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下下籤


  說這華光廟在京城的地位,其實算得上是皇家御用寺廟了。思兔閱讀從太祖年間開始,每代皇帝登基後及每年重大節慶,必定要到華光廟來燒香,求神明護佑本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皇家都如此相信這座廟的靈驗程度,就更不必提其他的百姓了。尤其是這裡的姻緣簽,聽說是靈中之靈。這也是為什麼七月初七有如此多未婚香客前來求籤的原因。

  安兮兮今年滿十八歲,在大禮朝,十八歲便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不過大部分人家還沒等到子女成年,就已經先相好人家。安兮兮也一直以為,父親應該早就暗中在幫她物色了,只等她十八歲一到,就將名單呼啦一下展開,讓她隨便挑,個個都是頂好的。

  於是前幾天生辰,她試探了下父親,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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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剛放下飯碗,順手便抽出手帕按在眼睛下方,抽抽噎噎地說:「爹,今天以後女兒就成年了,也不知還能為爹承歡膝下多久,一想起來,不由得讓女兒悲從中來,嚶嚶嚶。」

  按照她的預想,此時父親就應該拍著她的肩膀笑說:「喲,咱家閨女女大不中留了,看來,爹也是時候給你訂一門親事了。」然後她便故作羞澀,半推半就地開始愉快的選夫流程。

  卻沒想到父親把臉一板:「死丫頭,我身體好好的,又沒有絕症,最少還可以讓你盡孝幾十年呢,哭什麼哭?是不是咒我?」

  「爹,女兒不是那個意思……」

  「你最好沒有那個意思,不然老子把你腿打斷!」

  說完那句話,父親就恨鐵不成鋼地出門了,臨走時還嫌棄地瞪了她一眼。

  是,她平時是沒有什麼建樹,去年去商行幫忙還不小心搞砸了幾筆大生意,得罪了幾個老主顧,但這也不能完全怪她啊。再說了,父親看她不順眼不是更應該想辦法把她嫁出去嗎?瞪她有什麼用?

  罷了,靠爹不如靠自己,聽說華光廟的姻緣簽是最靈的,她還尋思著找個什麼藉口過來才不會被人看穿她恨嫁,沒想到顧雋就送上門了。

  為了整治他過來,沒有比這更名正言順的理由了。

  跪在菩薩像前的蒲團上,安兮兮雙手合十,默默許願:「菩薩明鑑,我娘死得早,我從小就沒有娘親,我知道我爹父兼母職把我養大,又要操持這麼大的家業,屬實不容易,偶爾忘事也是情有可原。但我今年已經十八了,再拖下去就要被人恥笑了,求求您讓我爹趕緊想起我的終身大事吧,拜託了。」

  說完,安兮兮腦子裡突然迸出一道身影,又急急忙忙對菩薩補充道:「對了,千萬不能是蘇家綢緞莊的少爺啊,我不喜歡他。」

  想起這位蘇少爺,安兮兮腦仁就一陣陣疼,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從小時候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對她情根深種,逢年過節都讓人送禮物過來給她。她明示暗示過無數回,讓他不要白費心機,他就是不聽。前幾年倒還好說,她沒滿十八,可今年就不同了,萬一他直接上門提親……

  不行,光是想想她就覺得渾身發毛。倒也不是這蘇少爺有什麼不好,主要是人憨了點,每次看到她就只會臉紅傻笑,她要是真嫁給他,以後鐵定會被一群姐妹們笑掉大牙。她安兮兮的相公不需要大富大貴,也不需要權勢滔天,但一定要瀟灑倜儻,能讓她怦然心動。

  說起來,倒也是有這麼一號人物出現過的。兩年前,爹爹下江南談生意,她去京郊送行,途經茶攤休息時撞見一位白衣公子,真真是立如芝蘭玉樹,笑若朗月入懷,讓人內心小鹿亂撞。可惜她當年少不經事,以為用點手段就可以手到擒來,結果反而激走了他。後來她在京城四處打聽,卻再也沒找到那位公子,這段邂逅也沒了下文。

  要是能讓她再遇到那位公子就好了……

  安兮兮想著,驀然聽見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無意識回頭,卻在看到來人的瞬間雙眼倏地睜大——長身玉立的青年穿著白色繡蘭花的錦袍站在大殿門口,手握一把摺扇輕搖,扇面正好遮住他的下半張臉,只留下一雙深邃勾魄的眼睛,像一池漩渦直將她帶進去。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那身衣服和她兩年前在茶攤遇到的那位公子身上穿的如出一轍!

  這廟要不要靈驗到如此程度?

