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虞華綺走出地牢。思兔閱讀520官網

  她冷著臉,眉眼間仍存著幾分殘酷和喋血,見凌致靜默地垂首恭候在地牢門邊,寒聲道:「走吧。」

  怎料沒走幾步,迎面遇到了聞擎。

  虞華綺心口一緊,無來由生出幾分心虛來。

  她那樣殘忍地折磨懿王,讓懿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讓聞擎知道了,定會覺得她心思惡毒。

  虞華綺收斂了心神,釀出一個清甜的笑,乖巧上前,挽住聞擎的手臂,「聞擎哥哥,你怎麼在這?宮裡的事已經處理完了?」

  聞擎伸手,撫了撫虞華綺細膩若雪的臉頰,不動聲色地幫她把濺在臉頰的幾滴血拭去,「尚未,只是此刻無事而已。我聽聞阿嬌來了山莊,特來接你。」

  虞華綺還以為自己瞞得很好,聞言頷首道:「那咱們走吧。」

  聞擎從善如流,牽著虞華綺往前走,「阿嬌怎麼突然想到來此處?」

  

  虞華綺沒有想過,會在這見到聞擎,只能胡亂地扯著謊,「我,我落了塊繡帕在這。」

  聞擎聞言,也不問是什麼稀罕的繡帕,要勞煩她親自跑一趟,僅溫聲問了一句,「那繡帕找到了嗎?」

  虞華綺心虛地垂眸,「找到了。聞擎哥哥,咱們走吧。」

  聞擎薄唇微微勾起,沒有拆穿她,扶著她上了回齊王府的馬車。

  虞華綺坐在聞擎身旁,飲了一口他遞來的溫茶,逐漸回過神,才有心思問道:「聞擎哥哥,你午後還進宮嗎?」

  「是。」聞擎握著虞華綺的手,往她掌心塗祛疤的膏藥,「午後便是我的繼位大典。」

  虞華綺沒想到這樣快,明眸眨啊眨,好奇道:「那以後我該稱呼你什麼,陛下?萬歲?」

  聞擎給她塗好藥,示意她把右手放好,乖巧一些,「阿嬌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

  虞華綺偏要鬧騰,半跪著,登徒子般抬起聞擎下巴,居高臨下地笑吟吟道:「那陛下,你打算何時立後啊?」

  聞擎看著她燦若星辰的眸子,長臂一伸,把她壓進懷裡。

  頃刻間,虞華綺靡艷的櫻唇便落入了虎口。

  她囂張的身姿漸漸軟成一捧溫水。

  聞擎抱著懷裡嬌娜無力,如水般綿軟的小姑娘,緩緩摩挲著她的烏髮,「婚期依舊定在年底,不會變。」

  只是原本是齊王娶妃,現在是皇帝立後。

  虞華綺埋首在聞擎臂彎間,嬌滴滴地哼了一聲。

  聞擎同她解釋,「先帝駕崩,按祖宗規矩,禁婚嫁三月。三月後,離原先定的婚期,也不差幾日了。阿嬌聽話,那段時間,除咱們成婚那天,再選不出第二個黃道吉日。」

  其實提早婚期,也不是不可,前朝便有此例。

  但聞擎不願意,他希望虞華綺能順順噹噹,毫無非議地當他的皇后。

  虞華綺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些,彆扭道:「說得仿佛我很著急嫁給你似的。」

  聞擎怕她悶壞了,把她從臂彎撈出來,「好,阿嬌不急,是我著急娶阿嬌。」

  稍時,馬車行至齊王府。

  聞擎先下的車,府內眾人皆已改口,跪稱陛下。

  虞華綺扶著聞擎的手,跳下馬車,笑吟吟道:「陛下哥哥,阿嬌餓了。」

  聞擎見她喚得不倫不類,牽了她的手,帶她去花廳用飯,「好好說話。」

  虞華綺淨了手,坐在聞擎身側。

  「聞擎哥哥,你午後何時入宮?」

  聞擎給她布了幾筷子菜,道:「阿嬌在府里待得無聊了?午後帶你進宮玩玩可好?」

  虞華綺用著飯,滿心應好,嘴上卻道:「這不合規矩吧。」

  聞擎見她愛用那道清蒸鰣魚,便著意給她剔了半碗鮮嫩的魚肉,「我便是規矩,阿嬌喜歡如何,就如何。」

  虞華綺眉開眼笑,當即應下。

  她吃著香嫩的魚肉,投桃報李,讓丫鬟把燉了一早上的補湯端過來,並用眼神示意聞擎。

  聞擎不喜那些帶著藥草味的湯藥,假裝沒看懂虞華綺的暗示,神色自若地夾了一筷子筍絲。

  自前次滸嘉圍場後,虞華綺就知道,聞擎不愛喝這些湯藥。

  見狀,她輕輕嘆了聲氣。

  「我沒睡好覺,天不亮就去了廚房,看著廚娘們燉的湯。這般用心,有些人,卻連瞧都不瞧一眼。」

  聞擎無奈,只能盛了補湯,老老實實喝下兩碗。

  虞華綺嚼著魚肉,偷偷覷向聞擎喝了湯藥,變得略黑的神色,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月牙。

