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五年後


  五年後的京城依然是一派繁榮興盛,除了城門口的老槐樹因為生白蟻窩而枯萎,被連根拔起,其餘的仿佛從沒變過。思兔閱讀520官網

  若非要說,這幾年間,首富安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東西兩城遍布產業,從前還能獨立自主的大小商戶,如今都只能依附著安家,從安家的手指縫裡討生活。「寧做安家奴,不做商戶主」,漸漸成了京城人的一句調侃。安家下人平時出來替主子採辦的財大氣粗模樣,就連店鋪老闆都得對他們點頭哈腰。

  在這種所有人都只能喝安家剩下的肉湯過活的情況下,安家的任何污點都足以被放大,成為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笑話。就此而言,大掌柜姚進覺得,自家大小姐實在是不容易——身為安家最大的污點,她竟然還能每天大搖大擺到商行幫忙,心臟委實強大。

  不過另一方面,這也很讓人頭疼。

  

  每天大小姐駕臨商行前的半個時辰,就是商行窩裡鬥的時辰。今天姚進把幾個夥計叫到跟前,語重心長地問:「我平時對你們怎麼樣?」

  夥計們齊聲道:「掌柜的義薄雲天,待我們猶如親兄弟。」

  姚進滿意地點了點頭:「既然大家是兄弟,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夥計們:「掌柜的請說,我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姚進背過身去,微微嘆了口氣:「平時開會我身先士卒也就算了,今天是大小姐的生辰,你們是不是該犧牲一下?我準備了份禮物,一會兒你們誰送去給大小姐?」

  話畢,姚進只聽見身後整齊劃一的步伐聲,一個轉身,就見夥計們都退到了門口,一個個誠惶誠恐。

  「掌柜的,別搞我們了。」

  「說好的赴湯蹈火呢?」

  「赴湯蹈火可以,跟大小姐接觸,不可以!」

  「你們這群喪良心的叛徒!!!」

  「誰是叛徒?」

  商行門口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一頂轎子停在門口,安兮兮一邊問一邊從裡頭鑽了出來。許是因為生辰,今天她特意打扮了下,紅色羅衫,寶石珠翠,再加上本就精緻明艷的臉,愣是讓人看呆了眼。

  但再好看又如何,姚進收回目光,迅速地退到一邊,彎腰低頭:「大小姐。」

  「其他人都去忙,姚叔你跟我進來!」安兮兮利落地吩咐,徑直往書房走。

  「大小姐,這樣不好吧。」姚進急忙推辭,「我覺得商行的事情應該讓夥計們也參與參與。」

  夥計們齊刷刷搖頭,並沒有想要參與的意思。

  安兮兮掃了眾夥計一眼,繼續對姚進道:「可是我想跟你說的,不適合讓其他夥計聽到。」

  這句話一出,姚進仿佛被判處死刑,手底下的人看他的眼光都不同了。他就在一眾夥計幸災樂禍的目送中戰戰兢兢地進了書房。

  安兮兮坐在帘子後頭,手指翻動帳本的聲音透露出她的急躁。

  「姚叔,商行的帳是不是有點問題?怎麼連幾萬兩都拿不出來了?」

  一滴冷汗從姚進額頭滑下,帳當然有問題了,要不是他搞了本假帳,老爺不在京的這段時間,錢早就被大小姐敗光了。要是大小姐真的想學做生意,交交學費倒也無不可,問題是,她的錢都用在了顧家少爺身上。

  上上個月,顧少爺流連酒館,她買下西城所有酒館,說要讓顧少爺死於酒癮。

  上個月,顧少爺流連馬吊館,她又把所有馬吊館都買了,說要讓顧少爺死於賭癮。

  昨天聽聞顧少爺進了青樓,大小姐這不是明擺著要買下西城所有青樓嗎?顧少爺會不會死於色癮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逼良為娼這種生意安家是絕對不做的,打死他也不能縱容著大小姐。再說,如今安家在京城就夠橫行霸道的了,再壟斷這些產業,豈不是要天怒人怨?

