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我曾經想過去死
半夜,松露寺終於又恢復了寧靜,白天的香客盡數離去,剩下滿地狼藉與安寧,灑掃道士拿著竹掃帚在掃通寺台階。思兔sto55.com
山下一輛車緩緩駛過來,停靠在路邊,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從車裡下來,乘著夜色緩緩往山上走。
他行走的速度不快,一身黑色大衣仿佛要融入靜默的夜色中,行至半山腰,與灑掃道士相遇。
道士與他俯首作揖,似乎不解他為何半夜前來。
厲柏寒回以一禮,繼續往山上走去,沒了白日的喧譁,四周顯得特別安靜,他走了大半個小時,終於到了寺門前。
寺門輕掩,他推門進去,被數十雙澄澈得不染塵埃的眼睛盯著,他嚇了一跳,好在素來沉穩,倒也並未露出詫異之色。
他對上那一雙雙眼睛,心中納罕,這麼冷這群道士怎麼在外面待著,不進屋裡去避避風雪。
他道明來意,白日所見的那位仙風道骨的道士引著他去了內殿,殿內燃著香燭,一股很濃烈的香燭之味。
st🔑o55.c🌽o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老道士把一枚姻緣鈴鐺交予他,「施主,這姻緣鈴鐺要是配上你親手編的金剛結,能保你心悅之人一生平安順遂。」
厲柏寒輕握掌心裡那隻小小的姻緣鈴鐺,手一動,就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極為動聽。
他虛心求教,「請問金剛結怎麼編?」
老道士眉眼柔和,「金剛結不難編,施主若願意學,半個小時即可學會,再誠心到菩薩面前開個光即可。」
厲柏寒看著殿內怒目自威的神像,與老道士坐在蒲團上,認真學習編織金剛結。
他編的金剛結歪歪扭扭不好看,但卻是他帶著誠心與極強的信念,天邊微微放亮時,他編好了金剛結,辭別了老道士,轉身下山。
大年初二,宋薇薇出門拜訪木一大師,才得知木一大師昨夜突發疾病進了醫院,她匆匆趕去醫院。
病房外,站著木一大師的家人,眾人神情淒楚,目含擔憂,看見宋薇薇到了,木一大師的妻子迎上前來。
「木一昨晚突發心梗,醫生說他也就這兩日光景,我昨晚就想通知你,又怕你擔心,進去吧,你師父想和你說幾句話。」
宋薇薇心中一空,她茫然地走進病房裡,腳下像踩著棉花,一切都變得那麼不真實,只余空氣中的消毒水味道在提醒她,她將面臨又一場生死離別。
她緩緩走到病床邊,師兄師姐們都圍在病床邊,看她來了,紛紛讓開了一條道,宋薇薇此時誰也看不見了,只看見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的老人。
他骨瘦如柴,似乎在頃刻間就老了十歲,他膚色蠟黃,眼神渾濁渙散,看見她來了,他抬起手來。
宋薇薇快走了幾步來到病床前,握住了老人的手,眼淚也不受控制的撲簌簌滑落下來。
「師父……」僅是叫出一聲師父,她就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心裡難受極了。
她是木一大師的關門弟子,他一生收了不少徒弟,唯有晚年收的這個徒弟惠心蘭質,聰慧過人。
他把一身的技藝全部傳授給她,連一絲壓箱底的技藝都沒有保留,因為他知道,她不是貪圖名利之人。
木一大師握緊她的手,奈何老人力氣有限,哪怕他已經用盡全力,對宋薇薇而言,只要她不握緊他的手,他就會馬上滑落下去。
「別哭,宋宋,人終有一死,不用悲傷。」木一大師慈祥地看著她,如第一次初見時那般和藹。
宋薇薇低垂下眼瞼,眼淚源源不絕地滑落,「師父,您怎麼病得這麼重,怎麼不告訴我?」
「人老了,本來就有心疾,宋宋別哭,師父這一生收了你們這麼多好徒弟,不遺憾了。」木一大師輕輕拍著她的手背,眼神卻格外安寧。
他早已經做好了面對死亡的心理準備,活到他這歲數,人生不虧。
宋薇薇哽咽著。