  用罷飯,聞擎帶虞華綺進皇宮。

  目前其他宮室還未收拾出來,聞擎便暫住在幼年住過的啟祥宮,一應事務,都在啟祥宮內處理。

  他業已稱帝,只缺一個名正言順的繼位大典,故而在宮中行走時,能乘坐御輦。

  虞華綺坐在他的御輦內,頗覺新奇,人也活潑了不少。

  抵達啟祥宮後,聞擎見虞華綺鬧騰半日,眉眼間已有疲態,知她近日一直未休息好,哄著她先睡會兒。

  稍後他要去承明殿,沒時間陪虞華綺午睡,便伸手給虞華綺褪了繡鞋,除去外裳,抱她躺好,「閉眼。」

  虞華綺幾日不曾好好休息,此刻被照顧得妥帖,很快便睡著了。

  秋天乍冷乍熱,早晨還有些清寒,到了午後,日頭便漸漸烤人起來。

  聞擎見虞華綺總踢被子,命人換了更薄軟些的湖色雙魚軟緞被,低聲伏在虞華綺耳側哄了幾句,親自拿了宮扇,給她微微扇了些風。

  好容易哄得虞華綺熟睡,尊貴的新帝愛憐地吻了吻她的額心,離開的腳步聲很輕。

  秋日的太陽曬得人暖融融的,陷入一個又一個香甜夢境。

  虞華綺夜裡沒休息好,此刻睡得安穩極了。

  聞擎走到宮門,凜聲命令宮人們仔細照顧,自掌事姑姑丁姑姑起,宮人們無不應喏。

  闔宮誰不知道,虞姑娘是這位新帝的眼珠子、心尖尖?

  但親眼見著兩人是如何相處的之後,宮人們仍是被震驚到。

  她們不是沒見過世面,這麼些年,宮裡出過多少寵妃?可便是昔日寵冠六宮的皇貴妃,也不曾得先帝這般愛重。

  簡直,簡直就……

  尚是黃花閨女的宮女們不知該如何形容,卻個個紅透了臉。

  如今還尚未成婚,尚未封后呢,待虞姑娘成了皇后,那這寵愛不得漫過了天去?

  虞華綺睡得昏昏沉沉,啟祥宮宮人怕驚擾了她,連個敢大喘氣的都沒有。

  良久,虞華綺眼皮動了動,有幾分要醒的意思。

  她還未睜眼,便含含糊糊地喚:「聞擎哥哥。」

  聞擎是皇帝的名諱,她敢喚,宮人們卻不敢聽。

  丁姑姑跪在床前,柔聲道:「虞姑娘,陛下尚未回來。您可要起身?」

  虞華綺聞言,往緞被裡縮了縮,略顯孩子氣地抿著唇,嘀嘀咕咕抱怨道:「說什麼把我帶進宮,帶進宮了,還不是沒空陪我。」

  丁姑姑聽見虞華綺非議皇帝,把頭壓得很低,不敢出聲。

  虞華綺躲在緞被中,嬌滴滴說了聞擎幾句壞話,忽而探出半個頭,問道:「他此刻在哪?」

  丁姑姑哪裡敢答,這可是窺探帝蹤。

  「奴婢不知。」

  虞華綺聞言,微蹙著眉,道:「宣人進來,伺候我梳洗。」

  丁姑姑恭敬領命,傳了十幾個小宮人進殿。

  先帝新喪,舉國齊哀,虞華綺能在齊王府里啖肉飲酒,穿靡戴艷,卻不能在宮中如此。

  宮中人多口雜,未免落人口實,虞華綺穿了素淨的緞繡宮裝,髮髻也只用三對東珠金簪固定,另插一支翠風銜芝步搖。

  按制,東珠奢貴,只有皇后可穿戴。

  但聞擎有心要給虞華綺尊貴,誰也不敢吱聲,宮人們只一味誇讚虞華綺容貌盛,仙姿玉質。

  虞華綺打扮停當,正往耳畔戴一對皎月東珠耳鐺,忽而有小宮人進來稟報,「虞姑娘,太皇太后宣召。」

  乍然聽聞太皇太后四字,虞華綺有些怔仲。

  如今先帝駕崩,皇后殯天,聞擎已經稱帝,昔日的皇太后,自然就成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慈和,也頗疼愛虞華綺,若是從前,虞華綺聽到她的宣召,定會立刻起身。

  可自從知道聞擎的遭遇後,她對太皇太后,就生出了芥蒂。

  她不相信,昔日懿王病重,需要聞擎血入藥的事,太皇太后絲毫不知。作為後宮身份最高貴的長輩,又在宮中經營多年,何至於連點風聲都不曾聽聞?

