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虞華綺醒來時,窗戶半開著,日暮暗沉的紅光落在她臉上,她懶懶地往薄毯內縮了縮。思兔閱讀

  薄毯?

  她疑惑地眨眨眼睛,看著蓋在身上的靛青色滿繡金簪草的薄毯。

  視線在房內掃了一圈,果然看到門側的福紋大木櫃是開著的,裡面少了一床毯子。

  她回憶了會,實在記不清楚,自己醉酒後都做了些什麼。

  這薄毯大約是自己半夢半醒間,覺得冷了,跑去木櫃處拿的?

  虞華綺掀開薄毯,坐了起來。

  她意外地沒有感到頭疼噁心,看到蜷縮在小塌邊緣,搖搖欲墜的衛敏,把衛敏拖到榻中央。

  「敏敏,起來了。」

  「阿嬌?」衛敏睜開眼,腦袋鈍鈍地疼,「我這是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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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華綺見她難受,打開房門,向店小二要了碗醒酒湯,哄她喝下。

  衛敏喝完醒酒湯,坐在小塌上,緩了好一會,才恢復活力。她喝得比虞華綺還多,把自己醉酒後發的瘋,忘得一乾二淨。

  虞華綺試探著問道:「敏敏,你還喜歡賀昭嗎?」

  「是不是我喝醉後,說什麼了?」衛敏自嘲地一笑,「你別在意。無論我喜不喜歡他,他都不是我的良配。我已經下定決心,和他一刀兩斷。太后壽宴前夕,我把他的玉佩還給他了。」

