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未幾,虞府到了。思兔閱讀

  聞擎來不及細答,「明兒等著看戲就是。」

  虞華綺被他這答案勾得,心裡貓兒撓似的,偏偏此刻,華蓋香車外,響起虞父的問安聲。

  聞擎聽見動靜,立刻整理了被坐皺的衣衫,下車扶起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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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徒留虞華綺獨自坐在車內。

  她撩開雲紋紗簾,見聞擎正站定在爹爹面前,兩人相談甚歡,一時竟無人想起自己。

  虞華綺貝齒扣住唇瓣,坐著車裡,沒有下去。

  那廂,虞父含笑,邀聞擎去書房一敘。

  聞擎答應,卻沒有立刻隨其離開,而是先回頭,看了眼毫無動靜的馬車,恰好看到虞華綺朱唇輕咬,半喜半嗔的神情。

  隨即,染著鮮紅蔻丹的玉手一晃,紗簾垂落,隔絕了車外視線。

  聞擎斂眉,上前撩開車簾,「阿嬌,怎麼了?」

  虞華綺嬌嬌橫了他一眼,聲音又細又輕,仿佛怕被旁人聽去了似的,「你還記得我呀。」

  聞擎看出她眼底的幾分委屈,屈指在她額角輕輕敲了一記,「胡鬧,那是你爹爹。」

  鐵血手腕慣了,聞擎甚少會做出那般禮賢下士,謙遜溫文的姿態。若不是為了她,何至於放低姿態,與虞父冠冕堂皇地說了半天客套話?

  偏這小精怪愛撒嬌,一會不注意她都不行,連這點醋都要吃。

  他都是為了誰?

  虞華綺捂著被敲疼的額角,輕輕吸了口氣,點漆眸水光迤邐,更不服了,「你凶我。」

  聞擎無奈,把她攬到懷裡,輕柔地在額角落下一吻,哄她:「不凶你。是我的錯。我就是再想討好岳丈,也不該忽視阿嬌,是不是?」

  虞華綺被她說得臉紅,彆扭道:「還不是你的岳丈呢。」

  聞擎理所當然道:「馬上就是了。」

  待虞華綺被哄好,願意下馬車時,虞父已經在外等了好長一段時間。

  虞父在朝多年,深知聞擎的脾性,見他進了馬車,卻遲遲不出,心中擔憂,可又不敢出聲詢問。

  好在虞華綺終於扶著聞擎的手,穩穩落地。

  她笑著向虞父請安:「爹爹安好。」

  虞父亦年輕過,見女兒下車後,面龐暈著淺淺緋色,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即便再恭敬,看向聞擎的視線,也不由帶上了幾分不滿。

  「阿嬌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虞華綺不願意,怎麼每次聞擎哥哥來家裡,都要把她支開?

  終究還是拗不過虞父堅持,虞華綺只好先回自己的掌珠苑。

  隨後,聞擎同虞父一道,去往澹明軒的書房。

  若不論嬌寵多年的女兒被搶走的憤怒,虞父本身,對聞擎還是頗為欣賞的。

  聞擎又有意放低姿態,兩人在書房內,相談甚歡,甚至還下了盤棋。

  忽而,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虞父以為是來添茶的,「進來。」

  虞華綺端著糕點,走了進去,在爹爹變臉前,搶先道:「是祖母派我來送糕點的,您不許趕我走。」

  虞父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看向虞華綺手裡端著的烏木案托。

  案托上,有四五碟糕點,都是最甜膩的,虞父不愛吃這些,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

  哪知聞擎受用得很,一會功夫,便用了好多塊。

  見狀,虞父心領神會:這糕點不是送給自己的。

  他又冷冷哼了一聲。

  虞華綺似無所覺,取了塊桃花酥,站在桌邊,觀兩人下棋。

  輪到聞擎落子。

  「別下這,下這裡。」虞華綺認為他落子的位置不對,趕緊提醒。

  聞擎聞言,眼睛都不眨,就按照虞華綺的指揮,將白子落在她示意的位置。

  輪到虞父落子。

  寂靜一片。

  虞父咬牙切齒,在心裡嘆了句女大不中留,「啪」的一聲,落下黑子。

  又輪到聞擎。

  虞華綺再次出聲,「下這下這。」

  她扯著聞擎的衣袖,往棋盤邊緣挪。

  虞父氣了個仰倒,這棋還怎麼下?

