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溪水潺潺流淌,打著旋兒,繞過圓滑石塊,輾轉而下。思兔閱讀
聞擎大步流星地上前,接手虞華綺握著的小刀,替她處理兔肉。
虞華綺使刀不如他利索,見狀,也沒有爭搶,順勢拾起他拿回的酸果,蹲在溪邊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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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果沾著的泥點被洗去,露出青綠色果皮,清甜的芬芳散溢而出,被溪水一浸,圓滾水靈。
虞華綺把洗淨的酸果放在大木碗裡,拿一顆咬了口,被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差點酸出眼淚來。
她看著低頭削兔肉的聞擎,烏眸一轉,心裡咕嘟咕嘟地冒壞水。
「這果子好甜呀。」
虞華綺做作地感嘆著,坐到聞擎身側。她見聞擎騰不出手,便取了個最青的酸果,遞到他嘴邊,笑道:「聞擎哥哥,你嘗嘗。」
聞擎抬眸,順從地張嘴咬了一大口。
虞華綺期待地看著他,眼裡滿是幸災樂禍,「好吃嗎?」
聞擎頷首,手下動作不停,卸掉整塊兔腿,面色不改道:「不錯。」
虞華綺盯了他許久,直盯到他把兔腿細細地切好,還是沒發現他臉色有半分變化。
「聞擎哥哥,你不酸啊?」她終於憋不住,問了出來。
聞擎瞥她一眼,將她拈著的酸果放進木碗中,取了勺子,插進切得整齊的酥香兔腿肉里,把那碗兔肉遞給她。
「酸。」
虞華綺拿小木勺,舀了塊切得細細的兔肉吃,小聲喃喃,「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聞擎薄唇微彎,露出些許笑意。
他削了幾個酸果,嘗出最甜的那個,將其切開,放進虞華綺碗裡,「拌著好吃。」
虞華綺嘗了,果然別有風味,也沒方才那麼酸,就乖乖拿兔肉拌著酸果吃。
聞擎則拿著被她切得歪七扭八的那幾塊兔肉,往嘴裡送。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東西,虞華綺的眼角眉梢,不由露出幾許甜蜜。
香辣嫩滑的兔肉在舌尖化開,她悄悄去瞄聞擎,光是看著他低垂的眉目,冷峻豐朗的側顏,就想笑。
聞擎沒讓她吃太多,見她用完一隻兔腿,就與她淨了手,離開密林。
兩人沿著泠泠溪水,慢悠悠往外走,聞擎忽而開口,「阮星已經無事。我讓人救下他,用與他身形相仿的死屍,充作他的遺體,把他送出皇城了。」
虞華綺點頭,眼裡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生出些憂慮,「假屍身不會被發現吧,萬一太子他們疑心你怎麼辦?」
聞擎搖頭,「太子妃不是梅良媛,她下的毒極狠,若阮星真被毒死,此刻身體早就爛做一灘了,哪裡還認得出誰是誰。」
虞華綺聽得心悸,抿著唇沒有說話。
片刻後,她輕輕拽住聞擎的衣袖,「太子夫婦不是好相與的,你時常在宮中走動,要多小心。」
聞擎聽出她話語裡的關切,心間微微酸軟,「我知道。」
「對了。」虞華綺低頭,從隨身攜帶的銀白魚紋荷包里,取出一枚護身符,「這是前幾日,我去廟裡求的,能護佑平安。」
她把護身符交給聞擎,見聞擎連裝護身符的荷包都沒有,又解下自己的荷包,把護身符重新裝進去,整個兒塞進聞擎手裡。
聞擎攥緊手心的荷包,鋒利的眉眼愈見柔和。
幾步路間,兩人便出了密林,再往前走,就是女眷們的帳篷群。
虞華綺與聞擎分別。
