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淚水濡濕了虞華綺整張雪白的芙蓉面,她環著聞擎的脖頸,用濕噠噠的臉頰去貼聞擎的,沉默而溫存。思兔閱讀sto55.com

  聞擎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感覺到有淚水順著自己的側臉,不斷滑落。

  

  他單手抱著虞華綺,騰出右手,用略嫌粗糲的指腹,拭去她滿臉的淚,「別哭。」

  虞華綺皮肉嬌嫩,臉頰原就被淚水蝕得刺痛,再被聞擎這麼一擦,頓時痛得更厲害了。她桃花眼一眨,猝然滾落幾大串眼淚。

  聞擎見哄不住,只得低聲同她解釋,「我不是故意不回去。方才榮王聯合范秉,逼宮了。此刻宮內正亂著,皇帝和懿王都被困其中。今夜很關鍵,或許……」

  虞華綺聽到范秉逼宮,嚇得攥緊了聞擎的衣領。

  她剛哭得太猛,這會正哽咽著,說不出話,卻仍是竭力從濕啞的喉嚨中擠出幾個字,近乎慌張地打斷聞擎的話。

  「懿王可受傷了?」

  聞擎臉色一黑,這小沒良心的,榮王逼宮謀反,自己也在宮裡,她不關心自己,反去關心那八竿子打不著的懿王。

  虞華綺見聞擎不回答,心口一緊,也不叫聞擎抱著了,慌慌張張地落地,伸手去扯聞擎的衣袖。

  她哭得渾身發軟,哪裡站得穩,險些摔倒。

  聞擎眼疾手快,攔腰把她撈進懷裡,蹙著眉,用力抱緊她,不許她再亂動。

  「懿王無事。」

  虞華綺聞言,靠在聞擎懷裡,淚如雨下,「聞擎哥哥,我,我都知道了。」

  恰在此時,前方街道徹底陷入混亂。無數的馬蹄踏過攔路百姓,朝皇宮方向奔襲而去,火光亮徹深夜,嘶吼呼救聲響徹長街。

  混亂間,聞擎沒聽清虞華綺的話。

  他雖在意虞華綺關心懿王,但時局紛亂如斯,他實在無暇吃閒醋。

  「阿嬌,抱緊我。」

  話音剛落,聞擎就抱起虞華綺,飛速消失在黑夜中。

  他沒有送虞華綺回虞府。

  方才踏過南大街的,是榮王從魯州調來的十萬鐵騎。魯州離皇城很近,這些士兵一旦闖入宮,被范秉和反叛的羽林軍殺得措手不及的皇帝太子,勢必會一敗塗地。

  榮王一朝得勢,自立為帝,肯定會打虞華綺的主意。因此,如今的虞府,對虞華綺來說,已經不算安全。

  聞擎預備將虞華綺送到皇城西郊,一座隱秘的山莊裡。

  夜風凜凜,他嗓音低沉,說出的話很快消散在漆黑夜幕中。

  「阿嬌,你聽我說,榮王一反,皇帝懿王必將喪命。我會在榮王稱帝後,以誅逆賊的名義,從槐明調兵,殺進皇城。事成之前,我會把你藏在山莊。那裡很安全,你不用害怕。」

  虞華綺全然沒想到,一切來得這樣突然。

  范秉突然進皇城,突然和榮王聯合,又在這樣短的時間內,突然謀反。

  她毫無準備,思及前世的事,不由生出濃濃的擔憂,「萬一榮王失敗,皇帝他們沒死呢?那你舉兵入皇城,謀逆的就成了你。」

  聞擎搖頭,深邃俊朗的側顏,在月光照拂下,透出安定人心的堅毅,「榮王不會失敗。保護皇帝的六萬羽林軍,由王釗率領。而王釗,是我的人。」

  言下之意,皇帝此刻唯一的倚仗王釗,已經受了命令,會在必要時刻反水,協助榮王殺死皇帝和懿王。

  虞華綺震驚不已。

  她看著聞擎從容不迫的面容,忽而想起自己喜愛了整個夏日的杧果,「范秉他,也是……是你?」

  聞擎抱著她,落在一座安靜宏偉的山莊內,「阿嬌很聰明,范秉是我誘進京的。他是個老謀深算的,便是我也沒料到,他會這樣突然,在這個時間點,聯合榮王謀反。若不是我早有提防,預先使了手段,將王釗提上羽林中郎將之職,只怕今夜,命喪黃泉的,還有我。」

  虞華綺被聞擎放到象牙拔步床上,她靠著絳色蔓草團暗花緞軟枕,冰涼的手緊緊攥住聞擎的衣袖。

  聞擎回握住她的手,在她額心落下一個吻,以示安慰,「別怕。真正忠心效命皇帝的聶璜,早在半月前,便死於懿王的疑心。聶璜已死,無人再能救得皇帝,也無人再能困得住我。」

  虞華綺聽得心底說不出的酸楚。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環環相扣,盡在聞擎的掌握之中,一切也變得與前世不同。皇帝懿王不會再生還,聞擎也不會再被取血至昏迷,甚至連范秉,或許都可以提前被解決。

