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虞華綺覺得皇貴太妃的話有些刺耳,她抱著狗崽站起身,神情不悅。思兔閱讀520官網
「皇貴太妃此言何意?」
皇貴太妃隨之起身,笑容清淺,含著若有似無的輕蔑,「我的意思是,人人皆道虞姑娘天姿國色,榮寵萬千,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虞華綺撫摸狗崽軟毛的指節微頓,艷麗桃花眸流光溢彩,仿佛蘊著兩顆璀璨琥珀,高傲而冷艷地睨了皇貴太妃一眼。
「太妃昔日寵冠六宮,亦很出挑。」
她語含諷刺,著意加重「昔日」二字的讀音,沒有給皇貴太妃留面子。
皇貴太妃的神色有一瞬扭曲,溫柔不復存在,她身後一個黛裳宮女斥道:「放肆,一介民女,焉敢這般同皇貴太妃說話?」
虞華綺有何不敢?
若先皇后未薨,此刻站在這的是皇太后,她再不喜,也要敬其三分,畢竟皇太后算聞擎的嫡母,不敬即不孝。
可皇貴太妃算什麼?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個寵妾。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先皇已崩,皇貴太妃不老實與其他太妃一起縮在南康宮,故意來針對自己,自己還要忍讓不成?
虞華綺抱著狗崽,悠悠坐到鋪了白狐狸絨軟墊的鹿角椅上,嘲諷道:「怎麼,我說錯了哪句話?難不成先帝都駕崩了,皇貴太妃仍想寵冠後宮?」
此言一出,皇貴太妃的眼神有一瞬的變化。
虞華綺準確捕捉到,冷冷勾起朱唇。
她就知道,皇貴太妃這般刻意地針對自己,其中定有內情。
聞擎曾說過,皇貴太妃為他所救,替他辦事。聞擎愛重自己,但凡是他的下屬,哪個不對自己畢恭畢敬?偏這位太妃說話綿里藏針,句句含諷帶刺,溫柔面孔下,皆是恨意與妒意。
這妒意,恐怕是因聞擎而起。
皇貴太妃被虞華綺的話刺得心疼,擺出曾經寵冠六宮,執掌鳳印的威嚴來,「虞姑娘慎言,你此話,可有污衊當今之嫌。」
虞華綺見狀,冷艷笑意愈濃,「玩笑話而已,太妃未免太認真了些。誰不知曉,這麼些年,陛下連正眼都未瞧過太妃一眼,太妃哪來的機緣,再續寵冠六宮的榮耀?」
她每一個字,都狠狠戳中皇貴太妃的軟肋。
皇貴太妃眼底的恨意已經毫不遮掩,「到底是時移世易,你這樣的東西,也配到我面前叫囂了!」
黛衣宮女是皇貴太妃自莊家帶入宮的,陪著太妃見證過無數榮寵,聞言哪裡忍得,怒斥道:「虞華綺,無論日後如何,此刻你只是低賤民女,竟敢公然頂撞皇貴太妃,按宮規,該掌嘴五十!」
陡然出現的怒聲,嚇到了胖糰子狗崽,狗崽豎著渾身白毛,氣勢很足地朝黛衣宮女亂吼:「汪汪汪!汪汪!」
虞華綺安撫地呼嚕著狗崽的後脖頸,「嚇到你了?」
烏眸瀲灩著細碎寒意,她轉頭看向丁姑姑,「那宮女大呼小叫,嚇著了我的狗,掌嘴五十。」
丁姑姑領命,「喏。」隨即領著三名小太監,上前摁住黛衣宮女。
哪有人想被扇巴掌的?
