲冷哼。

  接下來的內容方伊池沒往下念,但卻逐字逐句地記在了心裡。

  ——其實爹也很好。

  他從不因為我年少就輕視我;他態度惡劣,實則只是盼我成才。

  他日若有弟弟妹妹,必定與我一般,深受爹的喜愛。

  …………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方伊池將賀士林拍來的電報認真折好,塞進漆皮箱子裡。

  賀作舟逗他:「給你爺們兒瞧瞧。」

  「不給。」方伊池把箱子鎖好,「這是兒子寫給我的。」

  賀作舟也不強求,他對倒霉小子的近況沒小鳳凰上心。賀六爺自個兒的成長沒依靠爹娘,所以對於兒子的成長也不會過多干涉。

  但是方伊池對賀士林的關心明顯讓賀六爺吃味了。

  晚上歇下的時候,賀作舟非要幫小鳳凰脫褲子,意圖不軌。

  方伊池蹬蹬腿,抱著枕頭左躲右閃,他想早些睡,要不然半夜驚醒又要吵到先生。

  「小鳳凰。」賀作舟三兩下就把方伊池抱在了身前,掌心包住了他的臀·瓣,「甭躲了,又不是頭一回。」

  「先生,我累。」他放棄掙扎,轉而往被子底下鑽。

  「知道你累。」賀作舟也就是想跟小鳳凰親近親近,沒想再深入。

  「先生……」方伊池順利地躲進了被子,把冰涼的手腳貼在賀六爺的身上,猶猶豫豫地問,「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他以前從未考慮過這個,賀作舟也沒提過,但是倒霉小子的話一下子驚醒了方伊池。

  先生……先生會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呢?

  賀作舟愣了愣:「怎麼個意思?」

  「就問問。」方伊池拿腳尖蹭先生的腳踝。

  「就問問?」賀作舟一眯眼就知道肯定是賀士林在電報里說了些有的沒的,面上不顯,淡定道,「都好。」

  方伊池忐忑了半天,沒料到賀作舟就給了這麼個相當於沒有的回答,不滿地憋了會兒氣,繼而憤憤伸手,揪賀作舟的褲子。

  「哎喲祖宗,別鬧。」賀作舟被方伊池逗樂了,翻身按住他的手腕,「你甭不信,男孩女孩都好。」

  「真的?」

  「真的。」

  賀作舟在心裡想:只要他們不分走你對我的愛,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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