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虞華綺在齊王府住了六日,如魚得水,自在極了。思兔閱讀sto55.com
巧杏瞧著,頗有幾分擔心,總擔憂齊王殿下再這麼縱寵下去,回了虞家,她們這些小丫鬟,再無人能伺候得好虞華綺。
虞華綺卻毫無所覺,坐在繡凳上,把玩著聞擎昨日送的白玉折枝櫻桃紋玉佩,任巧杏給自己梳發。
捧著剔紅雙面海棠紋圓盒的小丫鬟們逐一上前,讓虞華綺選看今日要佩戴的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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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看中哪盒,那盒簪環便會被放到妝鏡前,由她再做細選。
虞華綺伸手指了幾盒,隨後垂著桃花眸,揉挲玉佩上鏤雕的櫻桃紋,問道:「近日皇城中有何趣事?」
小丫鬟們為討虞華綺歡心,爭先恐後地說了幾樁好頑的事。
其中有個圓臉丫鬟,笑眯眯道:「有個隴西來的,叫范秉,帶了一樹人參果來覲見皇帝。據說那人參果生得和小娃娃似的,只要吃一顆,就能多活十年!」
另一腮邊生著小雀點的丫鬟笑話道:「聽個話也聽不全,什麼隴西來的?那范大人是隴西節度使,可是個大官呢。」
清脆的碎裂聲乍然響起。
正說笑著的小丫鬟們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只看到碎了一地的白玉。
她們不知自己說錯哪句話,冒犯了虞華綺,慌忙跪在地上,「虞姑娘息怒。」
巧杏領頭,跪在最前面,輕聲喚道:「姑娘?」
虞華綺回過神,神色淡淡,「無事,你們先出去吧。」
巧杏答應,「喏,奴婢們收拾了地上的碎玉就出去。」
待丫鬟們收拾了遍地狼藉,退出去後,虞華綺的心緒逐漸平復。
前世,虞家被抄家滅門,皆因范秉謀反而起。
彼時范秉謀反,聯合兩萬羽林軍,謀害皇帝和太子,雖未成功,但也導致了太子重傷,被救治多日,才有起色。
范秉刺殺失敗,逃回隴西,率四十萬精兵一路朝皇城進攻。烽煙四起,這一亂,就亂了三年。直到聞擎率兵自封地出,范秉的兵馬才被擊潰。
而范秉刺殺失敗,逃走後,皇城中與其素有往來的官員們,紛紛被皇帝徹查。
虞華綺前世對朝政並不敏感,雖知父親與范秉交好,但朝中多半重臣都與范秉關係不錯,她相信父親不會糊塗到參與謀反,虞家也不會被波及。
卻不料,虞歆那個蠢貨,被宋盼盼矇騙,害得父兄為此喪命。
謀反案後,虞華綺自天之驕女,淪為人人可踩一腳的罪臣之後。而聞擎不知遭遇了什麼,被皇帝遣往封地,直到虞華綺被迫害,傳出身亡消息之前,一直未曾出現。
虞華綺思量著,雖然今生一切都有了變數,宋盼盼已死,虞歆被困在祖宅,就連范秉進皇城的時間也提前許多,但她還是得儘早勸了爹爹,避開范秉,免得惹來一身腥。
還要提醒聞擎,注意范秉的狼子野心。
虞華綺垂眸沉思,無意識地將掐絲琺瑯花瓶中插著的白芙蓉揉得稀碎。
聞擎進門,見到楠木雕花炕桌上,散落了滿桌狼藉,出聲詢問:「阿嬌在想什麼?」
虞華綺回神,看到被自己揉碎的花瓣,和濕噠噠黏糊糊的指尖,略嫌棄地蹙起眉。
聞擎知道她愛乾淨,喚了小丫鬟端溫水進來。
虞華綺伸著手,任聞擎幫自己拭去指尖汁液,「聞擎哥哥,你知道範秉嗎?」
聞擎頷首,「知道,他任隴西節度使,兼明威大將軍,掌四十萬兵馬,擅媚上,性貪婪。」
虞華綺憂心忡忡,「他來了皇城。」
聞擎難得見她這般擔憂,疑惑道:「阿嬌很不喜他?近些日子,阿嬌吃的杧果,可都是他命舊部進貢的。」
虞華綺嗔怪地斜了聞擎一眼,「說正事呢!我在你眼裡,難道只知吃喝玩樂?你既知他貪婪,便要小心提防才是。」
聞擎如何不知范秉狼子野心?