  「阿嬌,觀棋不語真君子!」

  虞華綺抿著唇,笑得燦爛,「爹爹,阿嬌是小女子,不是君子。」

  虞父拈子的手都顫抖了,他氣呼呼地咬了塊蜜三刀,被齁得老牙生疼,甩袖而去。

  隔日,皇城中傳開多位貴女的閒話。

  虞華綺清早起來,正梳洗打扮,便聽聞了這些流言。

  流言之所以為流言,便是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又經過多人之口,傳到最後,總會變味。

  虞華綺聽得黛眉微蹙:這流言如此荒誕不經,也不知是從何處傳出來的。

  可巧,當日正午,那些荒誕不經的流言,就被查出了出處。

  盧侯府的大門,被憤怒的權貴們砸開。

  彼時,盧侯正在醉生夢死,對女兒造謠之事一無所知,聽聞家門被人砸破,嚇得頓時醒了酒。

  他無甚本事,靠著祖宗庇佑,得了個閒官,開罪不起砸門的權貴們,知道是盧曼宛造謠生事,趕緊派人傳盧曼宛至前院,讓她自己來平息眾怒。

  哪曾想,前去傳話的婆子,正好撞見了盧曼宛與那四十多歲的,喪偶的光祿寺少卿光溜溜躺在一起。

  白生生的兩具身子,晃眼極了。

  此事傳得沸沸揚揚,比上午那些不痛不癢,真假難辨的小事熱鬧多了。

  霎時間,皇城中所有人都知道,盧侯府有個二姑娘,品性低劣,尚在閨閣,便與男子有私,自己不清白,還污衊其他清清白白的貴女。

  流言愈傳愈不成樣。

  茶館裡,甚至有那等無恥的人編造,說盧曼宛被捉姦在床時,床上其實有三四名男子。那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人不相信。

  傳得久了,就有人義憤填膺,直罵道,若他們家養出這樣的女兒,定會一根白綾勒死。

  虞華綺聽聞此事,略一思忖,便能猜出,定是聞擎所為。

  這招先發制人倒很靈性。盧曼宛有了陷害貴女的名聲,今後無論她如何污衊自己,都不會有人再相信。

  光陰似箭,轉瞬到了八月初,虞翰遠的婚禮。

  整個虞府張燈結彩,鑼鼓喧天,賓客晏晏,喜慶非常。

  虞華綺還未出閣,無法在外迎客,便留在掌珠苑內,調令各丫鬟僕婦。

  她正核對著已到場的賓客名單,巧杏忽而面帶喜色地小跑進門,「姑娘,衛姑娘的信。」

  虞華綺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紅帖。

  信中,衛敏說自己一切安好,請虞華綺向虞翰遠夫妻代為轉達祝福,並送上一份賀禮,與一份給虞華綺的禮物。

  此信是衛家長兄捎帶進來的,衛敏的賀禮,已經隨衛府的,一併於前院登記造冊。而衛敏送虞華綺的那份禮物,則單獨由巧杏送進來給她。

  虞華綺打開盒子,看見一尾活靈活現的紅玉小魚,鮮艷晶瑩,極為可愛。

  她喜歡得很,當即佩在了裙間。

  掌珠苑內人來人往。

  小梨步履匆匆,邊命僕婦將碧玉紅寶石榴盆飾再往前院運兩盆,邊快步走到虞華綺身側,揚聲道:「姑娘,齊王到了。」

  按理說,如聞擎這般身份尊貴的賓客,通常不會太早赴宴。

  若非聞擎看重虞華綺,要給虞家做臉面,是不會來得這般早的。

  虞華綺眼眸一亮,「他來了?」

  小梨笑道:「是,姑娘。齊王殿下可真看重您,那賀禮單子,長長的一大串,比前頭全部賓客送的禮加起來,還要多,還要貴重。其中有株一丈來高的紅珊瑚樹,看得小梨眼都花了。」

