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家訓


  京城雖說分東西兩城,兩城的情況卻大有不同。思兔閱讀520官網東城是達官貴人聚集地,琴棋書館古玩店遍地都是;西城卻龍蛇混雜,住著三教九流的人物,除了供應民生所用的糧油肉店,最多的便是酒館、馬吊館和青樓。

  前幾年,顧雋是各個酒館的常客,時常天一亮就出現,點上兩壺酒,喝不到一會兒便酩酊大醉地趴在桌子上睡覺,一到天黑又清醒如常地回家去。雖說占著桌子一整天,只要不是生意太火,酒館老闆一般都聽之任之,畢竟喝醉了還這麼老實的酒鬼已經不多了。

  這種情況一直到今年五月終於被打破,安大小姐以讓人無法拒絕的價格買下了西城所有的酒館,吩咐一切照舊經營,只除了一樣:不得接待顧雋這個人。

  尋常的酒鬼突然沒有酒喝,日子一定比死還慘。顧雋卻絲毫沒受影響,隔天開始轉戰馬吊館,每天大殺四方,把一群大爺大媽的棺材本都贏走了。

  一個月後,安大小姐經過馬吊館,聽見他從裡頭傳來的爽朗笑聲,一怒之下把所有馬吊館也買了。

  如今,西城也就剩下青樓產業還沒有落入安家手裡,身為當事人,顧雋實在很好奇,如果他迷上了軟玉溫香,安兮兮會不會為了跟他作對,把所有青樓都給買了?

  為此,他昨天特意去了西城最有名的鸞鳳樓踩點,雖說只是在大堂坐了一下,不過相信以安兮兮對他的關注程度,消息應該已經傳到她耳朵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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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還沒等來安兮兮,今天一出門他就被好兄弟湛君瀟和莫北亭圍堵了。

  「你昨天去青樓了?」湛君瀟上來就把他逼到牆邊,摺扇架在他脖子上,質問的口氣里充滿了不認同。

  這也難怪,湛君瀟和莫北庭都是他的同窗好友,一個是世家公子,一個是新科探花,兩人都不是喜好花天酒地的人,自然也容不得他有這樣的污點。

  顧雋急忙開口解釋:「是,但我是有原因的,實際上是因為……」

  「別解釋了。」莫北庭打斷他的話,怒斥道,「叛徒!」

  果然,就算有理由,污點就是污點。顧雋正打算認栽,好好道個歉,湛君瀟緊接著的話把事態拐到了另一個方向。

  「你去青樓為什麼不叫上我們?獨樂樂難道會比眾樂樂更有趣?」

  「就是啊,要不是我們消息靈通,還不知道你小子轉了性。」莫北庭附和。

  顧雋抬起頭來,看著突然間顯得陌生的兩個死黨,詫異地問:「你們倆不是從來不好這口嗎?」

  「開什麼玩笑?」湛君瀟鬆開他,把摺扇往腰間一插,「我和北庭背著你都不知道去過多少次了。」

  莫北庭解釋道:「從前我們覺得顧大人家教嚴,你一定十分鄙視這種行為,所以每次去都瞞著你,以免你瞧不起我們。」

  顧雋臉色一沉:「沒想到你們是這種人,我現在的確有點瞧不起你們。」

  湛君瀟不以為然地攬住他的肩膀,邊走邊道:「男人出來混,怎麼能不尋歡作樂呢?規規矩矩會被人恥笑的。尤其是我們這種有家室的,如果不出來做做門面功夫,很容易讓外頭的人以為我們懼內的。」

  「懼內不好嗎?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顧雋咕噥,他不知道多希望有個娘子可以怕一怕,那他就不用每天早出晚歸地避開老爹,也不會人生只剩下跟安兮兮作對這一個樂趣了。

  湛君瀟以為他去了趟青樓終於開竅,連連點頭:「我早就跟你說了,讓你早點娶妻生子,你偏不聽,我還揣測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替我自己擔心了好半天。」

  莫北庭大聲道:「我也是我也是。」

  顧雋斜眼,他上輩子是造什麼孽,怎麼會認識這兩個敗類?

  湛君瀟還沉浸在快樂之中:「之前我還在思考,以後咱們三個聚會得去哪裡,畢竟西城的酒館和馬吊館現在都對你下了封殺令。現在就好了,直接去青樓,又有的看又有的喝,真是美滋滋。」

  「為了慶祝老顧轉性,我決定,今晚鸞鳳樓的帳,我包了。」莫北庭直接宣布。

  顧雋看著他們倆熱血沸騰的樣子,突然有些後悔昨天一時衝動,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這兩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到鸞鳳樓,這一喝就喝到了子時。出鸞鳳樓的時候,湛君瀟和莫北庭都醉得不輕,滿嘴絮叨。