她見聞擎臉色仍有些蒼白,不免擔心,「今夜你還去篝火宴嗎?不然和陛下告假,在帳篷里好好休息吧。」
若按以往,這種時候,聞擎十有**是不會赴宴的。
他不喜宴會,總是很少出席。所以直到今年春日宴,才初見虞華綺。
但今夜聞擎必須去。
早晨出了那樣的事,雖與虞華綺無關,太子等人恐怕也會遷怒。至於那位太子妃,更是小肚雞腸。聞擎擔心自己不去,虞華綺會叫他們生吃了。
說到底,太子妃是上位者,她對著虞華綺,有絕對的權利。
任虞華綺再機敏,再聰慧,若太子妃鐵了心要處置她,她很難躲過。
聞擎對虞華綺道:「我的身子不礙事,何況只是赴宴,並不勞累。或許湊湊熱鬧,疲乏會消得快些。」
虞華綺聽他這般說,也就沒有再勸。
前方已經能看到貴女們的帳篷,聞擎與虞華綺道別,目送她回去,離了此處。
待廣闊蒼穹綴滿閃爍星辰,篝火晚宴開始。
皇帝等在滸嘉圍場的狩獵,為期三日,實在消耗體力。太后及幾位年事已高的皇戚、誥命們,都已先行回去。
因此,晚宴里坐在上首的只有帝後。太子夫婦坐在左側第一席,榮王等坐在更下方,按照地位高低,依次排列。
待所有人都到齊,聞擎卻一直沒出現。
往常聞擎總是缺席宴會,皇帝不在意,眾人也都習以為常,無人覺得奇怪。
皇帝高高坐在龍椅上,和太子說笑,神色坦然,不見半分厭棄。
席間諸人見狀,對皇帝的心意皆是瞭然,沒有人敢不識趣,對教場發生的事提出質疑。但太子褻弄孌童的事,總歸在眾人心中留下了印記。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看太子的目光,到底和從前不一樣了。即便掩藏得再深,也會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些微鄙夷。
太子笑語晏晏,看似一派光明坦然,其實心中尷尬至極。
皇帝對此也沒辦法。太子做下這樣的事,他除了掩耳盜鈴,裝作無事發生,等所有人漸漸淡忘此事,沒有更好的法子。
此時,遠在滸嘉圍場的所有人,對皇城中,一夕之間傳瘋了的流言全然不知。
晚宴正式開始,宮女們捧著佳肴美饌,瓊漿玉液出現,舞女也隨著宛轉絲竹聲翩然入場。
歌舞一起,宴會的氣氛便和諧許多。在露天草地上宴飲,別有一番滋味,更別提此地還處處點著熱情溫暖的篝火。
虞華綺和貴女們坐在一處。她們都是未出閣的女子,坐得略偏僻,位於誥命們後方,避開最熱鬧之處。
因著在圍場,晚宴的菜餚多是各樣野味,極具特色。
虞華綺用了幾筷子,覺得不如今兒午後,那頓烤兔子遠矣。她不再動筷子,興致缺缺地飲了口馬奶,嫌腥,便靠坐著,同身側的傅靈閒聊。
傅靈就是前次春日宴上,被衛敏揪住的小倒霉蛋。她為虞華綺的風采傾倒已久,今日可巧,同虞華綺坐到了一處。
虞華綺與她互通姓名後,才知道原來還有更巧的。
前世,衛敏的二哥,娶的便是這位傅小姑娘。衛二哥才華橫溢,文武雙全,卻最不喜拘束,常年在外奔波遊蕩,一朝見了這位傅小姑娘,卻突然性情大改,心甘情願留在皇城,走上仕途。
彼時虞家已經滅門,虞華綺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對傅靈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卻是聽說了許多衛二哥寵妻的趣聞。
傅靈生得靈秀,性子嬌憨熱情,她傾慕虞華綺已久,好容易有機會接近,嘰嘰喳喳同虞華綺說了許多話。
尋常貴女對著虞華綺,或是嫉妒,或是自慚形穢,少有這般纏人的。
虞華綺被傅靈纏得好笑,哄著傅靈吃了幾塊羊肉,才換得耳根清淨。
歌舞正濃,聞擎姍姍來遲。
虞華綺原以為他撐不住,已經和皇帝告假了,此刻見他臉色青白地出席,黛眉一蹙,既擔憂又生氣。
都累得這樣,比午後那會更嚴重了,還要逞強出席!
