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五日後,齊王府書房。思兔閱讀520官網
齊王聞擎的桌案上沒有公文,反倒擺著一柄重劍。
他長眸深邃,無聲地盯著重劍的劍穗,氣勢凜然,不怒自威。
凌廈一進書房,瞬間就斂了平素吊兒郎當的模樣,謹小慎微地行禮,「主上,凌廈有事要稟。」
聞擎抬眸,冷冷瞥他一眼。
「說。」
凌廈一聽主上的語氣,就知道自己今日要遭,他縮著脖子,先撿不那麼重要的事說。
請訪問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稟主上,辰時宋老夫人進宮,把宋盼盼接回了宋家。」
原來,自宋太傅故去後,宋家無一小輩成器,能撐起門楣,滿門榮耀皆靠太后一人支撐。
朝堂中沒有得用的,就只能從後宮下手。
宋盼盼是目前宋家唯一適齡的嫡女,太后即便再生氣,為了宋家的將來計,也只能尋了藉口,還宋盼盼清白孝順的美名,以期日後有機會,能將宋盼盼送入太子府,做太子良娣。
若宋盼盼爭氣,太子即位後,她至少也能掙個妃位,或是貴妃位,延續宋氏榮耀。
可任太后和宋家千算萬算,都算不到,宋盼盼在壽宴那夜,做了什麼糊塗事。
凌廈繼續向聞擎稟道:「榮王……三皇子被禁足後,太子昨日去看過他,已經著手調查壽宴之事,想必很快就能查到宋盼盼身上了。」
當夜,太子為了止損,爭取靖國公府這個盟友,捂住榮王的嘴,不讓榮王開口,插手他和莊文筠的婚事,所以不知道其中隱情。
可一旦太子知道榮王是被迷暈的,定會對當夜之事心生懷疑。
太子不是榮王,不會傻到以為事情真是莊文筠做的。宋盼盼做事不算十分周全,只要太子肯查,早晚能查出真相。
不知到時,宋家這個貴妃夢,還做不做得成。
凌廈回稟完這兩個消息,有些猶豫地閉上了嘴。
可惜仍是沒逃過。
聞擎鋒銳的眼神掃過凌廈,「繼續。」
凌廈在心裡暗暗叫苦,自己怎麼這麼倒霉啊!平日有什麼好事輪不上自己,這種要承受主上雷霆怒火的事,卻總要落在自己肩頭!
從前虞姑娘去主上私宅,去得很勤,可是自從上次虞姑娘與主上鬥氣之後,就再也沒去過衡武街後巷。
這幾日,主上臉色愈發難看,渾身氣勢也愈發嚇人。他哥上次向主上稟虞家的消息,剛稟完,就被主上抓著,在練武場打兩個時辰的拳。
主上心裡戾氣重,下手也狠,他哥今日都還沒下床。
他哥好歹還有個託詞,說虞家忙著周氏和虞歆去蕉城祖宅的事,虞姑娘不得空。
可今日周氏和虞歆已經離開皇城,自己連個託詞都沒了。
凌廈戰戰兢兢地回道:「宮裡出了亂子,虞家處事不敢張揚,對外宣稱周氏病重,要遷去祖宅靜養,虞歆隨行照顧。二人已離開皇城。」
聞擎冷冷地看著凌廈,他要聽的不是這個。
凌廈知道逃不過了,心一橫,閉上眼。
「虞姑娘今兒興致很好,在庭院裡修剪了一早上的蘭花。」
過了幾息,凌廈沒聽到動靜,也沒等到自己被當做沙包踢出去,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果然看到主上森冷的眸色。
「跟上。」聞擎往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凌廈臉色一白:吾命休矣!
