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爹養你
夜深了,安兮兮卻並沒有半點睡意,躺在貴妃椅上一搖一搖的,嘴角噙著抹笑容。思兔sto55.com只要想到顧家今晚應該會上演一場嚴父打子的好戲,她突然就覺得這個生辰過得分外開心,就連白天那些糟心事都變得不值一提。
她在西城放了這麼久眼線,怎麼就沒想到可以用這個方法整治顧雋呢?果然是窮則變,變則通,誰說沒錢買青樓就只能放棄的?雖說告密有些不光明正大,不過偶爾為一次,還是甚為美妙的。
她甚至不願意把這麼美妙的事情跟雙喜分享,怕快樂會減半。為了讓這份快樂持久一些,她坐起身來,開始數起了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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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京城首富的女兒,錢對她來說原本應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安兮兮從前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即便是拿來砸顧雋,她也沒有心疼過。直到這幾年,因為她屢屢拒婚,父親對她的耐性也越來越差。父親的想法很簡單,一次不肯嫁,可能是對方的問題,十次,那肯定是她的問題。
於是,父親深思一番後恍然大悟:「都怪我太有錢,竟把你養成這等貪圖富貴的小王八蛋。」悟完就開始剋扣她的零花錢,直到今年,乾脆直接斷了她的用度。
她沒錢花不要緊,但沒錢對付顧雋,是萬萬不行的。
好在五月份父親去了江南談生意,臨走時吩咐她好好看著商行,算是給了她一個機會。她可以堂而皇之借擴張生意為名對付顧雋,還可以從中私吞一筆,作為來日的儲備。
數了一炷香功夫,安兮兮內心很欣慰,才幾個月,她居然已經存了五千多兩,也算是富婆一個了。她把錢收好,感覺快樂在心頭穩穩紮根,這才踏實地爬上床榻。
入睡前,她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依稀總覺得今年的生辰少了點什麼,可又想不起來,困意襲來,很快就睡著了。
直到第二天早晨蘇家下人上門,安兮兮才終於想起來——逢年過節從不缺席的蘇少爺,今年竟然錯過了她的生辰。
若是真錯過,她壓根也想不起來,這就罷了,但他不是錯過,是記錯了日子。沒有什麼能比從前一片痴心現在卻連你生辰都記錯的男人在第二天送禮物上門這種事更能提醒她如今處境的了。
安兮兮昨晚剛收穫的一點兒小開心,此刻又被徹底沖滅。
隨著送過來的禮物,蘇少爺還附上了一封信。安兮兮意興闌珊地打開,毫不意外地笑了出來。
信里,蘇少爺先是誠懇地祝她生辰愉快,話鋒一轉又感嘆歲月蹉跎、人事幾翻新,最後終於切入正題——他定親了,對象是文寶齋的方小姐。
當然,他也表達了無奈,無非是長輩逼迫、環境施壓,一句話歸結,他不是負心之人。
安兮兮倒真不覺得他負心,她既拒絕了他,他自然可以隨時找其他人。只是定親就定親,何必寫這種信來惺惺作態?當她不知道他已經一整年沒來過了嗎?
不過是嫌她年紀大,再不適合當婚配對象罷了。
安兮兮看完隨手把信扔給雙喜:「燒了。」
「燒了?」雙喜有些詫異,小姐雖說不喜歡蘇少爺,從前蘇少爺送過來的信看完以後也是讓她找地方收好的。小姐說過,別人的心意即便不能接受,也不能棄之如敝履。這回是怎麼了?