  湛君瀟:「男子漢大丈夫要有原則,逢場作戲可以,對不起娘子是絕對不行的,不論多晚,一定要回家睡覺。」

  莫北庭:「你說的對,一個男人這輩子最重要的就是兩件事,成家、立業,成了家當然要顧家了。」

  同樣的場景,這幾年顧雋不知已經見過多少回,每回坐下一碰面,三句不離「夫為妻綱」,但時辰一到,都得乖乖回家,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繩子牽著。

  一旦成婚,就失去了自由。

  可即便是這樣,依舊是他羨慕不來的福分。

  顧雋抱手旁觀,譏笑道:「難為你們出來喝花酒都喝得這么正氣凜然,嫂夫人要是知道了,定必感動得很。」

  話剛出口,就遭到兩人的圍攻。

  湛君瀟:「你有本事成個親。」

  莫北庭:「你說不定還不如我們呢。」

  顧雋:「行行行,是在下輸了。」

  送走湛君瀟和莫北庭後,顧雋回到家中,本以為這個時辰家裡的人應該早就睡下了,沒想到一進家門,燭光大亮,自家老爹坐在院子裡一臉陰沉。

  「你去哪裡了?」顧永年劈頭蓋臉地問。

  顧雋自然不敢說自己去喝花酒,於是隨口編了個理由:「君瀟的女兒今天滿月,我去道賀,多喝了兩杯,耽擱了。」

  話還沒說完,坐著的人突然跳起來,從椅子後頭抽出藤條:「我顧永年怎麼會生出你這種滿口謊話的兒子?君瀟的女兒今年都滿月三回了,你是不是以為我老了就記不得事了?」

  見父親拿出藤條,顧雋急忙解釋:「不是同一個女兒!」

  「你還編?你是不是想氣死我?」顧永年怒不可遏,藤條直接招呼了過去。顧雋雖然拼命躲閃,到底是心虛,有心讓父親出氣,眨眼間手上就吃了好幾道。

  顧永年卻並沒有解氣,一邊狠狠揮藤條一邊將自己心中的怨氣盡數吐了出來:「你從小我就教你顧家的家訓,教你行得正坐得直,你倒好,至今不肯娶妻生子就算了,吃喝玩賭樣樣精通,現在連嫖也沾上了,你腦子裡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姓顧的?」

  顧家家訓……

  聽到這,顧雋突然反身握住藤條,眼眶濕潤:「那父親告訴我,顧家家訓里何時多了一條,顧家子孫不得入仕為官?」

  明明小時候,父親是那樣悉心地栽培他,替他請夫子,送他去書院,明明父親自己就是在朝為官的人,為什麼辭官以後卻突然不許他考科舉?他不服!

  「是,這家訓是我定的,你是我的兒子,你就只能聽我的。」顧永年鐵青著臉說,「如果你想入仕,除非你不姓顧。」

  「是啊,反正姨娘已經替你生了另外兩個兒子,父親自然不在乎我是不是姓顧了。」顧雋冷聲反駁,「父親若是覺得我丟了顧家的臉,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吧。」說罷,推開藤條跑回了房間。

  看著兒子消失的背影,顧永年只覺得筋疲力盡,他扔下手中藤條,轉身回到書房。一進門,徒弟李源坐在椅子上,輕輕嘆了口氣:「恩師這又是何必呢?隔三差五就要演這麼一齣戲,讓這孩子以為你當真對他失望至極,你明知他內心有多苦,既失去了成家的權利,又不能建功立業,此生還有什麼指望?」

  顧永年走到他身邊坐下,滿臉愁苦:「不這麼做,那個人怎麼會相信我對此一無所知?你以為五年前他當真同意你那番說辭?」

  回憶起來,李源也很是詫異,當時他硬將那支下下籤與姻緣掛勾,內心不過抱著一絲僥倖,根本沒想過聖上會接受,但那個人竟然附和了他的說法。若非如此,聖上也不會這麼輕易點頭。

  顧永年冷笑著揭開謎底:「他不過在聖上面前假裝仁慈,若是雋兒稍微走漏點風聲,到時候他就可以順勢拔除我這個眼中釘,連你也不能阻擋。」

  「恩師說的是,只是,也太苦了這兩個孩子了,好端端的,就被斷送了一生幸福。」李源說,突然又想起來個事,「話說,恩師怎麼知道他今天晚上去了青樓?」

  顧永年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給徒弟。

  李源打開看了下,有些擔憂地問:「看來她和雋兒的結是解不開了,需不需要我出手?」

  「那倒也不用,」顧永年面色平靜了許多,「有她跟雋兒斗一斗,雋兒的日子會好過很多的。」

  李源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明白恩師的意思,笑著點了點頭。

  顧雋回到房間,把睡在小榻的阿福從睡夢中喊醒,追問道:「今晚我爹出去了嗎?」

  阿福揉了揉迷濛的睡眼,搖搖頭:「沒有啊。」

  「那今晚有什麼人來找我爹了嗎?」

  「也沒有啊。」阿福想了想,「不過吃完晚飯後,有人給老爺送了封信。」

  「信?什麼信?」顧雋瞪大眼睛問,同一時間,腦子裡卻已經浮現出答案。

  安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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