虞府,掌珠苑。
虞華綺近日不曾出門,一直在家彈琴練字,調香烹茶,極盡風雅之事。
這些事最能平心靜氣,可她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總是無來由地想起聞擎。
一時想起他的好,一時又覺得世上再無人比他更過分。
今兒是三月十五,春日裡最熱鬧的重錦節,可虞華綺連出去玩的心思都沒有。
她坐在庭院裡,心不在焉地做著能平心靜氣的風雅事——修剪一盆金絲白墨。
一剪子下去,瑩潤幽碧的蘭葉碎成兩半,再一剪子,落了一地嬌嫩芬芳的蘭花。
巧杏幾個候在邊上,看得心驚膽戰。
這都是今日第五盆蘭花了,姑娘是決意要將府里花房的蘭花都糟蹋盡嗎?
好在衛敏及時趕到。
饒是衛敏這樣,對花藝毫不感興趣的小姑娘,也能看出虞華綺把蘭花修剪得有多難看。
她取走虞華綺手裡的剪子,救下那盆坑坑窪窪的可憐墨蘭,「阿嬌,別弄這勞什子了,咱們出去玩。」
衛敏神色自然,笑意爽朗,全然沒了從前鬱結於心的模樣。
「好。」
虞華綺回過神,答應衛敏。
她一低頭,看到滿地狼藉,眼皮不由跳了跳,吩咐巧杏,「把這裡收拾了。」
兩人換了男裝,悄悄溜出去玩。
衛敏前些日子雖過得渾渾噩噩,卻也不是全然不關心外界。她本能地察覺出齊王和阿嬌之間有貓膩,尤其是齊王看阿嬌的眼神,和自己昔日看賀昭的眼神一般無二。
想到這裡,衛敏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見虞華綺神色懨懨,開口道:「阿嬌,咱們喝酒去。」
虞華綺無可無不可,「好。」
攬月樓是皇城裡最大的酒館。兩人定了最好的雅間,點了三十六壺名酒,又要了七十二酒杯。
給她們帶路的店小二艱難地咽了咽口水:這兩位公子錦衣華服,儀表堂堂,怎麼年紀輕輕就冒著傻氣?
他好心提醒道:「客官,這樣混著飲酒,極易醉的。」
虞華綺不欲聽廢話,往小二手上扔了錠賞銀,「賞你的,快些把我們要的東西送上來。」
那小二捧著頗有分量的賞銀,笑得見牙不見眼,也就沒有那許多話了,樂顛顛地道:「好嘞,您稍候!」
很快,三十六壺美酒便上齊了,連帶著虞華綺二人點的下酒菜和酒杯,滿滿當當擺齊了一張二十人長桌。
虞華綺心煩意亂的,不耐煩玩複雜的東西,便只拿了骰子,和衛敏搖骰子玩。
輸一局,罰酒一杯。
三十六局內,罰的酒不許重樣。
虞華綺刻意放空自己,玩起來壓根不動腦,很快就輸得一敗塗地,不過小半個時辰,就喝了整整十八杯酒。
衛敏比她稍好些,也喝了六七杯。
虞華綺又輸了一局。
她眯著水光迤邐的醉眼,往酒杯倒酒,越倒,越覺得哪裡不對頭。
虞華綺停住手,「下一局咱們玩對詩,誰對不上,誰就喝酒。」
衛敏正吃著金盞糕,聞言立刻表示反對,「我不同意。」
奈何虞華綺喝醉了酒,不講道理,不讓對詩就鬧。
她搶了衛敏手上的金盞糕,狠狠咬一口,鼓著醉得泛著胭脂麗色的腮幫子,雙手插腰,神氣活現道:「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
衛敏瞠目結舌,只好無奈同意。
「那只能玩三局啊……行行行,五局,不能更多了。」
「好!」
虞華綺囫圇把嘴裡的金盞糕吞進去,表示同意。
說是五局,待衛敏連輸五局,被灌得暈暈乎乎,和虞華綺一樣變成醉鬼的時候,哪裡還數得清楚,眼下已是第幾局了?
