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建興六年,八月十七。思兔閱讀sto55.com

  是夜,榮王舉兵攻破宮門,意在弒父奪位。

  皇宮內,屍骨堆積如山,鮮血鋪滿青磚,而紫陽殿的一場走水,令被困其中的皇帝和懿王身亡魂消。

  當晨曦第一道曙光,劃破漆黑長夜時,經歷了血腥屠戮的皇宮終於安靜下來。

  榮王在范秉等逆臣的簇擁下,自立為帝。

  虞華綺擔心聞擎,徹夜未眠,每隔一個時辰,便聽暗衛報告一次皇宮內的消息,即便得知凌廈已將懿王帶出皇宮,也無心理會,只命其先將懿王關到山莊地牢。

  她闔目靠在軟枕上,疲憊地揉了揉額心,卻怎麼也睡不著。

  一整夜,她聽到皇帝懿王被燒死的消息,聽到榮王坐上龍椅的消息,又聽到虞家被榮王搜查,卻查不到自己蹤影的消息。

  虞華綺蹙著眉,急切道:「祖母和哥哥嫂子沒事吧?」

  服侍虞華綺的青衣丫鬟是暗衛,性子雖稍嫌清冷,對虞華綺卻很恭敬,「虞姑娘請放心,主子派了人,暗中守護虞家,若榮王有異動,會立刻帶著他們離開。不過榮王除了搜尋您的下落,對虞老夫人等還算客氣,並未有任何出格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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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華綺的眉心略微舒展,又問道:「聞擎哥哥那邊如何,一切可順利?」

  青衣丫鬟見虞華綺臉色蒼白,勸道:「現在還沒收到槐明那邊的消息,但主子素來深謀遠慮,足智多謀,此行必會順利的。您不必太擔心,先休息一會吧。」

  虞華綺哪裡睡得著?她一閉眼,眼前就滿是不詳的畫面。

  如此,直到旭日完全躍至高空,落下千絲萬縷的金光,她實在撐不住了,才小眯片刻。

  可惜,沒過多久,就因噩夢而驚醒。

  虞華綺雖已睜開眼,卻仍沉浸在噩夢中。

  她心慌意亂,無意識地用力,將指甲嵌入掌心,直到掌心被掐出了血,才因刺痛感,而逐漸回神。

  青衣丫鬟正往博山爐內添安神香,聽到床幔間的動靜,立刻趕到虞華綺身邊,輕聲道:「虞姑娘?」

  虞華綺額間冒著細密的冷汗,她不安的問:「現在是怎麼個情形?」

  「回姑娘,榮王自立為帝,消息剛傳遍皇城,朝野內外,還不知皇帝和懿王的生死,有猜測他們在火中跑了的,也有認為他們被榮王逼死的。此刻主子已調到二十萬兵馬,以救駕的名義,闖進皇城。」

  青衣丫鬟說著,擰了溫熱的巾帕,給虞華綺擦拭虛汗。

  虞華綺沒睡好,櫻唇白得毫無血色,「這麼說,聞擎哥哥已經在皇城了?」

  青衣丫鬟點了點頭,「是的,半刻鐘前,這個消息剛傳進山莊。」

  虞華綺困在這麼個地方,得到的消息總是滯後的,她恨不能長出千里眼,順風耳,好親自看看聞擎面臨的境況。

  她就這麼熬著,每隔一個時辰,聽暗衛報告一次前方發生了何事。

  直到黃昏時分。

  虞華綺終於收到消息,榮王范秉兵敗,逃至旗文山,被當場誅殺。

  她喜得猝然從椅子上站起,卻因整日的滴水未進,眼前發黑,險些摔落在地,被青衣丫鬟攙扶住。

  「虞姑娘,您快坐下。」

  虞華綺靠坐在花梨方背椅上,握緊青衣丫鬟的手背,「聞擎哥哥沒事吧,可有受傷?」

  青衣丫鬟見虞華綺如此虛弱,哪裡敢說聞擎受傷的事,只是道:「奴婢未曾聽聞這等消息。」

  她半跪在虞華綺面前,「虞姑娘,您整日都未進食,現在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您用些粥點可好?」

