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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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華綺與聞擎相識至今,這是首次拜訪他的王府。
此地層台累榭,飛閣流丹,宏偉而華貴,卻冰冷冷的,毫無人氣。不似秦宅,雖然不大,卻處處合乎虞華綺心意。
她看著齊王府,恍然回想起,自己初到秦宅之時,那裡的風格,似乎同齊王府別無二致。
是從何時起,秦宅逐漸變成了她喜歡的模樣?
聞擎領路,帶著虞華綺,沿清涼小逕往前走,「從這齣去,有扇小門,門外連著一面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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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華綺聞言,回過神來。
她沖聞擎莞爾一笑,烏瞳仿佛汪著泉清水,「那面碧湖有名字嗎?」
聞擎見她喜歡,神俊冰冷的面容露出些溫和,顯得清雋高華,「並無,阿嬌想取一個?」
虞華綺搖頭,調侃地看著聞擎,「我就知道。」
聞擎問道:「就知道什麼?」
虞華綺咬著朱唇,眼底儘是狡黠笑意,「就知道聞擎哥哥……毫無情趣!」
說了聞擎的壞話,她不免心虛,提起裙擺,先跑出了前方小門。
虞華綺放眼望去,見到一面極開闊,極浩遠的湖。
碧波千頃,浮光躍金。
她想起,曾經聽聞齊王受寵,王府雖未建在皇城最好的地段,卻建在了皇城裡最美的地方。王府奢華雄偉,府外那面碧波湖,更是惹人心醉。
此時此刻,虞華綺才知道,傳言不虛。
聞擎走到虞華綺身側,「阿嬌可想乘舟遊玩?」
虞華綺眸中含著晶亮的喜意,「想。」
不遠處泊著一葉小舟,是聞擎早早讓人備下的。
他扶著虞華綺,在舟中坐定,隨後自己也坐進去。
兩人共乘一舟,聞擎拿長杆一撐,舟身便緩緩向湖中盪去。
此刻天氣略陰,不似方才那般酷熱,聞擎和虞華綺乘舟泛於湖中,飄飄蕩蕩,倒也自在。
偏虞華綺好新鮮,見小舟盪得緩慢,便主動握著手槳,劃了起來。
她沒經驗,平衡不了雙手的力道,又控制不了方向,小舟在原地轉起圈圈。即便偶爾使對力氣,小舟盪出去了,不一會,還是會轉起圈圈。
聞擎沒插手,由著她玩鬧。
待虞華綺玩得沒了力氣,他才摘片蓮葉,遞給虞華綺,然後接過手槳。
聞擎划船是把好手,船在他的掌控下,極順從地往湖心駛去。
虞華綺玩累了,慵懶地靠在舟中,拿蓮葉蓋住臉。
暑日炎熱,沒過多久,虞華綺就感覺到,那片蓮葉在發燙。
她掬了幾捧水,盛在蓮葉內,重新將蓮葉蓋到臉上。金色日光透過,蓮葉碧得宛如瑩澈的玉,上幾滴圓滾滾的水珠,晃晃悠悠的,折射出些清涼的白影。
虞華綺覺得有趣,伸手扯了扯聞擎的衣擺,「聞擎哥哥,你瞧。」
她整張臉都藏於蓮葉之下,聞擎循聲望去,看不清美人嬌顏,只能看到她笑得絢爛的櫻唇。
