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存謹堂內,尚未開始用炭,外間風瀟雨晦,天色陰沉,濕冷秋風颳得廳堂中寒意漸深。思兔閱讀

  丫鬟們奉上熱茶糕點,清口暖胃。茶是金瓜茶,香味馥郁悠長,乃貢茶,是聞擎先前賞的,糕點則多精緻甜膩,符合虞華綺的口味。

  聞擎掃了眼糕點,神情略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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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茶點皆是鍾儀準備的,她知道皇帝看重虞華綺,一切便都按照虞華綺的喜好,這會見果然討了皇帝喜歡,心下微松。

  虞華綺剛用過湯藥,嘴裡正難受,品著香醇柔和的金瓜茶,覺得舒服了不少。

  聞擎用銀匙舀了塊椰蓉雪花糕。雪花糕奶香濃郁,甜軟細密,最合虞華綺的口味。

  「阿嬌。」

  虞華綺正品著茶,聽到聞擎的聲音,下意識張嘴,抿了口雪花糕。

  清香椰奶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虞華綺這才想起,自己不是在齊王府。她嗔怪地瞪了聞擎一眼,香腮漫上淡淡薄紅。

  都怪聞擎,若不是他餵得太自然,自己如何會在祖母面前失了分寸?

  聞擎生性冷漠持重,如今又貴為天子,威振四海,縱容起虞華綺,卻毫無底線,見虞華綺不悅,從善如流地收回銀匙,「阿嬌不喜歡?」

  虞華綺輕輕哼了一聲,撇過頭,沒有回答。

  聞擎不以為忤,俊毅容顏微微舒展,眼底流露幾分笑意,低聲哄著虞華綺。

  鍾儀看得目瞪口呆,剛才虞華綺瞪聞擎時,她呼吸都滯住了,唯恐聞擎動怒。

  那可是皇帝啊!

  鍾儀對自己的小姑子,霎時生出濃濃的敬佩。

  隨即,她又對自己的丈夫生出幾分不滿。

  鍾儀扯扯虞翰遠的袖子,掐著嗓子,輕聲道:「你學著點!」

  虞翰遠品性溫和,斯文儒雅,對待妻子雖體貼,和聞擎比起來,卻還是差了一大截。他怔愣著,怎麼也想不到,手腕如此鐵血強硬的皇帝,私下裡,竟對妹妹如此嬌溺。

  不止是他,換做全天下的男子,能做到皇帝這個地步的,亦是罕見。

  虞翰遠陷在震驚中,愣愣地給妻子遞了塊棗泥酥。

  鍾儀素不喜白芝麻,見到棗泥酥外裹著的一圈白芝麻,皺著眉,掐住虞翰遠的手臂,擰了一圈。

  虞翰遠疼得回過神,看到自己手中拿的是棗泥酥,忍著疼痛,趕緊主動張口吃掉,重新給妻子遞了塊金桔蜜餅。

  虞老夫人左看右看,實在看不下去,端起茶盞,垂眸品茗,來個眼不見為淨。

  正當廳內各自熱鬧時,虞父到了。

  虞父向聞擎和虞老夫人行過禮,走到虞翰遠上首落座。

  虞老夫人尚不知祖宅內情,聽說虞父帶回周氏母女,對他頗有些不滿,覺得他糊塗,只是礙於聞擎在,小輩們也在,忍著沒有直接訓斥。

  聞擎不會插手虞家家事,虞翰遠等又是小輩,不好過問父輩私事,故而虞父帶周氏回家的事,一時竟無人提起。

  眾人和樂融融地說了會話,然後就開飯。

  國喪期間,即便皇帝駕臨,虞府也不敢鋪張,宴內皆是素菜。

  虞華綺被聞擎養刁了舌頭,在齊王府內毫無顧忌,並不忌葷腥,此刻哪裡用得下這桌沒滋沒味的素食?故而磨磨蹭蹭的,一席飯內,壓根沒正經吃過幾口。

  聞擎看得面色微沉。

  小姑娘嬌貴得很,前些日子苦夏,幾日間,就消瘦許多,好容易叫他養回來些,哪禁得住這樣糟蹋?