  可她看著聞擎,卻只感覺心疼得厲害。

  聞擎正擰了溫熱的巾帕,給虞華綺敷臉,見她鼻尖又開始泛紅,哄道:「今晚我沒時間陪你,待會還要連夜出京,拿皇帝的『聖旨』,趕去槐明,調兵『救駕』。我保證,待我回來,定陪你補過生辰,好不好?」

  虞華綺知道聞擎此去兇險,頷首道:「好。你千萬要小心。」

  聞擎打開碧玉蓮蓬式盒,讓虞華綺取用其中的養顏珍珠粉,「我是要回來陪阿嬌過生辰的,怎會不小心?」

  虞華綺怕他分心,沒有提方才賀昭告訴自己的事,只是拈起碧玉簪,挑了些珍珠粉,敷在臉上。

  聞擎算過時辰,自己還能再陪虞華綺一盞茶的時間。

  他端了丫鬟呈上來的蝦仁瑤柱粥,哄虞華綺喝。

  虞華綺沒用晚膳,按理說早該餓了,可她漫不經心地用了一口粥,忽而問道:「太子他們,今夜一定會死嗎?」

  聞擎沉默了片刻。

  「阿嬌覺得我太心狠手辣?」

  虞華綺趕緊搖頭,「我,我是覺得,太子惡毒,害了那麼些無辜孩童,死有餘辜。」

  聞擎舀了一勺蝦仁粥,遞到虞華綺嘴邊,「既然阿嬌覺得他該死,那他今夜必然會死。」

  兩人溫存了沒多久,聞擎就該離開。

  他放心不下虞華綺,叮嚀道:「山莊內外都是護衛,凌致凌廈率領的兩支暗衛隊,也隱在其中。我把他們留給你,你可隨意命令。只有一點,輕易不許離開此處。」

  虞華綺邊給聞擎披斗篷,邊保證道:「我知道,我不會亂跑的。」

  榮王已經造反,聞擎若不動作,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新帝即位,面臨一個死字。

  成王敗寇,或許就在這幾日間了。局勢變幻莫定,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保證,哪方能占上風。或許稍許的差錯,就能要了聞擎的性命。

  虞華綺不敢讓聞擎分心,乖巧地保證道:「我哪也不去,就待在這,等你來接我。」

  聞擎擁著她細瘦的腰,含住她的唇,深深一吻,「入秋了,夜裡露水重,快回去吧。」

  虞華綺沒答應,她一路送聞擎出了山莊,倚在門邊,遙遙看著聞擎策馬消失在山路間,才回正房。

  她邊往屋內走,邊吩咐給自己打帘子的丫鬟,「叫凌致和凌廈來見我。」

  丫鬟恭敬應喏,很快,凌氏兩兄弟便接受傳喚,出現在虞華綺面前。

  虞華綺盯著茶水中,一片沉沉浮浮的茶葉,好半晌,才出聲,聲音清冷,宛若冰玉,「皇帝和懿王,什麼時候會死?」

  凌廈沒想到,虞華綺這麼個嬌嬌弱弱的姑娘,會問這麼血腥的問題。

  他撓了撓頭,猶豫道:「虞姑娘,您還是別打聽這些個事情。萬一嚇得晚上睡不著覺,主子回來,還不扒了我們哥倆的皮。」

  虞華綺抬眸,冷冷看著凌廈,「回答我的問題。」

  凌致攔住傻弟弟的繼續發言,「估計快了。再有一個時辰,榮王的兵馬便能徹底攻破皇宮。」

  虞華綺看向凌致,烏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凜著寒光,「懿王不能死。」

  凌致和凌廈紛紛愣住。

  虞華綺給了他們理解這句話的時間,飲了口茶,才繼續道:「你們肯定有辦法,把懿王從宮中帶出來,對吧?反正都已經宮變了,若哪處不慎走水,被一把火燒乾淨,也很正常。留下一具燒成灰的屍首,誰還認得出是不是懿王的?」

  凌廈疑惑,「您救懿王做什麼?」

  虞華綺放下茶盞,精緻嬌嫵的眉眼覆著冰霜,微微抬起,「誰說我要救他?」

  她氣勢凌然,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意味。

  恍惚間,凌廈以為自己看到了聞擎,他嚇得腿一軟,咽了口口水,悄悄去瞄他哥。

  到底是凌致靠譜。他沉吟片刻,試探著問道:「您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虞華綺頷首,朱唇揚起冰涼的弧度,「懿王,聞承章,他憑什麼,憑什麼能死得那麼輕易?」

  憑什麼,在毀了聞擎十七年,折磨了聞擎十七年之後,還可以不受任何懲罰,痛痛快快地死去?

  他不配。

  凌廈靈光一現,這才反應過來,虞姑娘和他哥在說什麼。他自幼崇拜聞擎,早就對懿王的狗屁行徑不滿了,聞言,立刻道:「虞姑娘,你放心,此事就交由屬下去辦!屬下同王釗關係不錯,定能將此事辦得漂亮!」

  凌致素來理智,明知懿王該死得乾乾淨淨才好。如此,方能永絕後患。可他卻沒有出聲阻止,甚至沒有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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