  「大小姐,雖說安家和顧家是有恩怨,不過這幾年老爺都不再去找顧家麻煩了,小姐你又何必跟顧少爺過不去呢?」

  「話不是這麼說,姚叔,我爹已經老了,自然不能拉下臉去做那種落井下石的事情。但我身為爹的女兒,怎麼能不秉承父志呢?」

  「我就怕老爺回來以後一口氣提不上來,你真的要秉承父志了。」

  「你說什麼?」

  「沒什麼,大小姐既然有需要,那容我再調動調動。」

  姚進使了個拖字訣,反正過幾天老爺就回來了,到時候這件事就不歸他管了。

  「如果大小姐沒其他吩咐,那我就先出去了。」此地不宜久留,姚進迅速地告了個退,結果還沒來得及轉身,帘子一掀,安兮兮從裡頭鑽了出來。

  「等一下,姚叔。」

  姚進見狀嚇得急忙往門口退,同時捂住眼睛:「不可啊,大小姐!快回帘子里去!」要是讓人知道他和未出閣的大小姐單獨在房間裡面對面說話,他就是有十張嘴也解釋不清楚。

  「姚叔,別人就算了,你看著我長大,難道還不清楚我嗎?」安兮兮義正言辭道,「我豈是那種拘泥小節之人?」

  「話不是這麼說啊,大小姐,你當然不在乎了,但我還沒成親呢,萬一被老爺知道,逼我娶你怎麼辦?」

  情急之下,姚進也顧不得什麼主僕之情了。大小姐今年二十三還沒嫁出去,每天又老往商行跑,夥計們好不容易才想出在書房掛帘子跟她隔開這樣的絕妙計策,總算是保住了自身的清白。雖說這樣對大小姐是有些不厚道,但大小姐都這個年紀了,好人家是肯定找不到了,萬一老爺狗急跳牆,逮著窩邊草薅,他身為安家商行最有為的單身男性,豈不是首當其衝?

  就算話難聽,他也要把這種可能性扼殺在襁褓之中。

  他的話一出,房間瞬間陷入一片沉寂。安兮兮臉色鐵青地看著他,眼睛裡寒光火光交織,半天不發一言。姚進被她盯得渾身發毛,內心也是五味雜陳,他也不願意這麼刻薄地對待大小姐,但人言可畏啊。

  不知過了多久,安兮兮緊咬的皓齒終於鬆開,扯出一絲笑容:「我只不過想問問姚叔,還記不記得我今天生辰。我在玉福樓擺了幾桌,想請您賞臉。不過現在看來,姚叔應當是不記得也不願意了。」

  姚進一愣,想再說點什麼,面前的人已經逕自走了出去。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準備的禮物還沒送出去,大概也已經晚了。

  去玉福樓的路上,安兮兮努力平復了幾次心情才讓自己重拾壽星公的喜悅。她不能生氣,這是她第一次大張旗鼓地過生辰,為的就是告訴所有人,她安兮兮就算不嫁人,日子一樣如魚得水。如果這點小小的挫折都受不了,以後漫長的人生要怎麼度過呢?

  很快,轎子在玉福樓門口停下,掌柜將安兮兮請進去,說她相熟的那些姐妹們已經基本到齊了,都安排在一號雅間。玉福樓也是安家的產業,知道大小姐包場請客,掌柜的一早就在門口迎客。

  安兮兮誇了掌柜兩句,直接朝雅間走過去。

  剛掀開雅間的帘子,裡頭滿滿當當的人便嚇了安兮兮一跳。這是安家最大的酒樓,每個雅間裡都有一張大圓桌子,足以容納十個人同時用餐。安兮兮的姐妹團有八個人,一個雅間其實綽綽有餘。問題是,她這些姐妹都不是孤身前來。

  三個帶了丫鬟,四個帶了奶媽,無一不是帶著孩子,其中有幾個還不止帶了一個,安兮兮隨意一掃,本來可容納十個人的雅間,此刻擠了二十多個人。

  掌柜低聲在她耳邊解釋:「其實是安排了幾個雅間的,但夫人們說人多熱鬧,分開就不好說說笑笑了。若不是我極力抗爭,她們還想把姑爺們也留下……」

  安兮兮抬手止住掌柜的話,知道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吩咐他去開席,然後找了個位置坐下。

  剛一坐下來,林嬌嬌三歲的大兒子衝過來撞進她懷裡,抬頭就喊:「老姑婆!」

  安兮兮眉頭跳了下,擠出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從齒縫裡迸出幾個字:「你說什麼?」