「對,連著以前的,一併燒了吧。」安兮兮吩咐,「還有他送過的禮物,你們若有喜歡的就拿去,不喜歡的,就統統扔了吧。」
吩咐完,安兮兮頭也沒回地出了門,直奔商行。
往常這個時辰,安家商行早就門庭若市,今天顧客來了,卻只得到門口夥計的一句提醒:「不好意思,今天不方便,明日再來吧。」然後夥計轉身便開始關門。
豈有此理,她不過是出門時耽擱了一會兒,這群人就造反了嗎?安兮兮剛好到門口,立馬下轎,上前質問:「誰讓你關門的?」
「當家的啊。」
「我什麼時候讓你關門了?」
安兮兮理直氣壯地說,渾然不覺夥計正擠眉弄眼地暗示著她裡頭有人,直到一把威嚴的聲音從裡頭傳來——
「原來我才離開幾個月,當家的就已經換人做了?」
安兮兮臉色瞬間一陣慘白。前幾日她經過船行,聽見有夥計說,最近從南方回程的船順風順水,總是提前到達。爹就在江南回程的船上,她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
「小兔崽子,還不給我滾進來?」
隨著更嚴厲的一聲呵斥,書房的門應聲而開,裡頭姚掌柜和一眾夥計站成幾排,耷拉的腦袋齊刷刷抬起來,目光匯聚在她身上。安兮兮就在這萬箭穿心的目光中顫顫巍巍地走了進去,看見珠簾被卷到兩邊,老爹安大富坐在他平日坐的桌子後頭,臉色黑如鍋灰。
還沒來得及走到正跟前去,一聲珠盤響清脆浮現,電光火石間,安兮兮形象都顧不得了,撲過去奪過算盤塞在膝蓋下,跪得板板正正:「爹,別算帳了。」
「你給我起來!」安大富指著算盤命令她,滿臉的怒色。
「不起,這是我應跪的。」這種時候一定要先下手為強,晚了就占下風了。
「你以為你這樣我就沒轍了?」安大富冷笑一聲,從腰間抽出另一個袖珍算盤,啪嗒啪嗒地撥了起來,「二十三間酒館,均價六百五十兩,合計一萬四千九百五十兩。十七家馬吊館,均價九百兩,合計一萬五千三百兩。總計,三萬零二百五十兩。」
「不用算這麼清楚吧?二百五不能抹零嘛?」安兮兮小聲地提議。
「我是想把你給抹零了!要不是念在你死去的娘的份上,我早跟你斷絕關係了,敗家玩意兒!」安大富怒吼,氣得聲音都顫抖起來,「我離開京城之前雖然早有預感,冤枉錢是肯定要花一些的,但我怎麼也料不到,才兩個多月,你居然就能禍禍成這樣。聽姚掌柜說,我要是再不回來,你連青樓都打算買了?真是好樣的,我怎麼就不知道自己有個這麼能耐的女兒呢?」
安兮兮看向姚掌柜的方向,姚掌柜急忙望天,他不是他沒有他不知道。
「爹,我還不都是為了幫你出氣?那個顧永年從前冤枉你賄賂朝廷命官,他兒子現在每天花天酒地,我實在看不過去,怎麼能讓他日子過得這麼逍遙快活?」
這個理由一搬出來,安兮兮相信,絕對能得到父親的共鳴。畢竟這二十年來,父親最快樂的時候就是看著顧家沒落的時候。
「你是不是傻啊??」安大富神情崩潰,「他要花天酒地就讓他花天酒地啊,他是顧家長子,他不求上進,顧家不就完了嗎?你現在把他能玩的地方都買了,這不是逼著他上進嗎?他要是中了科舉,入朝為官,顧家不就又起來了嗎?」
安兮兮傻傻地跪在算盤上,表情如遭雷擊,父親的話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安大富有些頭暈目眩,怕再說下去真會忍不住衝動打死這根獨苗苗,只好迅速轉移了個話題:「罷了罷了,此事先不提,我另有一件事跟你商量。」說完,擺了擺手讓其他無關人等先出去。
這麼多年,安兮兮鮮少聽見父親跟她用商量這個字眼,瞬間就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待眾人都退出書房以後,安大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表情突然像朵花一樣綻放開來:「我給你談好了一門親事。」
一盞茶後,安兮兮整個人都懵了。她怎麼也沒想到爹去江南的真正原因是幫她相親。對方是江南富商家的公子,今年剛十九歲,飽讀詩書,滿腹經綸,英俊瀟灑,風度翩翩,每一項都符合她的要求,堪稱完美。
這樣完美的公子當然不可能看上已經二十三歲的老姑娘,而這門親事之所以能成主要是父親利用了地域距離的優勢——「江南人又不知道我女兒幾歲。」
果然是無商不奸。
問題是,父親根本不知道,她身上背負著一道聖旨,他還以為她這幾年屢次推諉婚事只是因為貪圖富貴。怎麼辦?
「爹,我不能嫁。」
「理由呢?」
「爹就只有我一個女兒,我怎麼能遠嫁呢?我還要為爹承歡膝下。」
「你嫁出去,我還能多活幾年,你要是留在家,遲早把我氣死。」
「其實女兒患了絕症……」
「夠了,這次你就是死,也要給我死在花轎上。」安大富面無表情地拒絕,臉上沒有半點動容的意思。他就是太寵著她,才會被她屢次計謀得逞,拖到現在成為全京城的笑柄。這次說什麼都不能再妥協。
安兮兮沉默了片刻,事到如今,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她狠狠咬住嘴唇,將眼眶咬出兩包淚水,抬頭看著父親:「爹,其實我不是貪圖富貴,也不是眼高於頂。我之所以不嫁,是因為幾年前有次出城,我遇上了幾個強盜,他們看我穿著富貴,就搶了我身上的首飾和錢財,其中一個見色起意,竟,竟……」
兩滴眼淚順著安兮兮的眼眶落下,安大富眼裡的光也隨著女兒這兩滴眼淚徹底熄滅。
一整天,安大富沒再說過一句話,一直到傍晚一同回家,見女兒要回房,他才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暌違已久地表現出父親的溫柔:「爹會養你一輩子。」
安兮兮眼眶一熱,這次當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