聞擎的神色愈發溫和。
他知道虞華綺心裡藏著事,今兒瞧著雖與往日並無不同,一樣的嬌懶愛鬧,可眉眼間,卻總有幾分鬱郁。
此刻,她笑得才是真的開懷,頗有幾分無憂無慮的意味。
小舟越往湖心駛,周圍聚攏而來的翠碧蓮葉越多,清香幽幽,馥雅芬芳。
虞華綺瞧見個極大的蓮蓬,趕緊坐起來,「聞擎哥哥,那裡有蓮蓬。」
聞擎順著她玉指指的方向,划槳駛了過去。
虞華綺折下蓮蓬,捧著聞擎看,「你瞧。」
聞擎住槳,接過略顯黃綠的蓮蓬,仔細看了眼,「阿嬌,這個蓮蓬太老了。」
虞華綺不信,抱著自己摘的大蓮蓬,小心地剝了幾顆出來。
她一時興奮,忘了去蓮心,直接將蓮子放進嘴裡,被苦得一哆嗦。
聞擎正探身,摘一個鮮嫩的大蓮蓬。
虞華綺湊過去,邊瞧,邊往他嘴裡塞蓮子,「聞擎哥哥,甜不甜?」
聞擎略微用力,折下蓮蓬,面不改色地咽下嘴裡蓮子,「甜。」
虞華綺抿著唇,心虛地吐了吐舌頭,把手裡發苦的蓮蓬扔了,去接聞擎摘的蓮蓬。
聞擎的蓮蓬果然更嫩,也更清甜些,連蓮心都沒那麼苦。虞華綺剝出一小把,往自己嘴裡塞一顆,往聞擎嘴裡塞一顆。
她吃膩了蓮子,同聞擎一塊摘蓮蓬。
不多時,舟中就堆積起許多蓮蓬。
聞擎見虞華綺似乎有些疲倦,便住了手,讓她坐著歇會,划槳帶她探向湖面更深處。
虞華綺嫌舟身太硬,懶懶地把頭靠在聞擎膝蓋上,「聞擎哥哥,你借我靠一下。」
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在晃晃悠悠的小舟上,生出幾分困意,輕輕打了個哈欠。
她靠得理所當然,聞擎僵得無法言喻。
好在很快,虞華綺的注意力就被轉移。
只見前方水平如鏡,湖面上,深碧色的蓮葉大而舒展,穩穩浮於水面,蓮葉邊緣立起,仿佛一道碧玉圍欄。
虞華綺艷麗的桃花眸里浮現驚訝之色,「這是……蓮葉?」
怎麼會有這樣寬闊的蓮葉,幾乎趕上圓桌那麼大了。
聞擎划槳,帶她湊近了看,「此種名喚帝蓮,能承載一人於其上而不折,極其罕見。可惜這帝蓮難打理,王府花匠試驗多年,才種活這麼些。」
虞華綺眸光亮晶晶的,比粼粼水波還明媚些,「那我能坐上去玩玩嗎?」
聞擎哪捨得拒接,扶著虞華綺,坐了上去。
虞華綺初時還有些心驚,等坐穩了,發現這帝蓮僅是輕微一晃,十分安穩,絲毫不似要伏倒的模樣,才重新歡喜起來。
她試探著,躺在蓮葉上,感覺涼絲絲的,極為有趣。
虞華綺轉頭,笑吟吟地看著聞擎:「聞擎哥哥,你也試試。「
聞擎先把她接下來,然後自己坐上去,給她瞧了瞧。
虞華綺果然更歡喜了,兩人乘著小舟,把僅有的幾葉帝蓮玩了個遍。
正玩得興起,天色倏而陰沉,金燦燦的日光消失,黑雲壓得極重極低,碧湖變得悶熱昏暗,似乎要有一場大雨降臨。
聞擎斂眉,劃著名手槳,試圖儘快駛回岸邊。
毫無徵兆的,天際劈開一道白光,山崩地裂般的雷聲轟鳴,駭人至極。
虞華綺平素不怕打雷的,卻也被這忽如起來的一聲巨響,嚇得抖了一抖。
聞擎神色微冷,騰出只手,把虞華綺按在懷裡,「很快就能回去,不怕。」
虞華綺並不很怕,但她沒有解釋,而是順勢整個兒靠在聞擎懷中,還主動伸手,抱住了他。
