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月上中天,夜色清涼,整座皇城的熱鬧勁已經過去,衛府卻仍是燈火通明。思兔閱讀sto55.com

  褚鮫被一行人簇擁著,不疾不徐走到病床前。他也不診脈,只是撩開賀昭的傷口,看了一眼,就開始寫藥方。

  衛敏覺得他不靠譜,若不是衛老爺子攔著,早就衝過去質問。

  誰知一服藥下去,賀昭果真開始退熱。

  褚鮫淨了手,親自給賀昭刮去爛肉,重新上藥。

  待他上完藥,賀昭已經昏昏睡去,不僅不再發熱,還恢復了正常的呼吸。

  賀昭的病剛有起色,衛敏就被渾身冒著酸氣的衛家哥哥趕回房休息。

  衛敏有些猶豫,虞華綺哄了她幾句,她才回房,洗漱安寢。

  兩人睡在一張繡床上,頭挨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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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華綺見衛敏心事重重,不知從何勸起。

  從衛敏的角度看,賀昭其實並未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說他風流,他早在一年前就戒了;說他去過百花樓,他當日卻什麼都沒幹,只喝了酒。

  這些都是可以開脫的罪名。

  賀昭救過衛敏,要衛敏對他硬下心腸,本就不易,如今他為了衛敏,又險些喪命。要衛敏怎能不對他心軟?