  就在認出他的第一瞬間,安兮兮迅速再許下一個心愿:如果能讓她跟眼前這位公子冰釋前嫌,再續前緣,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是耗盡她這輩子的所有運氣。

  「好巧,又見面了。」公子開口說,「不知道姑娘還記不記得在下?自上次一別後,在下倒是經常想起來姑娘。」

  一點也不巧,這是我在佛前苦苦許願求來的,安兮兮內心吶喊,我當然記得你,我做鬼也忘不了你。

  「我有個唐突的想法,希望姑娘不要怪罪。在下能不能……向姑娘提親?」

  提親?安兮兮聽見自己的心噗通噗通跳得飛快,老天爺是不是對她太厚待了些,讓她見到心心念念的人就算了,就連她之前犯過的錯都一筆勾銷了。

  「我是不是在做夢?」

  「你當然是在做夢了。」

  羞答答問出來的話迅速被一盆冷水澆透,她一抬頭就看見「公子」將摺扇收起,露出一張她熟悉到不能熟悉,討厭到不能再討厭的死人臉。

  「顧雋!!」

  「哈哈哈,安兮兮,你死了這條心吧,人家公子怎麼可能會看上你?又不是瞎了眼。」

  「你你……你怎麼會知道?你這身衣服哪裡來的?」

  安兮兮急得直跳腳,她和那位公子的事,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姓顧的怎麼可能知道?還有他身上穿的衣服,這絕不是巧合。

  顧雋等了兩年,就等著這一刻吐氣揚眉。他挑了挑眉,笑道:「兩年前你送你爹出城的時候,很不巧,我正好經過,看見你望眼欲穿地盯著那位公子離去的背影,口水都快滴下來了。我當時就想,我一定要滿足你的心愿,讓你再見到你的意中人。所以這幾年,我把你用來砸我的錢都存下來了,重金訂製了一套一模一樣的衣服。怎樣?滿意你所看到的嗎?」

  說到最後,顧雋忍不住原地轉圈,手舞足蹈,只差在臉上寫上四個大字:來打我啊。

  安兮兮此時的心情就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遊街示眾一般,奇恥大辱都不足以形容。要是現在旁邊有把刀,她會毫不猶豫地抽出來砍死顧雋這丫的。然而並沒有,更讓她氣憤的是,眼前的人和從前那個任她欺凌的顧雋判若兩人,她習慣了他的逆來順受,現在他突然反抗,她一時間竟然想不到反擊的招數。

  「我……我懶得理你!」

  風水輪流轉,安兮兮只能暫時咽下這口氣,轉身去神案上拿簽筒,打算求完簽趕緊走人。說時遲那時快,她的手剛碰到簽筒,顧雋的手也伸了過來,和她同時握住了簽筒。

  「姓顧的,本小姐先來的。」

  「有人可以作證嗎?」

  「你不要臉,你欺負女人。」

  「我欺負女人?你有本事走出去問問京城的百姓,這兩年,是你們安家欺負我們顧家,還是我們顧家欺負了你們安家?」

  安兮兮頓時啞口無言,顧大人辭官後這兩年,父親和她的確窮盡辦法地羞辱顧家,但那又如何?是顧家先對不起安家的!這都是他們活該!

  想到這,安兮兮終於恢復了一些底氣,手指緊緊地抓住簽筒:「那又怎樣?你們顧家沒一個好東西,上樑不正下樑歪。」

  聽到這,顧雋笑了出來:「沒有比這句話更適合拿來形容你爹和你的了。按我的想法,你也別求姻緣了,你們安家斷在你這一代就夠了,免得禍害別人。」

  「你們顧家才斷子絕孫呢,我詛咒你這輩子討不到老婆,孤獨終老。」

  「呵呵,彼此彼此,我也祝福你的心上人三妻四妾,第八個才輪到你。」

  「放手,我先。」

  「想得美。」

  兩人唇槍舌劍,手卻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那個簽筒。

  李夫人趕到的時候,見到的就是安兮兮和顧雋兩人搶著求籤,廟裡的僮子在旁邊緊張地勸說兩人鬆手的場面。就在此時,一支簽從簽筒里飛了出來,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正好落在她腳下。李夫人的目光順著落地的簽,看到了簽頭的「玖拾肆」字樣,那代表這支簽是第九十四簽。

  外地人也許不知道,但李夫人卻門兒清,華光廟的簽筒里根本沒有這麼多簽,滿打滿算也就四十九支簽。可為什麼會有這第九十四號簽呢?

  李夫人並不知道,當年太祖爺前來華光廟參拜,曾經求過一支極為兇險的下下籤,簽文斷言求籤之人將有大劫,輕則是有生命之虞,重則禍國殃民,使生靈塗炭。太祖當時並未放在心上,然而後來太祖征戰沙場,險些被敵軍俘虜戰死沙場,所幸死裡逃生。而那一仗更是兩敗俱傷,死傷無數。

  太祖才明白,當年神明已給過他啟示,是他不自知,沒有回頭。

  太祖篤信華光廟的靈簽,可又懼怕有人再次抽中這可怕的四十九簽,於是便下令華光廟歷任廟祝必須將這第四十九簽固定在簽筒里,不可讓人搖出。

  華光廟歷任廟祝交接時的首要任務,便是將此事告知下一任廟祝,讓其時時檢查簽筒里這支簽的牢固情況。為了萬無一失,他們更將這四十九簽改為九十四簽,既應了相反之意,又合了「九死一生」的意頭,取其一線生機。

  大概也有人會問了,既然太祖如此忌憚這支簽,為何不乾脆將其銷毀,只留下其餘的四十八支簽便夠了。除了要保持七七四十九之數,太祖到底也留了個心眼,若是真到了國有大難之際,神明一定會有所指示,人為之力豈可勝天,那麼到時候也許就是這支簽出筒之日。

  倘若真的有人搖出此簽,廟祝須速速上報朝廷,不可拖延。

  這種種因緣,李夫人是後來才從自家老爺口中得知的,而事情發生之時,她只是傻傻地看向那支簽,再抬頭時,便見到趕來的廟祝臉色慘白,整個人如臨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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