木一大師輕嘆口氣,「宋宋啊,在這麼多徒弟里,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你這孩子固執認死理,可我最放心的又是你,因為你始終堅持自我,不被外界所動搖,堅守本心,這很好。」
宋薇薇閉了閉眼睛,難過的情緒淹沒了她。
「師父,您再撐一撐,我哥是心外的主治醫生,他肯定有辦法救您。」
木一大師搖了搖頭,「宋宋,你聽我說,我把一生的技藝都傳授給了你,我死後,木一的一切事務都交由你打理,我膝下無所出,你師母把你視若己出,念在我們六年的師徒情分上,你師母就托你照顧了。」
宋薇薇拼命點頭,「師父,我會照顧好師母的,但是木一的事務有師兄師姐們,他們……」
「他們都有各自的事業,我希望木一的金字招牌在你手裡能發揚光大,宋宋,答應我吧。」老人目光懇切地望著她,似乎她不答應,他就死不瞑目。
宋薇薇心裡更難過了,她抹去眼淚,目光堅毅,「好,師父,我答應您,會將木一傳承下去,也會好好照顧師母,您放心!」
老人閉了閉眼睛,輕輕嘆了一聲,「出去吧,叫你們師母進來,我和她說幾句體己話。」
眾人紛紛離開病房,宋薇薇站在病房外,看著窗外漫天飄雪,視線逐漸模糊。
她記得當年她與木一大師相遇是在醫院,那時候她剛從植物人狀態清醒過來,對這個世界都感到茫然與恐懼。
是木一大師拉了她一把,讓她對某件事產生了強烈的求知慾,讓她在短短的時間裡對活下來充滿了感激。
而如今,當年點撥過她的人生導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她悲傷難過自是不在話下,還有一種腳踩不到地的慌張。
她怔怔地看著窗外,神魂似乎都抽離了這具身體,直到耳邊傳來悽厲的哭聲,她那踩不到地的神魂才歸了位。
她茫然地看著緊閉的病房,眼眶慢慢紅了,眼淚再度絕堤。
厲柏寒下了飛機就立即給宋薇薇打電話,可是手機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狀態,他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撥了十幾通電話後,改而打給了宋晨晨。
這才得知宋薇薇的恩師木一大師昨晚突發心疾住院了,他立即讓司機改道去醫院,等他趕到醫院,他一眼就看到人群里那如行屍走肉般的女人。
他疾步走過去。
走廊上,眾人都掩面啜泣,唯有她白著一張臉,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淚卻像斷線的珠子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她不曾哀慟不曾悲喊,就那樣無聲流著眼淚,反倒讓人心疼。
厲柏寒大步走到她身邊,伸手將她擁進懷裡,大手輕拍著她的後背,他低下頭親吻她的發旋,啞聲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熟悉的雪鬆氣息驅散了醫院裡冷冰冰的消毒水味道,宋薇薇仰起臉來,她臉上全是淚水,視線很模糊。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才算看清楚來人。
「厲柏寒,我師父沒了。」她揪著他的衣服,低低的說出這句話,悲慟與哀傷都齊齊襲上心頭,她像受傷的小獸一樣哀鳴起來。
厲柏寒心疼極了,他摟住她的腰,輕聲道:「哭吧,痛痛快快的哭一場,然後我們好好的送木一大師走,別讓他牽掛,好不好?」
宋薇薇哭得撕心裂肺。
哭聲揪得厲柏寒心臟發緊,他溫暖的大手像愛撫炸毛的貓一樣,從她的脊柱上來回撫過,安撫著她的情緒。
一時間走廊上全是哭聲。
木一大師是雕刻藝術界的泰山北斗,他去世之事震驚了整個藝術界古玩界,他的名字幾次登上熱搜。
網友們紛紛表示惋惜。
厲柏寒一直陪著宋薇薇,木一大師遺言不要開追悼會,師母與師兄師姐們都遵從他的遺願,屍體火化後,直接送去了墓園。
一切事情辦妥後,宋薇薇送師母回家,他們的別墅就在宋宅所在的別墅區,安頓好師母,宋薇薇才離開了別墅。
暮色四合,她與厲柏寒走在靜謐的湖邊小路上,她眼睛紅腫,整個人顯得疲憊不堪。