聞擎立在皇帝面前,敷衍地請了安,泰然落座。
虞華綺見他沒有被皇帝怪罪,且還有力氣請安坐下,心裡微微鬆了口氣。她惱聞擎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掃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他,端著酒盞,一飲而盡。
傅靈是個不會喝酒的,睜著晶亮的杏眸,「阿嬌姐姐,你好厲害!」
虞華綺給傅靈也倒了一杯,是不易醉人的甜果酒,「嘗嘗?」
聞擎自出現起,就一直不著痕跡地看著虞華綺,自然看出了她的不悅,他眼底流露幾分無奈。
那廂,太子含笑,向他舉杯道:「二皇弟來了,今夜烤羊排最好,可要多吃些。」
聞擎亦舉杯,同太子飲了一盞。
虞華綺看得想罵人。
太子倒是做得一手好表面功夫,裝得兄友弟恭的。若真關心聞擎,如何看不出他面色很差?哪有要受了寒的病人飲酒,叫受了寒的病人吃羊排這等油膩之物的?
她氣過了,莫名覺出幾分不妥來。似乎一直以來,她,包括所有人,都有一種錯覺:聞擎在皇帝和太子面前,比榮王更得臉。
譬如今日這事,若是榮王遲到,皇帝哪會這樣輕輕放過?太子亦不會如此縱容,還笑著讓榮王飲酒吃肉。
他們為何要做出這等虛偽的關心和寵愛模樣?
熱鬧的鼓舞結束,二十六名舞娘踏著熱情的管樂聲翩然而入。
這支舞曲編得熱情妖異,別具風情。舞娘們腰束紅綢,在篝火上方飛舞,纖細妖嬈的身形被艷紅火光照著,拉出纖長的影子,魅惑至極。
最精彩處,二十六舞娘齊齊從巨大的篝火堆中央,往四面八方飛舞,拋出軟而堅韌的紅綢,讓火焰點燃,燒出絢爛的顏色,綢尾金鈴在火光中燁燁生輝,輕靈作響,很富趣味。
傅靈看得眼睛都不眨,「阿嬌姐姐,她們跳得真好。」
虞華綺應聲,她看得技癢,正思量著,要叫虞家舞娘們也照著這般,排演一遍。只是篝火危險,不知祖母會不會同意。
舞畢,眾人皆叫好。
太子端著酒杯,對聞擎笑道:「二皇弟,此舞你可喜歡?」
聞擎冷淡頷首,「皇兄欣賞的舞,自然是好的。」
太子聞言,饒有興致道:「這些舞姬都是萬里挑一,極難得的。你也不小了,過了八月,就滿十八。即便不想娶正妃,也該納幾個妾室。你看這些舞姬如何,若看得上,皇兄做主,都賞你了。」
虞華綺聽得蹙眉,她倒不是擔心聞擎答應,就是覺得太子這話,未免說得太刻意了些。
聞擎果然拒絕,「多謝皇兄美意,只是皇弟無意於此。」
太子被拒,笑意淡了不少,「我知道,你喜歡騎射弓箭。這樣,皇兄送你一匹千里馬,祝你明日大獲而歸。」
「多謝皇兄。」
聞擎冰鑿似的面龐毫無動容,說著道謝的話,卻看都未看太子一眼。
雖然他常年都是這副冰冷模樣,但太子熱臉貼了冷屁股,臉上仍有些掛不住。
太子妃見狀,對太子笑道:「殿下,二皇弟眼界多高,如何看得上那些舞娘?我聽說,虞姑娘在皇城中,素有虞美人之稱,其舞姣然似仙。不若讓她舞一曲,我倒要瞧瞧,二皇弟是不是果真鐵石心腸。」
虞華綺聞言,瞬間變了臉色。
太子妃這是故意針對她。方才那番話,看似在抬舉,實則輕賤。
昔日,她在春日宴當眾一舞,是因著彼時都是未婚的才子貴女,大多矜持遵禮,眾人互相玩鬧,表演什麼才藝的都有,她不過是錦上添花。
但今夜不同。
今夜是什麼場合?
從帝後到王孫貴族、朝臣誥命、貴女宮婢,男女老少,什麼人都有,有神色淫邪的粗鄙將領,亦有風流不堪的侯爵官宦。
她們這些貴女,連座位都是避開眾人,單獨坐在誥命們之後,一顰一笑皆不敢過火,唯恐引人注意,顯得不莊重不規矩。
太子妃這般公然拿她和舞女比,還要她當眾跳舞,分明就是在羞辱她,哪裡有半分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