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月色溶溶,晚宴上,人人各懷鬼胎。思兔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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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見太子仍得盛寵,上趕著想討好太子妃的;有嫉妒虞華綺美貌,想看她被羞辱的;更有那等心思不正,想趁此一觀虞華綺姝容的。

  其實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太子妃這般言辭,並不妥當。可太子犯下那般錯事,皇帝都不曾指責半句,太子妃這點小錯處,又算得了什麼?

  因此,即便在座有人想為虞華綺說話,也因怕得罪太子,而不敢輕易開口。

  朝臣命婦們不敢道出不妥,帝後二人,也沒有出言阻止。

  畢竟今早那件事,是在虞華綺身邊發生的,不管她是否無辜,帝後二人總歸有些遷怒,太子亦然。

  太子甚至含笑,應和太子妃的話,「既如此,便請虞姑娘一舞,也讓我們見識見識,傳聞中的虞美人,是否名副其實。」

  若太后等人還在,或許會因為憐惜,而幫著虞華綺說話。偏偏此刻在場,都是向著太子夫婦的。

  虞父見狀,面色一沉,正要起身出列。

  聞擎卻忽而開了口,神色頗為不耐。

  「皇兄皇嫂這是何意?下一節目,便是齊王府進獻的鼓樂雜藝,皇嫂非要旁人搶在前面作舞,是看不起我,還是因我拒了皇兄的美人,特意來下我的顏面?」

  他這話說得毫不留情,囂張且狂妄。

  太子的笑意僵住,唇角抽搐了下,「二皇弟多心了。」

  夫唱婦隨,太子妃雖然不解,她的夫君為何對聞擎如此寬容,但也只能勉強笑道:「是是,二皇弟多心了。皇嫂只是瞧你對尋常舞姬不敢興趣,想讓你見見……」

  「我不想見。」

  聞擎冷漠地打斷太子妃的話。

  太子妃噎住,委屈地看向太子,卻沒有得到任何安慰。

  虞華綺坐在人群中,差點笑出聲。

  昔日周氏害她,父親要休妻,便是太子前來遊說,父親才沒有休掉周氏。說是遊說,其實就是高高在上的命令。

  還有太子妃,屢屢派人來接被禁足的虞歆。東宮的宮人,每次到虞家,都頤指氣使,氣派得很。

  虞華綺從未見過太子夫婦這般憋屈。

  她不知太子為何對聞擎這般忍讓,看著太子陰沉的面色,痛快之餘,不免又生出擔憂。誰知道太子表面容忍,背地裡會不會使些鬼蜮伎倆,暗害聞擎?

  皇帝見場面尷尬,看向聞擎,警告道:「行了,對你皇嫂尊重些。齊王府的雜藝團呢?宣吧。」

  聞擎也不懼,微微頷首,「兒臣遵命。」

  虞華綺越看越莫名,皇帝這般寵愛太子,居然會容許聞擎忤逆太子?

  未幾,鼓樂雜藝團三十餘人,手舉著銀柄火把,乘著敞口馬車出現。

  駿馬奔馳間,黑夜中劃開數道長長紅光,華麗又有趣。

  虞華綺沒見過這樣的雜藝,登時看住了。

  聞擎掃視眾人,佯作不經意的,視線在虞華綺身上多停留了幾瞬。

  他見虞華綺喜歡自己準備的驚喜,桀驁的眼底染上一絲笑意。

  太子今兒諸事不順,連看雜耍都沒心情,煩躁地直飲酒。太子妃坐在他身側,幾次欲言又止。

  待鼓樂雜藝表演完,氣氛正熱鬧著,太子妃終於小心翼翼地出言,勸太子少喝幾杯,卻被太子無情揮開,「閉嘴。」

  太子妃心知,自己方才出言,惹得聞擎趁機發作,落了太子的面子,讓太子對她不滿了。她不敢再勸,含恨垂下頭。

  都怪那不識好歹的聞擎!

  太子妃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太子為何這般捧著聞擎。

  若說是捧殺,榮王如此愚鈍,太子還一味寵著,才是真的捧殺。而聞擎看著,就同野狼崽子般,野心只會越養越大,何必這樣縱著?