  虞華綺不成想,還有這一出。

  她對此表示了支持,見衛敏失落,又道:「今日是重錦節,外面可熱鬧,咱們出去逛逛?」

  衛敏點頭,乾脆地道:「好。」

  兩人滿身的酒氣,實在不像話。

  結完酒錢後,虞華綺帶著衛敏,去彩雲坊買了兩身現成的衣裳。

  錦衣玉帶,瀟灑俊逸,換上乾淨衣裳後,她們又成了風流倜儻的貴公子。

  今兒是重錦節,夜裡熱鬧極了,隨處可見的奇花異草。

  風雅些的攤子以對聯謎語等為題,打下擂台才能買花,此類多是名貴珍稀的花種。而普通些的攤子,大都直接明價販賣,在這些攤子上,偶爾也能找到幾株遺珠。

  最吸引人,最喧囂的還屬斗花賭錢的攤子。有人在上頭哭,有人在上頭笑,更有輸了心愛的花,不肯給出去,抱著花盆痛哭流涕,依依不捨的。可謂洋相百出。

  整個皇城華燈處處,亮如白晝,除了爭奇鬥豔的花草,還有各色雜耍歌舞,至於各類新鮮玩意兒和小食攤販等,更是無所不有。

  重錦節有個傳統,若是出來遊玩的姑娘們,看上哪個郎君,便可往人家身上拋一朵花,以示愛慕。郎君若接住了花,就等同於接受了姑娘的心意。

  因此,大街小巷裡,但凡未出嫁的姑娘出來遊玩的,手上都拈著幾朵花。

  虞華綺從彩雲坊走出,原想和衛敏去用晚飯的,還未走幾步,就被砸了一身的香花。

  羞澀些的姑娘還好,只是悄悄往她身上拋,拋完了就紅著臉不動,偶爾有些膽子大的,直接攔在虞華綺面前,把花往她手裡塞。

  虞華綺差點被淹沒在熱情的花堆里。

  衛敏見實在走不到金樓,乾脆放棄,拉著虞華綺往偏僻的小巷跑,好容易才逃了出去。

  兩人跑到人流不多的街角,停下腳步。

  虞華綺買了袋糖炒栗子,熱乎乎亮晶晶,冒著誘人的香甜氣味。

  她又饞又怕燙,眼巴巴地看著袋子裡的栗子。衛敏沒她嬌氣,給她剝了一顆,塞進她嘴裡。

  虞華綺莞爾,「謝謝敏敏。」

  「舉手之勞。」衛敏剝栗子的手沒停,鳳眼滿是調笑,「你若出去,喊一聲『誰來幫我剝栗子』,那些小姑娘肯定恨不能搶著幫你,還怕沒栗子吃?」

  虞華綺嫌衛敏話多,把衛敏剝好遞給自己的栗子,又塞回衛敏嘴裡,「你少說些吧!」

  兩人玩笑著,往前方舞獅處走,悄摸地在人群外圍看熱鬧。

  恰好遇上了賀昭。

  賀昭溫和地朝她們這邊一笑,「敏敏,好巧。」

  笙簫歌舞,燈火艷艷,他靜靜站在人群中,宛若端方溫潤的一塊玉,堪稱芝蘭玉樹,翩翩君子。

  怨不得衛敏栽了兩世。

  虞華綺吃著衛敏給自己剝的栗子,看衛敏的反應。

  衛敏的神色很堅定,絲毫沒有方才醉酒後的軟弱,「賀公子好,我們還有事,先行一步。」她說完,拉著虞華綺往回走。

  虞華綺遺憾地瞥了眼前方靈活兇悍的斗獅,腳步卻比衛敏還快。

  賀昭像是對衛敏的冷臉毫無所覺,含笑跟上來,「敏敏也是出來玩嗎?重錦節如此熱鬧,不介意的話,可否准我同行?」

  「介意。」衛敏頭也不回,「我已與你說清楚,玉佩也還你了,我們之間再無瓜葛。若你想逛,可自行去逛,不要跟著我們。」

  賀昭笑得溫和,「我知道了。」

  他嘴上說著知道,人卻沒離開,一直亦步亦趨,跟在衛敏身後不遠處。

  衛敏被他跟得心煩,站定在一處獵戶攤前,「你過來。」

  賀昭面含喜色,三兩步跟了上去,「敏敏?

  獵戶攤上支了個兩人高的白布木架,架上用細細的絲線,懸著十五種飛禽走獸的羽毛。

  只要十枚銅板,就能取攤上的弓箭射一次,射中哪樣獵物的羽毛,就能取走哪樣獵物。若嫌拿著獵物不便,可直接向獵戶兌等價的銀子。

  衛敏揚了揚下巴,對賀昭道:「你若能把十五樣獵物都贏來,我便准你跟著。否則,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賀昭明知她是為難自己,還是答應了,「好。」

  他向獵戶買了十五次射箭的機會。幾個獵戶眉開眼笑,他們一看賀昭的身板,就知道這又是個來送錢的。

  果不其然。

  賀昭一介書生,挽弓射箭的本事本就尋常,何況用的是這種被動了手腳,準頭極差的弓箭?

  射了半天,一根禽獸羽毛都沒射中。

  那幾個獵戶三大五粗地蹲坐在小凳上,邊看邊笑。

  虞華綺亦是滿臉戲謔,連栗子都不嫌燙了,連連剝了好幾顆,邊吃栗子邊看戲。

  衛敏冷哼,扔給獵戶一兩銀子,直接搶過賀昭手中的弓箭,連發十六箭。

  除了第一箭,因不習慣這些被動手腳的弓箭,衛敏射歪了,其餘十五箭,她箭無虛發,連最後那片薄軟的貂毛都射中了。

  獵戶攤邊圍著越來越多的人,大聲給衛敏喝彩。

  虞華綺冷眼看著,見那幾個獵戶的臉色越來越黑,滿臉橫肉惡狠狠的,只差衝上去撕了衛敏。

  她原想讓衛敏收斂些,但看著賀昭難看的神色,又沒出聲,心情頗好地站在人群中喝彩。

  衛敏射完箭,乾脆利落地跟獵戶要了錢,拿給賀昭看,「我的夫君,須得在武藝上勝過我。你這樣的人,連這二十兩都不值,也配追求我?」

  虞華綺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兩輩子了,除了賀昭最後瘋瘋癲癲,跪在她面前磕頭,求她告知衛敏埋骨之地的時候,她從未見過賀昭這樣吃癟。

  真痛快!

  衛敏拉過虞華綺的手,對賀昭指了指西邊,「你走那裡,別再跟著我。」

  說完,衛敏帶著虞華綺穿出人群,往東邊走。

  剛出人群,虞華綺就又被小姑娘們丟了渾身的香花,這次連衛敏也未能倖免。

  兩人渾身花瓣,毫無方才的神氣,被小姑娘們追著,狼狽地躲進暗巷裡。

  虞華綺往衛敏嘴裡塞了顆糖炒栗子,沒塞進去,佯作驚奇地笑道:「敏敏,你的牙咬得好緊啊。難道是被她們嚇壞了?」

  衛敏沒好氣地瞪她一眼,狠狠吃著糖炒栗子,「都怪你。」

  虞華綺怕她把牙咬壞了,趕緊轉移話題,「穿過這暗巷,前面街上有間鋪子,炸鵪鶉做得極好,外皮焦酥香辣,鵪鶉肉鮮嫩軟滑,我猜肯定合你口味,咱們去看看吧。」

  衛敏又往嘴裡塞了把栗子,「好。」

  兩人走在暗巷中,身後突然出現幾個粗重的腳步聲。

  衛敏想回頭,虞華綺沒讓,拉著衛敏很快地在巷子裡左閃右避,然後毫無預兆地翻上一戶人家的牆頭。

  虞華綺扒拉在人家牆邊,對衛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掐著嗓子輕聲道:「你看。」

  衛敏往下看,只見幾個凶蠻的大漢,手持弓箭,氣喘吁吁地停下,大罵道:「狗娘養的,那兩個小白臉跑到那裡去了!」

  是剛才那個攤子的獵戶?