黛衣宮女跟著皇貴太妃,享盡風光,還未曾意識到,先帝駕崩,風光不再是多麼現實的事情。
侍奉虞華綺左右的,足有三十餘名宮女太監,而皇貴太妃方只有三人,丁姑姑若要施懲,她壓根沒有掙扎的餘地。
皇貴太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宮女為人所欺,皎美面龐染上怒色,「丁玲,你若敢動我的人一根手指頭,你這掌事姑姑,也就做到頭了!」
丁姑姑恭敬朝皇貴太妃行了一禮,面色不改,仍舊吩咐小太監道:「打!」
兩名太監摁住黛衣宮女,還有一名太監便左右開弓,扇黛衣宮女的巴掌。
當初在太皇太后面前,丁姑姑不敢放肆,因為那是皇帝嫡親的祖母。可皇貴太妃不過是先帝寵妃,改了朝換了代,就什麼都算不上。
若真讓個小宮女隨隨便便對虞華綺大呼小叫,讓皇帝知道,她這個掌事姑姑,才真是做到頭了。
隨著巴掌聲「啪啪啪」地落下,黛衣宮女嘴角很快被扇腫,流下一行血。
昌平郡主看得解氣,「很該這樣,一個奴才,敢大言不慚,說要扇未來皇后的耳光,掌嘴五十都算輕的!皇貴太妃得空,該好好教導自己宮中的人才是。」
皇貴太妃未曾想到,一朝失勢,連昌平這樣的小小郡主,也敢對自己放肆,嬌弱的身形在秋風中顫了顫。可惜,昔日憐她寵她,會為她怒斥六宮的人,早已長眠皇陵。
清脆的巴掌聲還在持續不斷地響著,仿佛在嘲笑她的落魄。
皇貴太妃將長長的護甲刺進掌心,刺得一片血肉模糊,她抬起雙眸,與虞華綺對視,「幼時,我曾餵過一隻迷路的狗,它渾身雪白,眼睛碧藍,與你懷裡的別無二致。我幫狗找主人,便見到了他。他朝我笑,向我道謝,是我先……」
虞華綺聽到那隻狗,就知道皇貴太妃說的是聞擎。
她見皇貴太妃越說越不成樣子,出聲打斷,「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與我講故事?」
剛才皇貴太妃罵她的話,她原封不動,還給皇貴太妃,眼底還含著淡淡的警告。
皇貴太妃秀臉緊繃,為虞華綺的敏銳和囂張而震驚。
好半晌,皇貴太妃忍著難堪,命令道:「你們退下,我有話要同虞姑娘說。」
偌大的御獸園落針可聞的安靜,無人對皇貴太妃的命令有任何反應。
虞華綺聽到皇貴太妃與聞擎有舊,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冷了皇貴太妃一陣,才道:「都先退下吧。」
昌平和丁姑姑哪裡敢離開?
那皇貴太妃顯然來者不善,若她們不在場,虞華綺有半分閃失,叫皇帝知道了,她們焉有命在?
虞華綺搖著小鈴鐺逗狗崽,頭也不抬,冷聲道:「我不想說兩遍。」
無法,昌平和丁姑姑只得領著宮人太監們,退到御獸園門邊,候在一個能看清虞華綺和皇貴太妃,卻聽不到她們說話的位置。
虞華綺扔掉被狗崽啃得濕噠噠的鈴鐺,給它換了個骨頭棒子,「你要說什麼,說吧。」
皇貴太妃厭惡虞華綺目中無人的模樣,「難道你就不好奇,我和他的過去?」
虞華綺仿佛聽見什麼笑話,嫵媚的桃花眼微抬,「你們能有什麼過去?依聞擎哥哥的性子,你們若有過去,他絕不會眼睜睜看你做先皇的妃子。」
皇貴太妃用來麻痹自己的虛假情意乍然被虞華綺戳穿,唇角微微抽搐。
是啊,若聞擎真顧念情分,必會和當初虞華綺被賜婚,就千方百計毀了那樁婚事一般,阻止自己入宮為妃。
皇貴太妃明知如此,卻仍舊不甘心。
「憑什麼!是我與他相識在先,是我付出清白付出年華,為他在皇宮這個泥潭裡苦苦掙扎,立下汗馬功勞!」
「憑什麼他眼裡卻只有你!」
「憑什麼你可以無憂無慮,什麼都不必付出,就讓他寵到天上去?」
虞華綺看著皇貴太妃眼角跌出的一滴淚,神情冷漠。
皇貴太妃見虞華綺不為所動,眸光愈發陰暗空洞,語調轉柔。
「你知道嗎,我五歲時,便見過他了。他的臉蒼白而稚嫩,眼神兇惡得像狼,卻在接過我抱著的白狗時,認真同我道謝。」
「他笑起來真好看,我記了十年。」
虞華綺的牙有些酸。
「十年後,有日我餓極,偷吃了莊文筠不要的杏仁酪。只吃一口,就被罰,吃完整整一缸的苦杏仁。苦杏仁又苦又澀,吃得我喉嚨生疼,喘不上氣,幾乎斷了呼吸。」
「他經過廚房,一句話,救了我一條命。後來,他要我幫他做事,當他在宮中的眼睛,我答應了,也做得很好。」