  林嬌嬌急忙將大兒子抓過去,呵斥道:「你瞎叫什麼呢?從哪裡學來的這些胡話?沒點兒禮貌!」

  三歲的小公子平時被寵壞,莫名被這麼一喝,不僅沒有住口,反而板起臉:「明明是娘你……」

  還沒說完,就被林嬌嬌捂住嘴扔到奶娘那邊去了。

  安兮兮抽了抽嘴角:「小孩子真是調皮。」

  這廂話還沒有說完,另一個姐妹馮輕輕尚在襁褓中的千金又莫名其妙哭了起來,奶娘一邊抱一邊哄:「不哭不哭,哭多了可會變醜的哦,丑了以後就沒有人要了,沒人要就會變老姑娘,變成老姑娘可慘了……」

  馮輕輕跳起來,不耐煩地讓奶娘將孩子抱出去哄,省得在這裡哭惹人煩。

  安兮兮挑了挑劉海兒,面色看不出喜怒:「嗓門很亮,將來一定是個女中豪傑。」

  眼看著兩個前車之鑑,其餘姐妹趕緊讓奶娘和丫鬟把孩子帶出去,由著掌柜將他們安排去其他桌子,省得再出什麼么蛾子。

  無關人等一出去,房間裡的空氣頓時充裕不少,吵吵鬧鬧的環境一下子變得清淨。安兮兮從剛才就一直繃緊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她清了清嗓子,打算開個場,畢竟今天是在她的地盤。

  誰知嘴巴剛張開冒出兩個字,「今天——」,整個屋子瞬間又恢復剛剛的熱鬧,甚至比剛剛還要熱鬧。

  「兮兮,不是我有心說你,以你的年紀也該定下來了。」

  「就是,你看看我們都塵埃落定了,你還跟個浮萍一樣,怎麼能行呢?」

  「你現在可能覺得沒什麼,等將來老了,我們膝下兒女成群,你形單影隻,你就知道了。」

  「雖說你家家大業大,不愁沒錢養老,但錢到底是身外之物,女人還是應該有個依靠,男人才是你的歸宿啊。」

  「孩子們童言無忌,話是有些難聽,但正因如此,你更應該好好反思一下,連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怎麼能不知道呢?」

  姐妹們一人一句,無縫銜接,仿佛是背地裡對好了詞,沒一個是重樣的。安兮兮原本以為,自己拿出過生辰這樣的招牌,起碼可以換來一天的安生日子,竟然也是奢望。

  到此刻,她總算悲哀地明白,以後漫長的人生是永遠不會愉快了。

  而這一切,都要怪那個殺千刀的顧雋,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五年前那支下下籤,她早就嫁出去,過著有相公有兒女有錢的人生贏家日子了。

  此刻,安兮兮的思緒又回到了五年前,從華光廟回到家沒幾個時辰,她的房間突然被宮裡的密探重重包圍。御史李源帶著聖旨前來,跟她講了一個太祖爺的故事。

  「聖上本是打算斬草除根,免除後患的,我費盡心思才保住了你和顧雋的命,不過,有點小代價。」

  「什麼代價?」

  「你們不是為了求姻緣去的華光廟嗎?聖上有旨,你和顧雋此生不得成婚。」

  她鬆了口氣,笑出聲音:「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跟他成婚?我腦子有病?」

  「咳咳。」李源尷尬地咳了兩聲,「聖上的意思是,你們這輩子就別成婚了,單著就好。」

  怕她想不開鬧事,李源最後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是密旨,除了聖上、你我和顧雋,不可有第四人知曉,否則……」

  他比了個手刀在脖子上一划。

  隨著這一划,安兮兮覺得自己的青春和人生也就此咔擦了。

  雖說被聖上勒令不得成婚的並不止她一個,往好了說,死也算有個墊背的,可憑什麼啊?顧雋那種人孤獨終老是應當的,她做錯了什麼要被他拖累至此?

  耳邊的絮叨聲還在繼續,安兮兮再也坐不住了,狠狠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姐妹們被她嚇了一跳,急忙反省:「怎麼了?是我們說得太過分了嗎?」

  「沒有,我只是想起另一個仇人而已。」

  「那就好,剛剛我們說到哪了?哦對,你老大不小了……」

  「我突然有些尿急,你們先聊,我去去就來。」

  再聽下去,安兮兮覺得自己就要上吊了。她跑出玉福樓,越想越火大,她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她要讓顧雋下半輩子和她一樣,再無半點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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