  衛敏疑惑地看著虞華綺,虞華綺點頭:就是他們。

  原來,剛才衛敏一心想著趕走賀昭,壓根沒看到那幾個獵戶交出銀子時,滿臉的肉痛和扭曲。

  當時若不是攤邊圍著那麼多人,他們早就翻臉不認帳了。

  虞華綺朝衛敏眨了眨眼睛,拿著顆栗子,往對面牆頭砸,栗子砸在牆上,反向狠狠彈到獵戶頭頂。

  那幾個獵戶罵罵咧咧的,往對面牆頭看,只看到一片帶著星光的夜空。

  衛敏沒想到他們這麼傻,摸了兩顆栗子,也去砸他們。

  獵戶們被砸得滿頭包,笨拙地彈來跳去,終於有人發現了虞華綺和衛敏。

  「兩個臭小子在那!」

  兩人被發現,運著輕功跑了。

  那幾個獵戶氣急敗壞,挽著弓箭就要射她們。

  衛敏幾次差點躲不過去,被虞華綺帶著,飛得極快極靈活。

  「阿嬌,你的輕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

  虞華綺笑得神秘,「殆天授也。」

  兩人玩鬧著,見獵戶沒跟上,也就落了地,去找那家炸鵪鶉好吃的店鋪。

  只是苦了那隊保護虞華綺的暗衛。

  他們剛得了主上吩咐,除非攸關安危,否則輕易不許出現在虞姑娘面前,讓虞姑娘發現她們。

  今夜這樁事,虞姑娘分明是遊刃有餘的,他們卻還是小心再小心,生怕虞姑娘出事,既要用暗器打掉那些攻擊的箭矢,又要不讓任何人發現他們的暗器。

  虞華綺和衛敏甩掉了那幾個獵戶,穿過姑娘們熱情的花海,帶著滿身花香,候在店鋪外,等她們買的三對炸鵪鶉。

  衛敏最愛這些香辣的炸物,目不轉睛地盯著炸鵪鶉的油鍋看。

  虞華綺吃著一個糖人,漫不經心地四處看熱鬧,突然看到賀昭從對面走來。

  她推推衛敏,「你瞧。」

  她倆剛才都沒注意,沿著那條街往西走,只有一條路,拐過兩個彎,可不就到這條街上了嗎?

  衛敏擰著眉,掃了賀昭一眼,不想理會,繼續盯著她香噴噴的扎鵪鶉:好像快出爐了。

  虞華綺見衛敏不在意,也就不在意了,低頭慢慢吃著自己的鳳凰糖人。

  誰知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陣喧囂:「大哥,找到了。那兩個小白臉在這!」

  霎時,幾個粗壯的獵戶往鵪鶉鋪這裡跑來。

  他們見到虞華綺二人,下意識有些發怵,覺得她們倆邪門。不然那些箭矢,怎麼就都在半空中突然折落了?

  但多看了幾眼虞華綺她們瘦弱的小身板,獵戶們又有了膽氣。

  為首的那個怒轟轟地衝過去,吼道:「識相的話,就趕緊把銀子還給老子!」

  虞華綺桃花眸一挑,矜貴又囂張,「我們憑本事贏來的錢,為何要還給你們?難道今日在你們攤子花了錢,又沒射中獵物的,你們也會把錢退給他們嗎?」

  「臭小子!」獵戶頭頭惱羞成怒,衝上去就要撕打虞華綺。

  虞華綺身姿靈巧,更兼被聞擎疏通了多次內力,躲得很快,衛敏也立刻往邊上一躲。

  那獵戶撲了個空,一時沒收住力道,往前撞去,直接撞翻滾燙的油鍋。

  滾油潑了一地。

  看熱鬧的人們紛紛尖叫著避讓。

  說時遲,那時快,聞擎突然出現,把站得離油鍋很近的虞華綺整個兒護在懷裡,飛到十尺外的空地上。

  虞華綺正旋身往外躲,莫名落到一個熟悉的懷抱里。

  聞擎用眼飛快檢查了一遍懷裡的人,神色冷厲,「撞著了?哪裡濺到沒有?」

  「我沒事。」虞華綺推開他,站定,疑惑道:「您怎麼在這?」

  聞擎見她無事,神色才舒緩了些,「出來過節。」

  哪有這麼巧,皇城這樣大,他出來過重錦節,就恰好遇到自己?