但聞擎有聞擎的打算,他誘范秉來皇城,是為激化榮王和太子的矛盾。如今,他正需要一柄好刀,至於那柄刀會不會傷到自己,他並不在意。
聞擎只願虞華綺事事順遂,無憂無慮,不想讓她為政事煩憂,故而只是應道:「好,我知道了,謝謝阿嬌的提醒。」
敲門聲響起,有小丫鬟捧著溫水進來。
虞華綺見聞擎心中有數,便沒有再多言。
翌日,七日之期已至,虞華綺該回虞府。
聞擎擔心虞府照顧不好她,命人將閣樓內的各色器具衣物,但凡是虞華綺多看過兩眼的,都收拾出來,連同伺候得最穩妥的兩個丫鬟,和最得虞華綺喜歡的四個廚子,一併送往虞府。
虞華綺回家後,虞老夫人瞧見跟著被送回的四五大車用具,無奈搖頭。
存謹堂內,虞老夫人同虞華綺說著話,問她近日過得如何。
虞華綺自然滿口贊好,將聞擎渾身上下,誇了個遍。
虞老夫人看出聞擎對虞華綺的珍視,對虞華綺這樁婚事,又滿意了幾分。
祖孫倆親香了會,虞老夫人猶豫片刻,取出一封信,遞給虞華綺。
虞華綺粗粗掃一眼信封,發現信是從蕉城祖宅送來的。
虞老夫人道:「周氏病重,業已時日無多,她寫信來家中,懇求你父親去見她最後一面。」
自從周氏被虞父徹底厭棄後,便總是心事重重。時日一長,竟成了病症。此去蕉城,她的病症愈發嚴重。
虞華綺聞言,拆掉信封,展開五頁余的信紙,仔細看了看。
周氏在信中追憶往昔,字字懇切,絮絮叨叨寫了許多,並反覆哀求虞父,最後見自己一面。
虞老夫人雖對周氏母女不滿,但她一生信佛,對生死看得很重,不免生出憐憫,試探著問虞華綺:「阿嬌,若周氏真撐不住了,這是她最後的願望……」
虞華綺對周氏如何,並不在意。
她見到這封信,倒是盤算一件事。祖宅建在蕉城深山,山路崎嶇,爹爹若真去看望周氏,一來一回,至少能耗費掉十三五日。
如此,爹爹與范秉全然沒有交集,如何還會招致禍端?
可爹爹未必願意去看周氏。
虞華綺轉念一想,若自己好好規勸爹爹,或許也能避免此禍。
故而,她只答道:「祖母,孫女會將信給爹爹看的。要不要去,單看他的心意。」
虞老夫人聞言,嘆了聲氣,拍拍虞華綺的手背,「阿嬌,祖母老了。這人一老,就容易心軟,你莫要怪祖母。」
虞華綺搖頭,「祖母是心善。」
從存謹堂離開後,虞華綺去了虞父的書房。
虞父尚未歸家,她空等著,無事可做,便拆開信封,仔細又看了一遍周氏的信。
意外的,虞華綺在其中一張信紙的背面,看見一行字:我知道程雁琳臨死前,最後一句遺言。
程雁琳是虞華綺的生母。
虞華綺抿著唇,生出幾分猜疑:據她所知,娘親去世的時候,周氏還只是暗戀爹爹,並未與爹爹有所接觸。
周氏如何會知道她娘的遺言?
難道周氏只是撒謊,為了誆爹爹去見她?
虞父進了書房,見女兒端坐其中,笑道:「阿嬌怎麼在這?」
虞華綺打開自己帶來的食盒,端出其中糕點,「爹爹,我從齊王府帶回了您最愛的咸糕。」
虞父見女兒給自己帶了糕點,很是喜歡,可聽聞糕點是從聞擎處拿回的,不免又生出幾分妒忌,「怪道人說女生外向,我瞧阿嬌就是這般。」
虞華綺取了塊咸糕,遞給虞父,撒嬌道:「阿嬌才沒有外向,阿嬌只向著爹爹。」
這話虞父愛聽。
他的唇角明明已經上揚,卻還要故作不信,「何以見得?」
虞華綺答道:「今兒我聽齊王說,范秉狼子野心,雖炙手可熱,卻不宜結交,剛聽得這消息,就趕著回家告訴爹爹您了。這哪是向著外人?」
虞父被哄得越發開心。
但他尚存一絲理智,「阿嬌歸家,不是因為七日之期已到,必須回來?」
虞華綺被戳穿,也不心虛,「那阿嬌也是最掛懷爹爹的,一歸家,就跑來將消息告知您呢。」
虞父對聞擎在朝政上的見解素來佩服,聞言,心中有了思量。
父女倆說了會話,虞華綺見虞父將咸糕吃得差不多了,才道:「爹爹,阿嬌方才在祖母處,看到了蕉城祖宅傳來的信。」
虞父聽到祖宅二字,神色有些複雜。
虞華綺又道:「周氏病重,在信中說,自覺時日無多,求爹爹去看她。爹爹可要去嗎?」
虞父對周氏並無什麼感情。
昔日,周氏在他最思念亡妻之時,給他下藥。礙於世俗,他只能將其娶回家。但他娶回周氏之後,對其並未多作理會。
誰知周氏安分守己了十餘年,竟在他放鬆警惕之時,再次給他下藥,還以此誣害阿嬌。
當初若不是廢太子勸阻,他早就將周氏休棄了。
「爹爹不去。」虞父道。
虞華綺原想著,將周氏的事告訴爹爹,去不去,由爹爹自己決定。
但她看到了周氏寫的那行字。
虞華綺抿著唇,取出信,遞給虞父,「爹爹看了信,再決定去不去吧。」
虞父不似虞老夫人,業已眼花,仔細翻看一遍,就發現了信紙背面那行字。
我知道程雁琳臨死前,最後一句遺言。
「刺啦」一聲,信紙猝然被揉皺。
虞父面色難看,死死攥著信紙,眼底透出幾分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