  他慣來仔細虞華綺的身子,見她不喜虞府素食,原打算讓她在虞家多待半日,晚間再來接的,此刻卻變了主意,準備直接帶她回齊王府。

  聞擎一放筷子,虞家眾人自然立刻跟著停止用膳。虞華綺巴不得不吃,桃花眼亮晶晶的,坐著看聞擎。

  國事繁多,聞擎用完這頓家宴,便該擺駕回宮了。

  虞家人紛紛跪地,恭送聞擎離開。

  聞擎免了他們的禮,親手扶虞華綺起來,「阿嬌既已見過父親,便隨朕進宮吧。」

  虞華綺不願意,爹爹和周氏不清不楚的,她想弄明白,當年周氏究竟做過什麼,「陛下,阿嬌想在家住幾天。」

  今日的聞擎不似以往好說話,他看著虞華綺,神色淡淡,「不許任性。」

  皇帝尊貴無匹,一言九鼎,言語間,冷俊容顏不帶半分笑意,虞家諸位皆看得心驚不已,不敢出聲。

  虞華綺卻絲毫不怕,笑吟吟道:「阿嬌送您出去吧。」

  說著,她推了推聞擎寬闊的肩背,試圖把他推出去。

  除卻見怪不怪的虞老夫人,虞父和虞翰遠夫婦俱都瞠目結舌,唯恐皇帝一怒,懲罰虞華綺。

  但皇帝沒有生氣。

  虞父等眼睜睜看著,皇帝順從地按照虞華綺的心意,走出廳堂。

  廳堂外,檐廊間,聞擎拗不過虞華綺,「那我晚間來虞府接你。」

  虞華綺纏著聞擎的尾指,玉白柔荑軟軟的,嗓音也軟軟的,「聞擎哥哥,我擔心爹爹被周氏蒙蔽。待周氏之事解決,你再來接我,好不好?」

  聞擎反手,握住虞華綺的柔荑,問道:「在虞家,每日都要吃素,阿嬌有胃口?」

  虞華綺被問住了。

  皇城內,除了齊王府,還有何處敢在這個關頭,做葷腥魚肉?便是聞擎,在宮中時,亦是用的素膳。

  聞擎見虞華綺似有猶豫,思忖須臾,又道:「我會派人去尋當年的俞大夫,將昔日種種,都調查清楚。阿嬌不必為此費心,至多三日,我保證一切都會有結果。」

  若得聞擎相助,解開當年謎團,自然會容易許多。

  虞華綺搖了搖聞擎握住自己的手,玉面漾開甜甜笑意,「真的啊?」

  「我何時騙過你?」聞擎見雨勢轉急,有往檐廊內飄的趨勢,牽著虞華綺往廳堂內走,「不過,想要我相助,阿嬌須得答應一個條件。」

  虞華綺趕緊點頭,「我都答應。」

  聞擎見她應得快,薄唇微勾,「阿嬌待會陪我入宮,這幾日就不住虞家了,可好?」

  虞華綺哪會不同意,她留在家裡,原就是為著周氏之事。若聞擎想幫她查,她還費這個神做什麼?

  「好。」

  聞擎牽她走進廳堂,「那我們去告訴祖母。」

  虞老夫人聽說聞擎去而復返,與虞父虞翰遠夫婦跪迎。

  聞擎說完免禮後,虞華綺主動道:「祖母,阿嬌這幾日還是不住家裡了。」

  虞老夫人聞言,對聞擎灌**湯的功力愈發佩服。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道:「怎麼,阿嬌的行李還未收拾好啊?」

  前些日子,虞老夫人想將虞華綺留在家裡,聞擎便是以虞華綺要收拾行李的由頭,帶虞華綺回了齊王府。

  誰知這一收拾,便是數日之久。

  虞華綺被祖母調侃得羞臊不已,粉面飛霞。

  聞擎卻很鎮定,神色自然道:「早晨出門匆忙,阿嬌她忘了。」

  他完全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但他是皇帝,金口玉言,說出的話不容反駁。

  虞老夫人無可奈何,只得在心裡嘆氣。

  阿嬌尚未出嫁,總住在齊王府,算個什麼事?

  聞擎看出虞老夫人的顧慮,給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阿嬌心善,護國寺主持說她福澤深厚,若能與朕日日為父皇誦經,可祝禱父皇早登極樂,亦可護佑國祚昌熙。」