  太子妃思緒紛紛,一時沒注意坐在自己身旁的太子。太子醉酒失手,竟摔落了杯盞。

  「哐當」一聲脆響。

  正值雜藝團退下之時,闔場安靜,這聲響極為突兀。

  眾人齊刷刷轉頭,看向太子。

  與此同時,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慌慌張張走上前,「稟陛下,鄭大人來了。」

  太監話音剛落,篝火宴上,便闖進五名言官。

  他們被侍衛攔在入口,為首的諫議大夫鄭丹大聲喚道:「陛下,臣鄭丹求見!」

  皇帝一聽是鄭丹來了,頭疼不已。

  他沒想到,出來狩獵尋樂,還要見到那幾個言官,只好揚了揚手,「讓他們進來。」

  鄭丹一進來,就與其餘四名言官齊齊跪在地上,向皇帝行了個大禮,「臣鄭丹見過陛下。臣萬死,在此請求陛下,嚴懲太子,還黎明百姓一個公道!」

  原來,太子妃處置了阮星後,對外宣揚,是因梅良媛下的毒太狠,阮星才不治身亡。

  阮家聽聞這個消息,悲痛不已,認定梅良媛是殺人兇手,衝進了梅家,非要討個公道。

  梅家也死了姑娘,還是已經當上太子良娣的,前途無量的姑娘,他們同樣記恨阮家。

  兩家爭執不下,意外中,梅良娣的母親說出阮星是太子禁臠的事。

  阮家人不信,仍是鬧個不休,誰知一來二去,竟真在梅家,發現了阮星被太子猥褻的證據!

  這下,可是炸了鍋。

  阮家拼著滾釘板,踩火石,也要告太子。

  一時間,皇城中流言四起,甚囂塵上,誰都知道了太子猥褻幼童,迷戀幼女的事。

  全皇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太子有位寵妾梅良媛,年僅十三,生得更是宛若幼女,他還殘害了長子年僅七歲的伴讀。

  言官們得知此事,又聽聞皇帝為太子遮掩,拼了老命,策馬趕至滸嘉圍場。

  他們都是文官,趕路趕得滿頭大汗,面色蒼白,還要跪在地上,苦苦勸諫。

  堂堂太子,竟有如此癖好,成何體統?皇帝為太子遮掩,更是不妥,會令天下百姓寒心。

  鄭丹跪伏於地,請求皇帝嚴懲太子,還阮家,還百姓一個公道。

  他還算克制的,言官中有激憤者,直言太子不配為儲君,力求皇帝,廢了太子。

  皇帝大為光火,覺得這些言官都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言官們個個慷慨陳詞,激昂憤慨,頗有不逼得皇帝重罰太子,就不罷休的氣勢。其中有位言官,見皇帝遲遲未作決斷,竟要觸柱明志。

  還好被坐在柱邊的趙小侯爺拉了回來。

  場面混亂不堪。

  太子面色陰沉,含怒瞪向太子妃:阮家那點小事,都處理不好!

  太子妃被責怪,也是有苦難言:事情一出,她立刻就派人去阮家安撫,還送了重金。宮人傳回的消息,明明是阮家已經收了錢,安分守己,不敢再多說什麼。誰知他們會突然鬧起來?

  原本氣氛甚佳的晚宴,此刻變得尷尬而僵持。

  皇帝坐在上首,終於開口,「夠了。」

  鄭丹登時住嘴,偏偏還有一位左拾遺蔡琿,正說得憤慨,仍直言道:「榮王為嫡,齊王賢明,哪個都比太子更堪當大任!」

  皇帝忍無可忍,沉聲道:「蔡琿妄言,拖出去杖責八十,以儆效尤。」

  言官有勸諫之責,濫殺或者隨意責罰言官,會損害皇帝的賢德之名。幾位言官,就是認準皇帝看重名聲,才敢這般直言勸諫。

  此刻幾人見蔡琿被重責,一時皆是吶吶,不敢再言。

  唯獨鄭丹,仍是錚錚鐵骨,跪在御前,「請陛下嚴懲太子,臣等願以死相諫。」

  他這一說,其餘幾位言官亦紛紛跪下,說自己願以死相諫。在場朝臣見狀,陸陸續續也跪了下來,附和鄭丹。

  皇帝無法,他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拖出去杖責,為了安撫百官情緒,只得下了決斷。

