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因著過節,附近的醫館大多關門,凌廈背著賀昭繞了三條街,才找到一所冷清的醫館。思兔閱讀520官網
偌大的客堂里,點著幾盞不甚明亮的燈燭。
約莫是其餘人都出門遊玩了,醫館中只剩下一位鬍子花白的老大夫,和一個腿腳不便的小藥童。
老大夫正眯縫著眼睛看醫書,一見到被滾油燙爛了背的賀昭,趕緊起身,對凌廈道:「快,背他上樓。」
待虞華綺和聞擎到時,大堂里只剩個小藥童,蹲在門邊煎藥。
他們倆問過藥童才知道,賀昭已經被背到二樓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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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房的門虛虛掩著,老大夫在裡面施救,凌廈和衛敏則打著下手。
房裡站不下那麼多人,並且需要保持乾淨,虞華綺和聞擎就站在外面的迴廊等。
月華如水,瑩徹澄明,涼風吹得檐角燈籠左搖右晃,將這昏黃靜謐的醫館和燈火通明的皇城隔作兩端。
聞擎不知從何處取出件妃色雲錦披風,披在虞華綺肩頭。
虞華綺回頭,眼裡倏然染上一絲晶亮笑意,「王爺,您的紫金雙蟒冠上面,夾著朵薔薇花苞。」
她伸手,幫聞擎把未拂乾淨的薔薇苞摘下,拈在指尖。
「方才華綺放肆,您不會怪罪吧?」她這樣說著,神色卻不似有半分心虛愧疚。
聞擎神色微斂,淡淡地反問:「若我會呢?」
虞華綺的指尖一用力,揉碎了薔薇花苞,艷粉汁水凝在她欺霜賽雪的指節上。
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明亮的桃花眸一派天真,「您真生氣啦?」
聞擎面無表情,頷首道:「是。」
虞華綺並不害怕,「那您知不知道,您派人跟蹤我,我也很生氣。」
提起這件事,聞擎就想問她,方才那句「利用」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混蛋就知道戳他的心窩子,一戳一個準。
他何曾捨得利用她?
偏偏此時,衛敏推開房門,走到迴廊。
「阿嬌。」她神色冷靜,仿佛並無一絲動容,聲音卻是沙啞的。
虞華綺拋下聞擎,上前握住衛敏的手,「我在。」
她感覺衛敏的手心冰涼,脫下自己的披風,給衛敏披上。
聞擎看得眼皮狠狠一跳。
這雲錦披風是他特意命人為虞華綺制的,妃色最襯她的膚色,而雲錦華貴非常,光是上面三色金的靈芝桂兔,就要數十繡娘,連著繡上整一個月。
衛敏一來,這小混蛋不僅將自己拋到腦後,連披風也輕易給了人家。
此刻,聞擎看這條披風格外不順眼。
好在衛敏沒有待太久,她和虞華綺說了會話,就下樓去大堂端藥了。
經衛敏一打岔,虞華綺早忘了方才的話題,一回頭,見聞擎黑著臉,疑惑道:「您怎麼了?」
聞擎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在吃乾醋。他扯回剛才的話題,問道:「先前在大街上,你說我利用你?」
提起這個,虞華綺眼神微妙,「您承認啦?」
承認個屁!