  虞華綺懸了一日的心,乍然放鬆,只覺得人懨懨的,她搖了搖頭,「我沒胃口。」

  青衣丫鬟勸道:「主子就快來了,您即便不用飯,也該梳洗梳洗,重新上妝。我瞧著,您此刻有些憔悴呢。」

  虞華綺聞言,朝銅鏡處望了一眼。

  青衣丫鬟見有戲,趕緊朝外間的小丫鬟招手,讓她們進來伺候虞華綺梳洗。

  梳洗過後,虞華綺生出了些精神,青衣丫鬟再勸,她也配合地用了小半碗白粥。

  月上柳梢,距離前方傳出榮王身死的消息,已經過去近兩個時辰了。

  虞華綺越等越心焦,那點喜悅之情早就煙消雲散。若不是她許諾過聞擎,要好好待在此處,等他來接,早就按捺不住,策馬去找他了。

  話分兩頭。

  聞擎誅殺榮王及眾逆黨後,趕回皇宮,找出皇帝和懿王的屍身,宣布了皇帝駕崩的消息。

  朝臣們全部跪在承明殿,大行皇帝的靈堂前,哭聲震天。

  永寧王身為大行皇帝的親弟弟,身份貴重,他從悲痛中起身,蹣跚著走到聞擎面前,跪伏在地。

  「如今奸佞已除,逆賊已誅,而先帝驟崩,國無主君,惟齊王殿下您文韜武略,仁明孝友,登臨大位,能令天下歸心。請殿下為江山社稷計,即皇帝位,安民心,定社稷。」

  隨著永寧王的跪倒,文武百官紛紛跪拜,合辭勸進。

  皇室惟剩聞擎一個皇子,他登基為帝,是必然的結局。而百官中,又多半是他的人,此時此刻,就連永寧王,都主動向他示好。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場的,即便有心懷舊主之人,也不敢做出任何異狀,唯恐引火燒身。