  「既如此,便擼去太子全部職務,在東宮禁閉思過一年,不許上朝參政。待一年後,觀其思過結果,再作決斷。」

  在場眾人都知道,皇帝看重太子,這已經是皇帝的最大讓步。

  鄭丹等雖耿介,卻不是蠢的,立刻見好就收,讚頌皇帝英明。

  皇帝心煩,令鄭丹等都退下。

  此情此境,太子無顏再裝作無事發生,以身子不適為由,匆匆告退離席。太子妃亦赧然,隨之離去。

  笙簫絲竹依舊,晚宴氛圍卻逐漸低迷。

  皇帝沒了興致,正準備讓眾人散去,卻突然出了件喜事。

  隴西節度使范秉上奏,隴西濰江江邊,出現了尊神龜石像,天生異像。神龜乍一出現,整條濰江全都閃爍著金光。

  范秉說這是天降祥瑞,已經將神龜運往皇城,並賦詩一首,以讚頌皇帝賢明仁德。

  皇帝果然開懷,一掃不悅之態,重賞了范秉。

  虞華綺坐在席上,櫻唇半勾,笑得清冷。

  這位隴西節度使,還是一如既往的,會討皇帝歡心。只是不知,日後他謀反,刺殺太子之時,皇帝是否還會對他這般寵信。

  因著范秉進獻的祥瑞之象,晚宴氣氛緩和了許多。

  待歌舞盡後,虞華綺與眾人一道,恭送帝後離去。

  她回了自己的帳篷,簡單洗漱,早早地上了床。

  虞華綺躺在床上,卻沒有睡意。她剛剛才知,原來聞擎的生辰在八月。

  如今已經入夏,離八月不遠了,虞華綺念著,若能在此之前,和聞擎培養出感情,自己就能在他的生辰之際,同他說明自己的心意了。

  她默默做著計劃:現在聞擎同她已經越來越親近,只是還不夠,她想要更親近些。

  想著想著,虞華綺想到旁的地方去,又生出些擔憂:聞擎今夜臉色那麼差,也不知此刻好轉了沒有。

  可惜此處人多眼雜,耳目眾多,她不能親自去看望他。

  虞華綺念著聞擎,整夜都沒睡好。

  一時擔憂他的身體,一時糾結追求他的法子,一時覺得兩人的關係已經很接近情人,一時又覺得都是自己一廂情願,兩人還只是好友。

  如此這般,輾轉反側了一夜。

  次日清晨,旭日東升。

  四周的帳篷都有了動靜,唯獨虞華綺睡得香沉,絲毫沒有要醒的意思。

  因著是在外面,巧杏不敢由著她的性子賴床,輕聲把她喚醒。

  虞華綺暈暈乎乎地坐起,好半晌,才委屈地看著巧杏,吐出一個字,「困。」

  巧杏既不忍心,又覺得好笑,哄著她起身,幫她換上茜色騎馬裝,挽好髮髻。

  乍眼看去,虞華綺打扮得極精神嬌媚。

  可仔細一瞧,她的眼睛卻是閉著的。

  巧杏無奈,哄著半睡半醒的姑娘,用了些粥點。

  既然來了滸嘉圍場,自然是要出去逛逛的。

  那廂皇帝已經率領眾臣,進了密林狩獵。而女眷這邊,圍場單獨給她們圈了一塊不大不小的區域,供她們玩樂。

  她們可以在其間策馬賞景,亦可在其間打獵,不過那片區域,只有兔子麋鹿等較為溫順的獵物,沒有猛禽。

  虞華綺隨著大流,策馬出去。誰知行到半途,聽說聞擎早上發了高熱,沒隨皇帝出發狩獵一事。

  她心中不安,悄悄策馬,掉頭往營地里去。

  正巧半途,遇見了來找她的凌致。

  虞華綺認得凌致,凌致就是聞擎手下的雙胞胎兄弟中,較沉穩的那個。

  凌致對她很尊敬,甚至還行了一禮,「虞姑娘。」

  此處無人,虞華綺下馬,直接問道:「聞擎哥哥身體如何?」

  凌致回道:「王爺發熱了一夜,到現在滴水未進。虞姑娘可要隨我去看看?」他也是沒了法子,才私自來找虞華綺。

  虞華綺聞言,深深蹙起了眉,立刻隨著凌致,從小路繞到聞擎的帳篷。