厲柏寒看著她強撐精神忙前忙後,直到此刻她才鬆懈下來,他快走幾步,走到她身前蹲下來。
「上來,我背你。」
宋薇薇一怔,她看了看四周,今天還是大年初二,大家忙著走親竄戚,路上並沒有什麼人。
她說:「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厲柏寒堅持,「上來吧。」
宋薇薇到底沒有固持己見,她輕輕趴在他背上,男人勾著她腿彎,將她背了起來。
宋薇薇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將臉貼在他肩頸處,他頸側的體溫很高,讓她冰冷的臉頰慢慢染上溫度。
「師父對我很好,他把壓箱底的絕活都教給了我,我卻沒能將他的技藝發揚光大,我實在有愧師父對我的教導。」她聲音沙啞,含著濃濃的自責。
厲柏寒搖頭,「宋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我甚至沒有努力過。」宋薇薇閉了閉眼睛,「我只是把這項技術當成了救命稻草,我沒把它當成終生的事業,師父肯定對我很失望,所以他從不告訴我他的身體情況。」
厲柏寒卻不是這麼理解的,木一大師疼愛她,才瞞著自己的病情,不想給她任何壓力,想讓她做自己。
「宋宋……」
「當初我脫離植物人狀態,知道自己育有一子,那時候我的世界整個天翻地覆,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我甚至想過去死。」
聽到這席話,厲柏寒渾身一抖,再一僵,神色微微變了。
「宋宋。」
宋薇薇自顧自的開口,沒有察覺厲柏寒的反應,「那天我站在噴泉池旁邊,我看著那一池水,就想跳下去徹底結束,我想只要我死了,就不用接受那麼痛苦的復健。」
不用在噩夢中一次次驚醒,然後睜眼到天明,不用時時糾結厲柏寒為什麼突然不要她,還聯合妙依人害她?
她承認自己那段時間很懦弱,她甚至不敢去看晨晨的臉,怕他長得太像厲柏寒,她會瘋狂怨恨他。
可這些話,她說不出口了。
她聲音停頓了一會兒,才說:「是師父拉住了我,我記得當時他手裡拿著一本雜誌,是關於雕刻的,他說他看不懂英文,請我幫他翻譯一下。」
遲暮的老人目光溫和,仿佛沒有看到她求死的掙扎,把一份英語雜誌遞到她面前,尋求她的幫助。
後來她才知道木一大師是北大畢業,為了了解其他國家的雕刻史,他精通六國語言,如需要她幫忙翻譯。
然而就在那一天,她被老人對雕刻藝術的虔誠給打動了,也在翻譯時重拾了當年與厲爺爺學習古玩時的濃厚興趣。
她的人生找到了目標,漸漸從那種頹敗的心態中走出來,她重新面對人生面對自己面對未來。
木一大師教授她的不僅僅是雕刻技藝,還將她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給了她新生。
厲柏寒手心發抖,他再見她時,她身上都還帶著一股濃厚的厭世氣息,甚至很多時候,他都能感覺到她對這個世界並不熱愛。
可他沒想過,她當年還曾尋過死。
他眼眶發燙,雙手緩緩緊握成拳,他壓抑不住心中的恐懼,「宋宋,現在呢,現在你……」
「最難的時候都已經過去了,我怎麼會再為難自己?」宋薇薇閉上眼睛,「我沒想過要誰生不如死,也不想讓愛我的人難過,更不想讓晨晨成為孤兒,我那樣孤單的長大,就不想再讓他也像我那樣孤單的長大。」
「宋宋,對不起,對不起,我……」厲柏寒的聲音啞得幾不可聞,他背著她沉默地往前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重新開口,「對不起,是我錯了,當年我不該那樣對你,你原諒我好不好?」
厲柏寒說完這句話,就惴惴不安地等著,他知道今天不是攤牌的好時機,宋薇薇剛剛送走她師父,現在心情還處於大悲的狀態。
可是他不想再瞞下去了,哪怕她不肯原諒他,他也要說出來,之後他會傾盡所有來換回她的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