  但太皇太后還是默許了。

  從前,太皇太后總是偏疼懿王榮王多些。

  在外人看來,只以為聞擎冷漠,不懂得討祖母喜歡。

  可誰知道,太皇太后不親近聞擎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呢?

  大約因為那點微不足道的愧疚?

  虞華綺神色複雜,戴耳鐺的手一歪,戳到了耳垂嫩肉,疼得她輕輕「嘶」了一聲。

  宮人們都嚇壞了,生怕虞華綺有個好歹,聞擎回來會處置她們。

  丁姑姑躬身上前,溫柔接過虞華綺指尖的皎月東珠耳鐺,「虞姑娘,奴婢幫您吧。」

  虞華綺沒有拒絕。

  她盯著鏡子,良久,才對候在門邊的小宮人道:「知道了,你去回稟太皇太后,說我即刻就去。」

  壽安宮,苹澤殿。

  殿內點著檀香,寧靜清雅。

  虞華綺進殿,向太皇太后行禮,動作神情皆挑不出錯處。

  太皇太后尊榮了大半輩子,怎麼也料不到,晚年會是如此光景,白髮人送黑髮人,兒子早逝,親近的孫子也全都喪命。

  她與聞擎親情淡薄,顯見的,聞擎不會在乎她的心意。

  幸好昔日她對虞華綺還算疼愛,如此,也能稍作彌補。

  「阿嬌來了?來,坐這兒,跟哀家一塊坐。」

  虞華綺謝了恩,坐在太皇太后身側的矮腳裹金杌上。

  距離得近了,太皇太后才發現,聞擎在虞華綺身上究竟花了多少心思。

  虞華綺穿的牙白宮裝,看著雖不起眼,卻是極珍貴的雪錦,而雪錦間的曇花暗紋,更是用三色金織繡的。

  織金錦中,三色金乃皇后堪用的規格。衣裳尚如此,更遑逞虞華綺穿戴的東珠,翠鳳,皆是越了品級的。

  聞擎看重虞華綺,虞華綺來壽安宮給自己請個安,他都怕自己害了他的心尖肉似的,派了烏泱泱那麼一大群宮婢跟著。

  從前,便是皇后來自己宮中,也不敢如此放肆。

  到底是時移世易,如今,她這個太皇太后,再不復往日尊榮了。

  太皇太后輕輕嘆了口氣。

  宋家這輩子弟,皆不成器,竟還有與榮王謀逆案牽扯在一起的。她這把老骨頭,活著時尚好,聞擎再如何,礙於孝道,也會給她三分薄面,可她若一去,宋家恐怕便要就此敗落。

  虞華綺坐在太皇太后身側,見其滿臉憂思,傷懷嘆氣,原該主動安慰幾句的,可她滿心都是聞擎幼年的悽慘遭遇,對太皇太后實在親近不起來。

  故而太皇太后沒開口,她便只是老老實實坐著,一言不發。

  太皇太后嘆完氣,等了會,沒等到素日乖覺貼心的虞華綺主動開口,撥佛珠的手微微頓住。

  服侍太皇太后多年的嬤嬤趕緊道:「虞姑娘,您與太皇太后投緣,太皇太后近日吃不下睡不著的,您可要幫著奴婢,好好勸勸。」

  虞華綺聞言,問道:「憂思最傷肝,可請御醫瞧過了?」

  嬤嬤得了太皇太后的眼色,對虞華綺道:「御醫來瞧過了,說是心病。奴婢想著,或許是這壽安宮太過冷清的緣故。」

  虞華綺聽著這話頭,心內生出幾分狐疑。

  但她神色不變,仍是關切地看向太后:「您這般福壽,尋常人便是修了幾世的大功德,也修不來,可千萬要保養著身子。若覺得冷清,不如讓宗室選幾個女孩,進宮陪伴?」

  太皇太后撥弄著佛珠,嘆氣道:「她們都太驕縱了些,沒一個貼心的。」

  虞華綺沉吟片刻,試探著問道:「那不若,您從宋家選幾個適齡女郎,入宮陪伴?」

  太皇太后對此不置可否,轉而道:「阿嬌可願意入宮陪伴哀家?哀家近日神思不屬,皇帝又忙得很,你替他在哀家面前,儘儘孝道。」

  太皇太后此言雖說是詢問,用的卻是不容拒絕的語氣。

  她也相信虞華綺不會拒絕。

  畢竟在太皇太后哀痛之時,躬身伺候,能讓虞華綺得個純孝的名聲,日後,這皇后之位,虞華綺也能做得安穩尊貴些。

  此事對虞華綺百利而無一害。

  太皇太后想著,聞擎愛重虞華綺,只要將虞華綺留在她壽安宮,那麼在先帝喪期結束前,她總有法子,讓宋家女兒在聞擎跟前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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