聞擎幾乎氣笑了,眉眼透著幾分冷戾,恨不能敲開這小混蛋的腦袋,看看裡面裝的都是什麼,「你說說,我怎麼利用你的?」
虞華綺憋了許久,答得很快,「太后壽誕那日,你為了讓我不錯過榮王**的現場,派人跟蹤我。以我的脾氣,看到這樣不堪的事,自然會提出退婚。如此,你一箭雙鵰,讓太子既損了榮王這一助力,又失了虞家這一盟友。不是嗎?」
聞擎看著這小混蛋言之鑿鑿的模樣,冷酷的薄唇綻開一個笑,「還挺聰明,知道我和太子不和。」
這裡畢竟是宮外,虞華綺說話聲一直壓得極低,不料聞擎突然用正常聲音回答。
她立刻悄悄踢聞擎的腳,「小聲些,別叫人聽見了。」
聞擎被她氣得心梗,又因她下意識的關切軟了心腸,「我說的話一句不肯聽,只知道瞎想。」
虞華綺嬌蠻的眼波橫過去,「我哪裡想錯了?」
「哪裡都錯。」聞擎道,「當晚,我確實要揭露榮王與呂嬪,也確實存了打擊太子的心。但我派暗衛僅是為了保護你。我從未想過利用你,來加重對太子的打擊。」
虞華綺將信將疑,沒有說話。
聞擎又道:「你欠我這麼多人情,我若想通過你打擊太子,直接要求你便是,何必冒著風險,派人監視你,只為賭一個可能性,賭你及時趕到現場,可能會提出解除婚約?若你不敢提,或者不願提,那我的計謀不是平白落空了?」
他說有理,虞華綺心底生出幾分相信,「你沒騙我?」
聞擎道:「沒騙你。太后壽誕那日,中午我去找你,是不是囑咐過你要萬事小心?」
虞華綺點頭。
聞擎繼續道:「彼時你還是榮王的未婚妻,我怕夜裡出事,會牽連你,所以特意派人保護你。」
虞華綺提出最後一個疑問,「你當晚急著帶我趕去曄琅池,難道不是為了讓我親眼看到榮王的糊塗事?當時我的藥勁才剛過去,走路都費勁,是你帶著我,緊趕慢趕趕過去的。」
此事,聞擎確實存了私心。他想讓虞華綺親眼見證榮王的荒唐,讓虞華綺厭惡榮王。
不料陰差陽錯,竟讓她想歪了。
聞擎給了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宮中出事,眾人皆在,唯獨你不在,你又是榮王的未婚妻,萬一惹上嫌疑怎麼辦?所以我不顧你身子弱,也要帶你過去。」
漆黑的長夜,皇城那端,巨大的燈輪華光爍爍,而皇城這端,卻只有昏黃燭火。
翠鳥們立在枝頭,尖而脆地鳴叫著,打破了詭異的安靜。
聞擎的衣袖突然被扯動,小姑娘輕軟的聲音傳來,「是我不好,我誤會你了。」
她低著頭,含含糊糊地問:「那,那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嗎?」
聞擎長眉沉凝,沒有接話:誰要和她做朋友?
虞華綺沒聽到回答,心裡長了雜草似的亂。
她不知道自己在亂什麼,從小到大,也不是沒和哥哥敏敏他們吵過架,鬧過誤會,可她從未有過這樣不安的時刻。
虞華綺忍不住抬頭,桃花眸映著漫天熠熠星光,燦爛而急切,「你怎麼不說話?」
她急得眼尾泛著薄紅,美人淚痣在如水月色的輝映下,似乎真要化作了淚。
聞擎幾不可聞地嘆口氣,縱容道:「是,好朋友。」
這就是個精怪,既美又壞。好端端的,非要百般撩撥人,等撩得人家為她抓心撓肝,她又一臉無辜,理直氣壯地要和人家做朋友。
聞擎無法,只能趁著小精怪正內疚,不著痕跡地往前逼近一步,「若要做朋友,就不許用敬稱。以後我喚你阿嬌,你喚我聞擎。」
虞華綺乾脆地點頭,笑靨如花,「好。」
空氣中突然出現一陣麻辣鮮香的味道。虞華綺皺了皺秀挺的鼻樑,「什麼味道?」