  聞擎在承明殿接受眾請,同意即位。

  他迅速處理了幾樁最要緊的事,隨後,先去了趟虞府。

  虞府被裡三層外三層翻了個遍,府內亂糟糟的,尚未收拾乾淨。虞老夫人雖未被傷,卻受了驚嚇,聞擎稍作安慰,又賜下了無數的恩賞。

  他腹部有傷,強撐著辦完這些事,不顧勸阻,策馬趕去虞華綺藏身的山莊。

  此時,虞華綺已經聽說了承明殿的事,雖不再那麼焦急,可沒見到聞擎,她一顆心總是落不到實處。

  依舊是深夜,月明如水。

  虞華綺靠在山莊門邊,和昨兒相同的位置,遙遙地,看到了昨兒消失在山路間的那匹馬,復又出現在眼前。

  秋風吹得落葉簌簌地響,門樑上掛著的幾盞燈籠搖搖晃晃,映著虞華綺的明艷笑容。

  聞擎勒住韁繩,旋身落地。

  虞華綺彎著桃花眸,笑得燦爛,「聞擎哥哥,你來接我了?」

  聞擎牽過她的手,實在忍不住,吻在了她比夜空星子還璀璨的眼眸上,「來接你回家。」

  寬闊華麗的青蓋馬車很快也行至山莊前。

  聞擎接了虞華綺,徑直去往齊王府。

  宮裡正亂著,虞家也還未拾掇乾淨,他不願委屈了虞華綺,乾脆光明正大地接她去齊王府。

  反正無論他做什麼,如今都無人敢多作置喙。

  虞華綺提心弔膽了一日一夜,坐在馬車內,依賴地抱住聞擎的胳膊,靠在他肩頭,一顆心漸漸歸於實處。

  她終於放下心,這段時間的擔憂和害怕開始發酵,生出些委屈來,「你嚇死我了。」

  聞擎的聲音有些微顫抖,但不仔細聽,聽不出來,「是我不好,嚇壞阿嬌了。」

  虞華綺往上靠了靠,亮出一口糯米小牙,磨著聞擎的耳垂,半威脅半撒嬌道:「我都叫你嚇老了十歲,以後不許再這麼嚇我。」

  聞擎的耳垂瞬間紅了一片,他眸色轉深,不贊同道:「淨說胡話。」

  虞華綺不服,愈發纏磨個不休,非要聞擎摸摸自己的眼尾,看有沒有長出皺紋。

  山路崎嶇,馬車忽而顛簸了下。

  聞擎悶哼一聲。

  他閉了閉眼,伸手撩開車簾,讓清涼的秋風湧入。

  秋風吹起虞華綺披散著的青絲,撩得她臉頰怪癢的,她嘟嘟囔囔地抱怨,「突然打開車簾做什麼,頭髮都亂了。」

  聞擎伸手,幫她歸攏了披散著的髮絲,用綢帶紮成一束,「我熱。」

  虞華綺初時還不覺得有什麼,嬌艷的眼尾一瞥,看到聞擎火紅的耳根,心裡才漸漸生出幾分羞意,她輕飄飄地「哦」了一聲。

  可惜,馬車再寬敞,秋風再清涼,還是沒能遮掩住車內漸漸濃郁的腥味。

  虞華綺從羞意中回神,分辨出那是血腥味之後,心跳滯了半拍,「聞擎哥哥,你受傷了?」

  聞擎眉心微斂,答道:「只是小傷。」

  夜色濃倦,聞擎穿的又是玄色衣裳,虞華綺一時找不到,他哪裡有傷口在滲血,臉都嚇白了,「你別瞞著我,即便,即便是小傷,也要告訴我在哪裡好不好?傷口肯定裂開了,我幫你重新包紮一下。」

  聞擎恐她見著傷口害怕,「無事,齊王府很快就到,進去再包紮。」

  虞華綺趁著月色,盯著聞擎渾身上下,仔細看了一遍。突然,她微顫著指尖,觸了觸他腹部衣裳,被血水濡濕,而顯得顏色更深之處。

  冰涼鹹濕,血還在不斷往外滲。

  聞擎伸手,捂住虞華綺的眼睛。

  幾乎是瞬間,他的指腹,就溢滿了溫熱的淚水。

  虞華綺連聲音都在顫抖,「我,我不看了。聞擎哥哥,你自己包紮一下好不好?好多的血。」

  聞擎對自己的傷勢心裡有數。雖然傷口略深,但處理得很乾淨,流些血也不打緊,他早習慣了,只是怕嚇著虞華綺。

  虞華綺見哭沒用,掙扎著不許聞擎遮住自己的眼睛,兇惡地命令,「快把上衣脫了,我給你包紮!」

  聞擎見她瞪著眼睛,邊罵人邊哭,也不知她哪來那麼多眼淚,唯恐她哭壞了。

  可衣裳卻不能脫。

  別的不說,單說手臂那些疤,就能把這小姑娘嚇昏過去。她最愛美的,也素來喜歡自己的皮相,若看到那些醜陋疤痕,恐怕會對自己心生芥蒂。

  聞擎取出一瓶藥,哄道:「不許胡鬧,還沒成婚呢,哪能脫衣裳。阿嬌幫我敷在傷口處就行,待會回去再包紮,好不好?」

  虞華綺抹了把眼淚,嗔道:「就這麼塗,藥都塗衣服上了,頂什麼用?」

  聞擎無奈,邊幫她擦眼淚,邊伸手將衣服扯了個洞,露出傷口。

  包紮傷口的雪白綢布已經被全數染紅,虞華綺看得心尖一顫,差點握不住手裡的藥瓶。

  她心慌意亂,抖著手打開瓶蓋,想把藥粉往聞擎傷口敷,卻不慎抖出些藥粉,灑到自己手心。

  「啊!」一聲尖叫。

  虞華綺早晨做噩夢,不慎用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肉。

  此刻,那藥粉灑下去,痛得她霎時出了一身冷汗。

  虞華綺不是沒經歷過疼痛的人,剛來癸水的時候,她因為貪玩好涼,也疼得死去活來過。何況長這麼大,她也受過不少輕輕重重的傷。

  可她從來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的疼法。

  只那麼一瞬間,就能疼得人恨不得把心肝都挖出來。

  虞華綺看著手裡的藥粉,啞著嗓子問聞擎,「這是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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