山崩地裂般的雷鳴每轟響一次,虞華綺就抱得更緊一些。
她靠在聞擎胸口,依稀聽到了,他比雷聲還劇烈的心跳。
虞華綺雖不欲捅破窗戶紙,可她面對著心上人,實在按捺不住想撩撥他的心,「聞擎哥哥,你的心跳好快。你也害怕嗎?」
聞擎划槳的速度飛快,他不敢看虞華綺,目不斜視,定定地看著前方,「嗯。」
隨著下一道隆隆雷聲響起,虞華綺笑得甜蜜。
她敷衍地安慰聞擎,「不用怕,我陪著你。」
她的聲音化在轟然落下的暴雨中,小舟被雨點打得東搖西晃。
虞華綺摘了片蓮葉,擋在聞擎和自己頭上。
雨勢太兇,蓮葉遮擋不住什麼,聊勝無於罷了。
聞擎觸碰到虞華綺冰涼的手腕,神色愈發冷峻,這小姑娘身嬌體弱,淋多了雨,只怕要生病。
好在小舟終於靠了岸。
碧湖岸邊,早早有王府下人,拿著大傘雨衣等在等候。
舟中有積水,聞擎不敢先下,直接抱起虞華綺,騰空飛上岸。
虞華綺落地後,躲在傘下,被聞擎拿大巾帕包住濕透了的頭髮衣衫。
她抬頭,正要笑話聞擎的狼狽,忽而感覺到手下的觸感不對。
聞擎的衣衫都是極順滑的絲綢,怎麼摸著這樣凹凸不平的,她垂眸,瞄了聞擎的手臂一眼。
這……似乎是疤痕?
虞華綺嚇了一跳,聞擎手臂上,怎麼會有這麼多道嚴重的疤?
她有些驚慌,「聞擎哥哥,你受傷了?」
聞擎聞言,眉眼陡然一厲。
他沒讓虞華綺繼續看,接過下人遞來的大斗篷,給虞華綺披上,「不是什麼重傷。」
隨後,他把自己也遮在斗篷里。
虞華綺蹙著黛眉,去揭他的斗篷,「怎麼可能傷得不重,你讓我看看。」
聞擎沒讓,他擁著虞華綺往回走,「都是幼時摔傷的口子,當時傷得深了些,所以留下疤,沒什麼好看的。」
虞華綺聽得揪心,那麼深的疤,當初不知摔得有多疼。
她忽而記起,剛與聞擎相識時,兩人練武,聞擎袖口破損,自己曾玩笑般扯了下他的袖口,當時他臉色突變,收回手去。
虞華綺以為他為傷疤而自卑,既心疼又氣惱,「男子漢大丈夫,有幾道疤怕什麼,我又不會嫌棄你。你讓我看看。前次你送我的祛疤藥很有效,我還未用完,說不定塗了那個,這疤能淡掉。」
聞擎不為所動,「疤痕太深,不是藥能祛除的。雨愈發大了,咱們先回去。」
他撒了謊。
疤痕不是沒法祛,只是祛了也還要添新的,無謂徒勞。
虞華綺怕他難過,不敢再說看他傷疤之事,只是勸道:「總得試試看,萬一能祛呢。」
聞擎沉默,他的確不敢讓虞華綺看。
他雙臂的傷痕,哪止虞華綺摸到的那幾條?
聞擎既怕虞華綺看了那些傷,晚上會做噩夢,也怕虞華綺看了那些傷,會嫌棄他。
過了會,他答應道:「好,我試試。」
虞華綺越想越擔心,她蹙著眉,「要不還是讓我看看吧,方才你劃了那麼久的船,傷口會不會裂開?」
她這就是關心則亂了,幼時的傷口,早都長好了,哪裡會裂開?
聞擎哄她:「沒裂,我不疼。」
他見虞華綺還是情緒低落,故意笑話她:「小姑娘家家的,怎麼這樣不害臊?」
虞華綺聞言,以為他覺得自己輕浮。
她小聲咕噥,「我又沒看別人的手臂。你當誰受了傷,我都會關心嗎?」
雷雨聲極響,她的聲音淹沒其中,聞擎並未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