  事實上,賀昭與前世已經有了許多不同,虞華綺或許可以賭一賭,賭他不會再傷害衛敏。

  可她不敢賭。

  賭輸了,是要賠上衛敏一條命的。

  虞華綺想告訴衛敏前世的事了。

  從前,她不肯說,一是以為自己能阻止兩人的孽緣,二是不想讓衛敏面對哀痛往事。

  可事到如今,再沒有比告訴敏敏真相,更合適的做法。

  虞華綺今日實在疲累,躺在床上,想了會該如何告訴衛敏,想著想著,闔目睡去。

  次日,天方蒙蒙亮,虞華綺便醒了。

  她翻個身,意外地沒見到睡在自己身側的衛敏。伸手一摸,衛敏那床被褥早就涼透。

  虞華綺蹙著眉,換上衣裳,出了房門。

  恰巧遇到丫鬟袖袖。

  袖袖正熨著一條石榴裙,見著她,忙放下手裡的物什,向她行禮,「虞姑娘,您起得真早。」

  虞華綺點頭,「見著你們姑娘了嗎?」

  袖袖一頭霧水,「我們姑娘不是還沒起?」

  聞言,虞華綺瞬間就猜出,衛敏此時在哪。

  她嘆口氣,替衛敏遮掩道:「你們姑娘的確沒起。我的意思是,見著你們姑娘昨日說要送我的牡丹了嗎?」

  袖袖搖頭,答道:「奴婢也沒見到。您若著急要,奴婢讓小丫鬟們在院子裡給您找找。」

  虞華綺道:「那倒不必,等你們姑娘起了,我再問她就是。」

  須臾,虞華綺溜到賀昭住的客房外。

  衛敏果然站在那裡。

  「敏敏。」

  衛敏回頭,晨曦曙光照在她臉上,清楚地照出她的糾結和痛苦,「阿嬌,你來了?」

  虞華綺輕輕點頭,沒有說話,拉著衛敏回去用早膳。

  她摸到衛敏僵冷的手,忽然升起一股衝動,想要立刻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訴衛敏。

  可她還未開口,客房裡突然傳出一陣動靜。

  賀昭又發熱了。

  衛敏掙開虞華綺的手,扭頭跑回客房。

  虞華綺在心間默默嘆口氣,知道賀昭痊癒前,衛敏是不會聽進自己的話了。

  她獨自用過早膳,回了虞府。

  虞華綺先去了趟存謹堂,陪著祖母說笑。哄她開心。待祖孫倆一併用過午膳,虞老夫人要午睡,虞華綺才回掌珠苑梳妝,準備出門。

  本朝對女子的限制不多,虞華綺貪玩,出門偶爾帶著丫鬟護衛,偶爾不帶。不帶的時候,就藉口是去見衛敏,然後獨自溜出去玩。

  因著榮王之事,虞老夫人和虞父總覺得虧欠了她,這些日子對她愈發放縱寵溺,她出門再頻繁,也沒多作過問。

  掌珠苑內,虞華綺剛換好出門要穿的衣裳。為了學劍,她特意穿了身簡約的霽藍滿繡鳳尾蝶舞服。

  坐在妝鏡前,虞華綺讓小梨給梳個簡單利落的髮髻,自己則往耳垂上戴一對藍寶點翠蝶墜。

  「巧杏,把庫里的泓光劍取出來。」

  「是,姑娘。」巧杏溫熱的蜜水送到虞華綺手上,轉身去取庫房的鑰匙。她拿到鑰匙,疑惑地呢喃,「無緣無故的,姑娘取那玩意兒做什麼?」

  泓光劍乃傳世十大名劍之一。

  前朝的魏應大將軍,曾執此劍,於危難關頭,以一人之軀,誅殺雁常關口近千敵軍,破了其引以為豪的氂尾陣,大勝而歸。

  此劍流傳多年,最後落到虞華綺的生母手裡,成了虞華綺的嫁妝。

  那廂,虞華綺未施粉黛,素淨著臉,僅往櫻唇上點了絳色口脂。她點完口脂,取了支銜枝垂珠步搖,插入髮髻間。

  小梨則站在她身後,用六對藍寶青蝶小簪給她固定髮髻,「姑娘這是要練劍舞?」

  虞華綺使了個眼色,拒絕小桃往餃子腕間套珍珠鐲的舉動,笑道:「還是我們小梨最機靈。」

  換完衣裳,虞華綺帶著泓光劍與自己的長劍,出了門。

  聞擎一早就在秦宅候著。

  虞華綺到後,得知他在書房,沒讓人通報,自己抱著泓光劍,跑到他書房的西窗下站著,「聞擎。」

  她第一次聞擎的名字,卻毫不生疏,仿佛天生該她喚這個名字似的,喚得又甜又撩人。

  聞擎筆下一頓,花了整個上午畫的畫像上,突兀地多了一滴漆黑濃墨。

  他隨手揉皺畫紙,扔進紙簍,起身走到窗口,拿狼毫那端敲了敲小姑娘的額心,「好好的門不走,站在這做什麼?」

  「這裡近。」虞華綺笑,她把泓光劍舉到窗口,聞擎能看到的位置,「送給你的。」

  這是……泓光?