  同樣的理由,曾經用過,如今仍舊好用,任誰也挑不出一個錯字。

  虞老夫人只得笑道:「阿嬌能為先帝祈福,是她的榮幸。」

  聞擎帶著虞華綺,乘輿進了皇宮。

  他政務繁多,無暇一直陪著虞華綺,便宣了永寧王進宮,讓其順道將昌平郡主帶來。

  昌平郡主性子最活泛的,先帝駕崩,皇城正亂著,她被永寧王束縛,多日未曾出門,忽而得知能進宮與虞華綺玩樂,自然欣喜不已。

  「阿嬌!」

  虞華綺閒來無事,正給聞擎做鞋子,聽到昌平郡主的聲音,將手裡的明黃鍛筒放下,「昌平,你怎麼來了?」

  昌平郡主便走邊笑,「陛下召我來陪你。」

  虞華綺倒了盞茶,笑道:「外頭冷,還下著雨,喝盞熱茶,暖暖身子。」

  昌平郡主脫了綾白披風,交給小宮女,「雨已經停了,就是還有些風,不打緊。」

  說著,她坐到虞華綺對面,雙手接過虞華綺斟的茶,誇張道:「皇后娘娘親手斟的茶,我可要細品品,是個什麼滋味。」

  虞華綺好笑,「你好好說話,別作怪。」

  昌平飲了熱茶,被冷風吹得微白的面龐浮上些艷色,「我討好你還來不及,哪敢作怪?你是不知,臨出門前,我母妃千叮嚀萬囑咐……」

  清了清嗓子,昌平故意做出她母妃的姿態,模仿道:「昌平啊,陛下寵愛虞姑娘,你入了宮,千萬要好好同虞姑娘相處,讓她喜歡你。」

  「滿皇城都知道你的潑皮名聲,你的婚事,我和你父王是無法了。只盼你得了虞姑娘青眼,陛下能發發慈悲,給你賜個婚,讓你能有機會嫁出去。」

  「唉,可愁死母妃了。再嫁不出去,不就成老姑娘了?」

  虞華綺被逗得直笑,彎腰伏在紫檀炕桌上,險些打翻了上面的茶盞。

  昌平見虞華綺只顧著笑,嗔道:「別光顧著笑呀,你倒是說說,幫不幫我賜婚?我回去也好同母妃有個交代。」

  虞華綺邊笑邊點頭,「賜,賜。昌平可有喜歡的男子?我即刻派人,去告訴陛下,請他賜婚。」

  「沒有。」

  昌平郡主答得很快,她似乎有些心虛,說完,為掩飾自己心虛的神色,指了指窗外,「風雨都停了,阿嬌,咱們出去逛逛吧。老待在屋裡,悶死了。」

  虞華綺見話題為何突變,探究地看著昌平,但沒有戳穿。

  「好,咱們走吧。」

  虞華綺出趟門,身前身後引路伺候的宮人太監,足有三十餘名。

  昌平在宮中,何時擺過這樣的威風,坐在虞華綺的輦轎內,很是新奇。她思量了會,攛掇著虞華綺去御獸園玩。

  虞華綺沒去過御獸園,覺得那地方聽著就有趣,便命宮人往御獸園去。

  御獸園內十分清冷,虞華綺一到,便熱鬧起來。

  她被簇擁著,觀賞了許多有趣的飛禽走獸,又看了幾場猴戲,忽而見到一隻雪白圓潤的小狗崽。

  許是御獸園的伙食好,狗崽胖嘟嘟的,一跑起來,蓬鬆白毛迎風飛揚,圓溜溜的雙眼如此刻天空般,碧藍清澈。

  虞華綺想起聞擎幼時養過的白狗,對這隻狗崽生出些興趣,「把它抱來我瞧瞧。」

  馴猴的小太監笑道:「虞姑娘,這狗是皇貴……」

  御獸園總管及時打斷了小太監的話,「虞姑娘眼光真好,這狗是外邦進貢的,玉雪可愛,又最通人性。」

  言畢,御獸園總管親自跑去,打算將狗崽抱來。

  誰知那狗崽靈活得很,短腿一拔,跑得飛快,東躲西躥,將總管耍得團團轉。

  昌平覺得好玩,笑著給白狗鼓勁,「跑快些!再快些!」

  虞華綺忍俊不禁,推了推昌平,「你也別太狹促了。」

  兩人正說笑,狗崽突然跑到虞華綺腳邊,嗚咽著蹭虞華綺的裙擺,還歪著雪白的小圓腦袋賣萌。

  虞華綺眉眼彎彎,蹲下身,抱住狗崽,「你可真厲害。」

  御獸園總管險些跑斷了氣,見白狗自己跑到虞華綺身邊,邊喘氣,邊諂媚笑道:「虞姑娘,狗這東西最靈性的,到底是您菩薩心腸,它知道您心善,才與您親近呢。」

  虞華綺聞言,但笑不語,同昌平一起逗狗崽玩。

  突然,御獸園內響起「參見皇貴太妃」的聲音。

  虞華綺回頭,看到皇貴太妃同兩名宮女站在草地上,亦起身,向其行禮。

  皇貴太妃只比虞華綺年長三歲,容顏正盛,不同於虞華綺的端麗冠絕,她眉宇間凝著一絲憂愁,如雨後梨花般皎美溫柔。

  可她看虞華綺的眼神,卻有些幽暗。

  「免禮。」

  虞華綺起身,狗崽圍在她腿邊跑來跑去,嗚嗚咽咽地撒嬌,還咬她的裙擺,要把她往一旁拖。

  她只好重新蹲下,摸摸狗崽的頭頂凌亂的白毛,「怎麼了?」

  「它好像很喜歡你。」

  皇貴太妃說著,走到虞華綺面前,蹲下身,亦摸了摸狗崽的耳朵。

  誰知狗崽一反在虞華綺面前的軟萌,奶凶奶凶地沖皇貴太妃吼:「汪!汪汪!」

  皇貴太妃黛眉微蹙,沒有再理會小白狗崽。

  她抬起烏眸,看著虞華綺,語氣淡淡的,「我以前很寵愛這隻狗,它卻總也不親近我,還將我的手抓傷。到底是虞姑娘討人喜歡,連畜生也偏愛你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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