衛敏又輸了五局,一口氣喝了十杯不同品類的酒。
兩個醉鬼也不知樂什麼,坐在地上咯咯直笑。
笑著笑著,衛敏就哭了,是嚎啕大哭。
虞華綺腦子裡一片糨糊,傻愣愣地看著衛敏,「敏敏,你哭什麼?」
衛敏爛醉如泥,邊哭邊抱著虞華綺的大腿,絲毫沒有今日初見時的灑脫,「我喜歡賀昭,好喜歡好喜歡,就是喜歡!他好也喜歡,壞也喜歡。我知道我不該和他在一起,可我還是忍不住喜歡他。」
衛敏邊嚎邊哭,整個一酒瘋子。
虞華綺被她哭得心酸,努力轉動鈍鈍的腦袋,認真道:「敏敏,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你會被他害死的。」
衛敏涕泗橫流,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她哭得傷心又放縱,仿佛要把近些日子壓在心頭的痛苦和隱忍,全都哭出來。
虞華綺眨眨迷濛醉眼,努力拍了拍自己的臉,恢復一絲神智:不能坐在地上哭,會著涼的。
她醉得手軟腳軟,磕磕絆絆地拖著掛在自己腿上的衛敏,把她搬到供客人休息的小塌上,任她邊哭邊發酒瘋。
虞華綺累得直喘氣,還要時不時糾正衛敏的醉話。
「阿嬌,我好喜歡賀昭!」
「你不喜歡他,你不喜歡他,賀昭是個臭流氓。」
「他不是!」
「他是的,是的,是的。傻敏敏,你別說話了。」
衛敏氣鼓鼓地背過身去,自己管自己哭,不理虞華綺了。
虞華綺也有些生氣,坐在塌邊,慢吞吞地給自己脫鞋,不理衛敏。
她醉得眼前有重影,脫了半天也沒脫掉,鞋尖還是搖搖欲墜的掛在腳上。
連鞋子都欺負自己!
虞華綺怔怔地盯著地面,莫名生出幾分委屈。
她好像也有點想哭。
哭,哭什麼呢?
大混蛋!
虞華綺意識朦朧,想不起自己罵的是誰。她混混沌沌,又毫無邏輯地罵了幾句,覺得出了氣,也就不管鞋子了,心滿意足地睡去。
未幾,雅間的門被推開。
撲面而來的酒氣熏得聞擎直皺眉。
他關上門,見虞華綺和衛敏橫七豎八地擠在一張小塌上,虞華綺的手還被衛敏壓在脖子底下。
聞擎神色微厲,冷冷地撥開衛敏,抱著虞華綺,去了隔壁。
虞華綺睡得正香,被挪動了也沒有知覺。她跟醉貓兒似的,乖乖地咂嘴,「唔,桃花釀,甜甜的。」
聞擎眉眼一柔,露出笑意。
他甚少笑得這樣清朗,深邃冷峻的面龐英俊得不可思議。
與此同時,因虞華綺醉酒,而僥倖逃過一劫的凌廈,感恩戴德地端著醒酒湯進來。
聞擎接過,舀了一勺,餵懷裡的小酒鬼喝。
虞華綺醉得瑩白的臉龐嬌紅滾燙,連穠麗的眼尾也暈著淡而艷的緋色,映著那顆美人痣,仿佛勾人魂魄的狐仙兒似的。
她醉了也不老實,喝半勺湯,吐半勺湯,隨後就緊緊閉上桃花般姣美的菱唇。
聞擎無法,生平第一次,用淡漠威嚴的聲線,說著毫無原則的哄人軟話,「阿嬌好乖,再喝一口。」
也不知醉得軟趴趴的小酒鬼是怎麼聽見的,竟真把醒酒湯都喝了,喝完還要嫌棄地皺著鼻子,咕咕噥噥個不停。
聞擎把瓷碗放在一旁,渾身的戾氣都被這小嬌嬌化得一乾二淨。
他無奈地看著懷裡的討債鬼:沒良心的小東西。
虞華綺哪知道聞擎在想什麼,她在寬厚溫暖的懷抱里蹭來蹭去,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往他臂彎鑽,嘴裡仍是咕咕噥噥的。
聞擎低頭,試圖聽清她在說什麼,耳垂頓時被尖利的糯米小牙咬住。
濡濕的感覺傳來,還伴著小姑娘奶凶奶凶,口舌不清的一句:「大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