  虞華綺狐疑地盯著聞擎,很快發現了他身上的破綻,「您出來逛重錦之夜,怎麼可能身上這樣乾淨整潔,一瓣花瓣也沒沾上?」

  聞擎聞到虞華綺滿身的花香,猜出她方才有多狼狽,眼底染上笑意,「她們不敢。」

  虞華綺才不信,那群小姑娘路子野著呢!

  她問道:「您是不是還派暗衛跟著我?」

  聞擎道:「他們只是保護你,不會探聽你的私事。」

  他見虞華綺似乎要炸毛,又道:「你乖一點,方才若我沒有及時趕到,你就受傷了不是?」

  虞華綺如今身手很好,沒有聞擎也不會受傷。

  她被聞擎氣到了,沒注意他話里的曖昧,「我都說了,不許派人跟著我。上次利用我的事,我還沒原諒你呢!」

  聞擎神色微沉,敏銳地捕捉到虞華綺話里的重點:利用?

  正當這時,衛敏驚呼:「賀昭!」

  虞華綺回頭,只見賀昭摔在地上,衛敏臉都嚇青了。

  原來,方才油鍋被撞翻時,賀昭衝過去,把衛敏擋在身後,被潑了一背的滾油。

  衛敏不知道,見賀昭還敢抱自己,狠狠把他推開。

  誰知賀昭倒在地上,背部的重傷壓著碎石,痛得滿頭冷汗,幾乎喪了命。

  衛敏驚慌失措,「我,我送你去醫館。」

  賀昭顫抖的手伸過去,抱住衛敏的腿,眼中的痛苦和深情一覽無遺,甚至深深藏著幾許瘋狂,「敏敏,你先看看我,敏敏,看看我,求你。」

  「你發什麼瘋?」衛敏拔出自己的腿。

  賀昭蜷著身子,連姿態都不要,雙目通紅,哀求地去夠衛敏的腳背,「你看我一眼,敏敏。」

  虞華綺瞠目結舌,雞皮疙瘩掉了一地:賀昭什麼毛病啊?這也太不要臉了!

  豁出命去,就為了求敏敏看他一眼?

  她還說之前天香樓的事,敏敏怎麼就心軟了。一個不經人事的小姑娘,哪裡禁得住這麼死皮賴臉的追求法?

  這賀昭,怎麼兩輩子都是一副瘋樣?

  衛敏果然心軟,勉強看了賀昭一眼,「行了。我送你去醫館。」

  虞華綺蹙眉,沒出聲反對,也沒出聲支持。

  她的本意,是巴不得賀昭早點死,早死早清靜。但無論如何,賀昭今夜是為了救敏敏,才落得這般悽慘下場,她不幫著醫治,好像也不太人道。

  賀昭隨行的護衛被他暗示,躲在人群里沒出來。衛敏背著個大男人,顯然很吃力。

  虞華綺看得心煩。

  聞擎深深看了虞華綺一眼,壓下心頭疑問,示意凌廈,幫著把賀昭背到附近的醫館。

  虞華綺怕衛敏被那臭不要臉的哄走,原想跟上去的,可人群不斷往她面前涌,隔開了前方的衛敏等人。

  她再次被少女們扔了滿身鮮花。

  虞華綺疲於應對,有些驚奇地看著和自己並肩走的聞擎——他居然真的一朵花都沒被扔。

  聞擎會意,不等她問,便道:「我說了,沒人敢扔。」

  虞華綺還沒忘他派人跟著自己的事,見他這般得意,準備「新仇舊恨」一併算,轉頭買了一大竹籃的花,兜頭砸了聞擎滿身。

  她囂張極了,穠麗的眉眼挑得極高,「沒人敢?」

  待聞擎把身上的花拂去,小姑娘早就運著輕功跑了。

  聞擎縱容地勾起薄唇,刀削般凌厲的五官顯得柔和起來。

  他追上去,一言不發地跟在虞華綺身後。

  虞華綺出了氣,眉眼漾著甜軟的笑意,看聞擎順眼了許多,還好心賞了他個笑臉。

  徒留站在原地的少女們,芳心碎了一地。

  世風日下啊,這般俊俏的郎君,竟有龍陽之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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