「我知道,他心裡曾有過我,也曾好好記著,年少時的相遇,否則,如何會那樣巧,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猶如天神降臨般,救下我。」
虞華綺的牙越來越酸。
皇貴太妃說著,眼裡的怨恨逐漸變濃,「你為何要出現!若不是你,他一定會娶我!我為了他,輾轉承歡老皇帝身下那麼多年,數次險些死在後宮爭鬥中,我為他做了那麼多,他該娶我的!」
虞華綺忍著牙酸,指出皇貴太妃話里的錯處,「他救你一命,你替他辦事,很公平。若沒有他,你早就死了,何必做出一副是為他犧牲許多的模樣?再說,他當初要你入宮,並沒有逼你,是你自己答應的。」
皇貴太妃含恨,朝虞華綺逼近了兩步。
「你說得輕巧!虞華綺,虞家嫡長女,自幼千嬌萬寵,及至談婚論嫁時,又輕輕巧巧當上皇后,輕輕巧巧獲得他全部寵愛!你怎會知道,在莊家,在先帝後宮掙扎有多不易?」
「憑什麼,你這般幸運,而我卻要孤老宮中!」
「論美貌,論心機,我何處不如你,憑什麼他要寵著你!」
狗崽似乎被皇貴太妃的癲狂情狀嚇到了,齜著小白牙,很兇地朝皇貴太妃吼叫,不許她再近前。
皇貴太妃淚如雨下,伸手去掐狗崽,「他是這樣,你也是這樣,你們都是這樣!為什麼我總是被拋棄的,為什麼,他為什麼不愛我?」
虞華綺的身手,比皇貴太妃這樣柔弱的深宮女子強許多,一抬腳,踹翻皇貴太妃,抱著驚嚇過度,可憐巴巴嗚咽著的狗崽哄。
昌平見這邊動了手,嚇得趕緊領著丁姑姑她們跑過來,「阿嬌,怎麼了?可有受傷?」
丁姑姑一時也顧不得尊卑,直接命人將皇貴太妃壓住,不許皇貴太妃輕易動作。
正當此時,聖駕忽至。
聞擎見場面頗有些混亂,眉眼冷肅,闊步流星走到虞華綺身前,「出了何事?」
虞華綺垂眸哄著狗崽,沒有理他。
聞擎掃了一眼御獸園,見到被制服在地、神情複雜、似恨似嗔的皇貴太妃,對丁姑姑道:「你說。」
丁姑姑跪在地上,將先前發生的所有完完整整敘述了一遍。
聞擎對皇貴太妃的心意毫不知情,先帝去後,他曾問過皇貴太妃,可要離宮,皇貴太妃拒絕,他便沒有再管。
怎知皇貴太妃會將主意打到虞華綺身上,還妄圖傷害虞華綺。
「皇貴太妃思念先帝,行跡瘋魔,將她送去守皇陵。」
聞擎說完,直接抱了還在鬧彆扭的虞華綺,坐御輦離開。
而御獸園的草地間,皇貴太妃被捂住嘴,她絕望的嗚咽聲,被遙遙隔絕在御輦之外。
暮色蒼茫,萬道霞光自穹頂落下,映著壯麗河山。
齊王府內詭異的安靜,來往宮人皆腳步輕悄,唯恐遭了池魚之殃。
自御獸園見面伊始,虞華綺就再未同聞擎說過一句話。
聞擎哄誘許久,總不見效,心裡存著怒意,又不捨得對她發作,神情便愈顯陰鷙。
狗崽被嚇得在虞華綺懷裡瑟瑟發抖,耳朵軟塌塌地垂著。
虞華綺乜了聞擎一眼,櫻唇半揚,似嗔非嗔,「你嚇唬我的狗做什麼!」
聞擎見她終於肯搭理自己,問道:「阿嬌在鬧什麼彆扭?」
虞華綺看著聞擎,語氣涼涼的,「我難過唄,我都沒同你一同抱過小狗,一同給小狗餵給吃食!」
聞擎聞言,大概猜出皇貴太妃都在虞華綺面前胡言亂語了什麼,伸手摸了摸她抱著的狗崽,「這不就有了?御獸園裡還有兩隻異瞳的貓,我讓人送了來,咱們一併養。既一起養狗,還一起養貓,豈不是更親近?」
「再說,當年我的狗走丟,她是抱過一次,但我沒同她一起抱,更沒同她一起餵食。」
虞華綺卻不是好哄的,控訴道:「你還對她笑!」
聞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不曾對她笑過。」
虞華綺將信將疑,抿著唇不說話,待聞擎百般發誓哄勸,才輕飄飄地又吐出一句控訴,「她很喜歡你,還一直為你做事。」
聞擎哪曉得皇貴太妃廢話這樣多,恨不得改了方才的命令,直接把皇貴太妃送進皇陵里,「阿嬌,在宮裡為我做事的下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並不知她喜歡我。」
虞華綺美眸一豎,「你不知情也不行!反正除了我,誰也不許喜歡你!」
聞擎深邃的眉眼蘊著淺淺笑意,「阿嬌吃醋啊?」
虞華綺頷首,毫不避諱地承認,「我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