  她一進去,就聞到濃烈的藥味。

  聞擎躺在床上,燒得面色滾燙,嘴唇乾裂。

  帳篷里跪著幾名宮女太監,捧著白粥濃藥,卻是半點也餵不進去。

  虞華綺蹙著眉,嬌麗的粉唇抿得緊緊的,幾步跑到聞擎床邊,在宮人的幫助下,把他扶起來,靠坐在自己身上。

  聞擎是個成年男子,頗有些分量,她卻一聲未吭。

  虞華綺端過宮女手裡的白粥,輕聲道:「聞擎哥哥,張嘴。」

  聞擎燒得昏昏沉沉,已經全然不曉人事,竟也順從地張開了嘴。

  凌廈站在凌致身邊,下巴掉了一地:虞姑娘敢是會巫術?他和他哥忙活了整夜,主子燒得連哼都不哼一聲,怎麼都灌不進藥。這虞姑娘一來,主子這就能聽見人說話了?

  「哥,你真是個奇才!你是怎麼想出,去找虞姑娘的?」

  凌致掃了他這個不靠譜的弟弟一眼,拎著他的後頸,把他拎出帳篷。

  虞華綺餵聞擎喝完一碗粥,又端著藥,慢慢給他餵進去。

  聞擎雖用了粥和藥,卻尚未見效,仍在發熱。虞華綺擰了浸在冰水裡的錦帕,慢慢給他擦拭著額心和手腕。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聞擎身上異常的熱度才完全褪去。

  虞華綺昨夜沒睡好,今兒又忙活了一早上,見聞擎終於褪了熱,她也不顧此刻是晌午,正是該用午飯的時辰,累得伏在聞擎手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聞擎醒來時,身上已經舒服許多。

  他正要起身,忽而斂眉,感覺右手沒了知覺。

  低頭一瞧,右臂上躺著個睡得酣甜,粉頰染滿胭脂麗色的小嬌嬌。

  他稍微動了動被壓麻的右手,把虞華綺抱到床中央,讓她睡得更舒服些。

  聞擎沒料到自己會發熱,他以為自己的身子早已習慣。

  不曾想那道傷,到底還是太重了些,昨夜一吹多了風,就發起熱來。

  聞擎給懷裡的小嬌嬌掖好被子,低頭,想在她額間落下一吻,忽而又止住動作。

  他怕把病氣過給了她。

  盯著懷裡惹人憐的小嬌嬌看了會,聞擎低聲喚凌致進來。

  「現在是什麼時辰?」

  「回主子,已經申時一刻了。」凌致聞弦音而知雅意,又道:「今日太子鬱鬱寡歡,所得獵物不多,您又因病,沒有前往。此時是榮王獵得的猛禽最多,出盡了風頭。」

  聞擎眸色轉涼,道:「讓他們見機行事,必要時候,再助榮王一臂之力。難得出來一趟,獵物總是越多越好。」

  凌致領命,他原準備離去,想了想,又道:「虞姑娘擔心您的身子,主動想來看望您。因您昏迷,暗衛通知了屬下,屬下親自帶她來的,沒有人看見。」

  聞擎聞言,冷肅的面龐柔和不少。

  大約是兩人說話聲太吵,虞華綺不適地嚶嚀了一聲。

  聞擎忙拿被子,幫她捂住耳朵,眼神示意凌致退出去。

  他給虞華綺搭了搭後背,「吵著你了?」

  虞華綺大約是睡不安穩,蹙著眉摸索了會,找到聞擎的左臂,依戀地摟在懷裡。

  聞擎左臂上的傷口被她壓到,已經癒合的傷口難免要再壓壞,他想抽出來,小姑娘卻不安地蹙起黛眉。

  「唔。」

  不過一個音節,聞擎就全然沒了法子,任由她壓著自己的傷處。

  他慢慢給虞華綺搭著背,哄她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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