聞擎側身,從凌致手裡取過一個青白釉蓮花大碗,碗裡整整齊齊碼了三對炸鵪鶉。焦褐色的脆皮泛著香酥勁辣的氣味,微微泛著油光。
他把炸鵪鶉擺在虞華綺面前,「方才不是想吃這個?」
虞華綺驚喜地眨眼,拿銀簽串了一隻,先給聞擎,然後才給自己串了一隻,「好香。」
她不算很能吃辣,被炸鵪鶉上厚厚一層香料辣椒粉辣得直吸氣,櫻唇嬌紅,兩頰泛粉,雙眼水汪汪的。
聞擎遞給她一杯解辣解膩的涼茶,她吃得十指油膩膩的,騰不出手,只好咬著杯沿,叼過茶杯。
怕她嗆著,聞擎立刻伸手,扶住她嘴邊的茶杯,「慢些。」
虞華綺被辣得又想哭,又過癮,喝過茶,眯著眼睛繼續吃炸鵪鶉。
若不是聞擎攔著,她能連吃兩隻。
她今日喝多了酒,又吃了不少油膩辛辣之物,聞擎恐她嬌氣的腸胃受不住,藉口自己沒吃飽,讓凌致取了兩份養胃的白粥粥油,陪虞華綺吃。
「早前不是說和同我學劍,還學不學?」
虞華綺拿小勺攪著微燙的粥油,想起前幾日自己單方面賭氣,不肯去見聞擎的事,頗有些羞赧,「要學的。」
她想了想,問道:「明天可以嗎?」
「可以。」
迴廊盡頭的傷房中,老大夫花了近一個時辰,剛把賀昭的傷口處理乾淨,賀昭就突然發起熱來,連呼吸也斷斷續續的。
此時發熱,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老大夫用了數種手段,施針灌藥都不見效。
衛敏急得要趕回衛府,找爺爺請褚鮫來醫治。
虞華綺三兩步走到衛敏身側,握住她的手,「敏敏,你冷靜。這樣,你先回衛家,找衛爺爺說明情況。我們幫著把賀昭送到衛府去。等衛爺爺請來了褚鮫,賀昭就能即刻受到醫治。」
說罷,虞華綺又往老大夫手裡塞了幾錠銀子,「辛苦您,隨我們去趟衛府。這一路上,若病人有什麼不適,您也可及時施救。」
聞擎朝凌致凌廈使了眼色。
很快,兩人就弄來了一匹馬和兩輛馬車。
衛敏騎馬,先去衛府;凌廈幫著老大夫,把賀昭運到前輛馬車上;虞華綺和聞擎上了後輛馬車。
等馬車到了衛府門前,聞擎不便下車,他只能在車上叮囑虞華綺,「他們的事你少管。夜深了,早些休息。」
他其實並不樂意虞華綺和衛敏往來。
那衛敏看著便是個蠢的。
若她真喜歡賀昭,就該想方設法,把人攥在手裡。衛家家世好,她又是受寵的嫡女,在和賀昭的相處中,更是處於上風。如此好的開局,只要她稍有心計,賀昭便能任她玩弄於掌心。
若她嫌棄賀昭的過去髒,就該乾淨利落地一腳踹開賀昭,沒什麼好戀戀不捨的。
還有賀昭,策論寫得不錯,為人卻蠢頓不堪。
往事不論,若他果真深情,當日就不應去百花樓。他既去了,也被抓住了,就應死咬著只是去喝酒這一點,求了衛敏心軟,再用救過衛敏的恩情,討得衛家長輩的歡心,儘早定下婚事。
這兩人看著情深似海,痛苦糾結,其實全都是自己作的。就這麼點破事,還把他的小姑娘攪和在裡面,簡直可笑。
虞華綺看著聞擎,應道:「我知道了。您也早些休息,明兒我得了空,去秦宅找您。」
當夜,衛敏求了衛家老爺子,找褚鮫救治賀昭。
賀昭曾救過衛敏一次,這次又是為了衛敏才受傷,衛家老爺子義不容辭,當即坐了小轎,去尋褚鮫。
褚鮫是個脾氣古怪的。他夜裡難眠,今兒好不容易早早睡下,突然被衛老爺子叫醒,氣得吹鬍子瞪眼,不顧人命關天,非要衛老爺子陪他下一局棋,才肯出發。
等褚鮫到時,賀昭都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