  聞擎眉梢微挑,「你可知這柄劍的來由?就這麼送我,不後悔?」

  虞華綺自然知道泓光劍的珍貴,也知道這柄劍是多少將軍俠客一生的夢,「不後悔。我武藝不精,泓光劍在我手上,如同廢鐵一般。寶劍贈英雄,送你最合適。」

  正午絢爛的日光照進她眼裡,璀璨晶亮,映出她眼底長身玉立的青年。

  青年刀削般凌厲的輪廓變得柔和,引誘般問道:「為什麼送我泓光,就為著寶劍贈英雄?」他可不是什麼英雄。

  「不止是為這個。」虞華綺笑道:「前次拜師,師父您給了見面禮,我還沒給您拜師禮呢。」

  她是玩笑,也是存著幾分真心。

  聞擎卻被她笑得肝疼,又是朋友,又是師徒的,她倒是花樣多。

  反正為著這個,為著那個,說到頭,總歸不會是為著傾慕他。

  他翻身出窗,接過虞華綺手裡的泓光劍,帶她往練武場走,「走吧,去練劍。」

  虞華綺跟上,眉眼彎彎。

  演武場內。

  聞擎心知小姑娘學劍,是為了編劍舞,因此他特意選了些華而不實,看著如行雲流水般瀟灑,實際對敵毫無用處的招式教她。

  泓光劍劍身凜凜,舞動時仿佛一泓清泉凝成的冰,配上華麗的劍招,十分能唬人。

  虞華綺看得目不轉睛。

  她天賦極佳,只看一遍,就能記住整套劍法,雖然力道和準確度不夠,瞧著卻也像模像樣。

  聞擎糾正了她幾處不足,在她舞到一半時,拉直她的手臂,扶著她的腰盡力往前傾,「即便是為了編舞,這個動作也要做到極致,才有美感。」

  虞華綺下肢力量不夠,堅持不住這個姿勢,沒一會就軟了身子,落進聞擎懷裡。

  聞擎的呼吸停滯了片刻,眸中浮現幾許隱忍。

  「累了就休息會。」

  虞華綺的確有些累。

  她頷首,與聞擎去小花廳喝茶。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聞擎忽而問起:「泓光劍稀罕,你從哪兒得的?」

  虞華綺品著甜甜的茉莉香茶,漫不經心道:「從我娘留給我的嫁妝里拿的。」

  聞擎手裡的茶杯好懸沒砸到地上。

  他深深看了眼身側的小姑娘,她面色如常,悠哉地嘗著加了蜜的茉莉茶,絲毫不覺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那可是嫁妝!

  虞華綺喝著茉莉花茶,突然看到花廳的錦繡山河屏前,擺了許多雍容牡丹,皆是名株異種,非常珍貴。

  聞擎無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問道:「喜歡?」

  虞華綺矜持地頷首,指著其中一株銀鱗碧波,「那株尤其好看。」

  聞擎陪她走過去,細細觀賞,「想不想簪?」

  虞華綺搖搖頭,拒絕道:「不必了。牡丹在土裡開得盛,可若摘下來,簪不了兩個時辰,它們就會黯然失色。何必暴殄天物。」

  聞擎對她的想法頗為意外,「上次在壽安宮……」

  虞華綺斜睨著他,桃花眸笑吟吟的,「當時太后那麼說,必然是希望我選一樣特殊的禮物。我不好要尋常的賞賜,也不好要她老人家心尖愛物,只好要一朵稀罕的牡丹簪發。這樣既不失分寸,又能討她喜歡。」

  聞擎冷厲的輪廓越發柔和,「數你聰明。」

  兩人賞了會牡丹,復回武場練劍。

  待到黃昏時分,虞華綺才與聞擎道別,回到虞家。

  七日後,賀昭的外傷已好了大半。

  春闈會試即將開考。

  當日,衛敏和虞華綺坐在金樓三層,最左的那間雅室里。

  從那間雅室的窗口往下看,能清楚地看清每一個赴考的舉子。

  虞華綺知道,衛敏坐在這裡,就是為了能看賀昭一眼。

  她心緒複雜,思量著該如何說清前世的事,見衛敏一心往窗外看,試探著問道:「敏敏,你原諒他了嗎?」

  衛敏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她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道:「阿嬌,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嗎?」

  虞華綺未曾動過心,搖頭道:「不知。」

  衛敏終於回了頭,困惑地看著虞華綺,「你與齊王……原來你不喜歡他?」

  早從靈音寺相遇時,衛敏就看出虞華綺和齊王的不對勁。後來發生了許多事,衛敏怎麼看,都覺得兩人像是心意相通的樣子。

  齊王自不必說,他眼中的深情,衛敏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阿嬌……難道阿嬌並不喜歡齊王,是自己感覺錯了?

  虞華綺因衛敏的話,心跳莫名漏了兩拍,她下意識否認道:「我和齊王只是好友。」

  衛敏素來信任虞華綺,見虞華綺否認,便以為是自己想岔了:為阿嬌痴狂的男子多如過江之鯽,齊王或許也只是其中的普通一員而已。

  虞華綺雖否認,心底卻無端起了波瀾,久久不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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