  虞華綺聞言,見苑內眾人井然有序,猶豫片刻,低聲對小梨和巧杏道:「我去趟前院,很快回來。你們留在這,若出了事,能決斷的,就先替我決斷了。」

  巧杏聞言,知道姑娘是想悄悄見齊王一面。

  往日裡齊王時常往府中來的,她們這幾個貼身丫鬟,什麼沒見過?因而她笑道:「是,姑娘,奴婢們心中有數。您快去吧。」

  偏偏天不遂人願。

  虞華綺剛出掌珠苑,就有小丫鬟慌慌張張地撞到她跟前。

  「姑娘,玉如意不見了。」

  虞華綺聞言,深深蹙眉。

  玉如意寓意稱心如意,舉案齊眉,是新娘進了婚房後,要握著的吉祥物件。

  「玉如意是一早就擺在婚房內的,怎會不見?」

  小丫鬟欲哭無淚,「奴婢也不知,方才奴婢等隨著應嬤嬤檢查婚房一眾事宜,才發現玉如意不見了。應嬤嬤還在那邊尋,派奴婢來告知您一聲,求個主意。」

  虞華綺冷了臉,轉身往掌珠苑內走,「巧杏,你去我庫房裡,將那柄靈芝蝠紋羊脂玉如意尋出來。」

  巧杏聞言,忙迎上前,「姑娘,怎麼了?」

  虞華綺在心中思索著如意的去處,「婚房裡的如意丟了,你先把那柄取出來,若實在找不著,便將那柄送過去。」

  站在一旁的小桃聽見,問道:「是不是和金稱放在一起了?昨兒中午,老夫人去婚房,細看過這兩樣東西的。」

  虞華綺聽聞此事,趕緊打發小丫鬟回去,掀開蓋住金稱的紅綢布,看看玉如意是否在那下面。

  鬧了半晌,前廳賓客愈發多了,虞老夫人遣人來喚虞華綺,讓她去招待那些未出閣的貴女們。

  虞華綺無奈,只好放棄去見聞擎,換了華貴衣衫,往前院走。

  昌平郡主眼睛尖,老遠便看到她來了,「阿嬌?」

  虞華綺笑著上前,同她一道落了座,並招呼起貴女們來。

  「阿嬌姐姐。」傅靈牽著周琳琅,端酒來敬她。

  周琳琅眉眼含笑,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冷淡,敬了虞華綺酒,眼底有感謝之意,卻不好明說。

  虞華綺意會,與她共飲一杯。

  因著是喜事,在座眾位貴女,無論酒量如何,多少都飲了幾杯。近日皇后失勢,諸女見齊王這股東風壓到了榮王,紛紛前來敬虞華綺酒。

  虞華綺不免多喝了些。

  她生得嫵媚,染了酒意,桃花眸水光瀲灩,愈發顯得國色天香。

  忽而,盧曼宛到了。

  喜慶的場面微微僵硬,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盧曼宛,似乎不敢相信,她竟還有臉面出現在這裡。

  原來,前些日子,盧曼宛剛與光祿寺少卿定下婚約,還未多久,就被傳出與家丁有染。光祿寺少卿立時與她退了婚。

  盧曼宛習慣了被指指點點,厚著臉皮落座,正巧坐在楚雲嵐身側。

  楚雲嵐似乎身子不適,無論盧曼宛怎麼試圖與她搭話,都很少應聲。

  若是往常,莊文筠見自己這表妹受挫,定要上去嘲笑一番。但她正為著家中逼迫自己討好皇貴妃的事而煩惱,無暇他顧。

  原來,皇貴妃莊喬喬,莊文筠的庶姑,只比莊文筠大了幾歲,自幼是被她欺負著長大的。要她向莊喬喬低頭,她如何拉得下這個臉?

  諸女見莊文筠面色不好,便都去敬楚雲嵐和鄧珊的酒。

  楚雲嵐自被定為榮王側妃後,出來赴宴應酬的次數比往日多,因此結識了不少貴女。

  有幾位貴女的酒,她推拒不得,便勉強飲了一杯。

  誰知竟嘔吐不止。

  楚雲嵐很難受,清麗面龐白得近乎透明,眼尾泛著紅意,虛弱又可憐。

  虞華綺作為主家,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賓客不適,上前親自扶了楚雲嵐坐定,「巧杏,請府里的錢大夫來。」

  楚雲嵐忍著噁心,急促呼吸了下,她拉住虞華綺的衣袖,阻止道:「不,不必了。」

  虞華綺搖頭,不贊同道:「楚姑娘,你身子虛,這般不適,還是請大夫瞧瞧的好。」

  楚雲嵐死死咬住蒼白的下唇,「我無事,今天是貴府的喜日子,不必為我大費周章。」

  她坐在椅子上,搖搖欲墜,若真不管她,任她暈過去,才是衝撞了喜事。虞華綺道:「你不必怕麻煩,虞家專門供養著一位大夫,此時就在府內,很快便能到。讓他瞧一瞧,我們也安心些。」

  果然,幾句話間,錢大夫已經被巧杏請至。

  既然大夫都來了,楚雲嵐便沒有再推脫的道理。

  錢大夫怕衝撞貴人,一路低著頭,取了白帕,覆在楚雲嵐腕間,目不斜視,凝神診脈。

  「這……脈如走珠,往來流利,這是……是滑脈。」錢大夫清楚,自己是在給未出閣的貴女看病。得出這等結論,他的面色十分糾結。

  此言一出,貴女們霎時全都安靜下來。

  莊文筠的眼神一下就直了,死死盯著楚雲嵐。連一向笑容滿面的鄧珊,也失了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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