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習慣就好
天還沒黑,秦府膳廳的燈已經掌了起來。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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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們將許久未用的大桌子搬出來,十二道時令菜,兩壺酒,三副碗筷一擺下去,日子都覺得有了點盼頭,畢竟二公子不回來,夫人便將自己鎖在房間裡,不見相爺,也不同相爺一起吃飯,相爺乾脆也就不回家吃飯了。一到飯點,別的府里都是熱熱鬧鬧的,其樂融融,只有相府,安靜得連聲音都沒有。現在好了,二公子一回來,夫人也肯出來吃飯了,他們也有事可以做了,一家人嘛,最重要就是齊齊整整。
飯菜剛布置好,下人們就見二公子扶著夫人林氏走了進來,母子倆有說有笑,只有這種時候,下人們才能看見夫人笑,在心裡感嘆,夫人笑起來是真好看啊。
然而下一秒,相爺出現在膳廳門口,夫人的笑容瞬間收了回去,轉為怒容。也只有這種時候,下人們才能看見夫人生氣,在心裡感嘆,夫人生起氣來,是真可怕啊。
「開飯吧。」林氏吩咐了一聲,自己拉著兒子坐到了飯桌邊。秦相見狀也打算落座,卻聽林氏哼了一聲,屁股頓時又抬了起來。
林氏指了指自己對面最遠的位置。
秦鑫:「娘……」
秦相擺擺手:「行行行,我坐哪裡都行。」自動自覺地坐到對面去。
這也並非第一次了,下人們已經司空見慣,回回吃飯都是夫人和二公子你幫我夾一筷子,我幫你夾一筷子,相爺孤家寡人坐在對面,自己吃自己的。
但這也怪不得夫人,那年大公子去了,夫人傷心欲絕,幾乎隨大公子而去。本就只剩下這麼個兒子,相爺還狠心地將他送進宮裡,夫人怎麼可能原諒相爺?
「你瞧你這次回來又瘦了,多吃點;把相爺面前的那盤水晶雞換到這邊來。」
「補湯每日都要喝,不可以少,今天的補湯呢?嗯嗯,不用分碗了,都給公子。」
「晚上不要讀書讀太晚,早點睡第二天才有精神,你們一會兒把相爺房裡聖上賞賜的安神香送到公子房裡去。」
林氏每說一句話都分成三截,一截對著兒子說,另一截對著下人說,還有聽不見的一截,直接戳在了相爺的膝蓋上。
秦相的臉色隱隱可見是掛不住面子了,飯也不香了,嘴唇也哆嗦了,下人們嚇得是心驚肉跳。
這時候,唯一的救星終於出聲:「娘——」
拉長的尾音帶著無可奈何和哀求,林氏表情瞬間緩和下來,儘管嘴上還有些不甘不願:「好吧,把那盤雞放回去。」
雖說只是一盤雞,已經足夠讓秦相找個台階下來,他腰板挺了挺,露出「這才像話」的表情,夾走一塊他最愛的水晶雞送進嘴裡。
林氏懶得理他,問兒子:「你方才說,聖上打算為太子殿下選妃?」
秦鑫點點頭,雖說此事還沒有宣布,不過告訴家裡人也無妨,最晚過幾日就會提上議程了。其實幾年前聖上就有這個意思了,不過太子託辭要求學,將此事推了,如今,大江南北該拜訪的名師,都拜訪得差不多了,推無可推,自然只能應下。
林氏面色一喜,太子娶了太子妃,那兒子再住在東宮也就不方便了,往後豈不是就能天天在家了?
很快,一盆冷水潑了過來。
「太子殿下對你如此器重,即便以後有了太子妃,也離不開你。依我看,你就在宮裡找個差事,隨時聽候太子調遣,也免得往後來回奔波。」
剛緩和回來的氣氛瞬間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更僵。
林氏隱忍良久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你就這麼見不得兒子在家嗎?他到底是做錯了什麼?你非要把他往外趕?」
秦相冷冷掃了她一眼,吐出四個字:「婦人之見。」
林氏衝著下人們吼道:「你們都給我出去!」
又來了。每回都是這樣,不論多麼美好的開始,最後都會走向毀滅。但這一次,下人們很感恩,因為夫人終於記得先讓他們退下了。所有人不敢耽擱,立刻奪門而出。
秦鑫見狀,也站了起來。
林氏:「你坐下!」
他只能又坐了回去,垂頭靜默。
林氏開始細數:「從他六歲起,你就把他送進宮跟著太子殿下,別人家的孩子都是被爹娘親著疼著,他卻在東宮裡幫太子挨夫子的打;太子學不會功課,乾脆就讓他捉刀,他一個人做兩份功課不止,還要學太子的筆跡,練字練得手都腫了;這就罷了,最過分的是,太子自己沉迷武藝,卻為了瞞住聖上,非逼著他也練武,好讓他隨時頂包,你明知道,他根本就不喜歡打打殺殺,他只喜歡讀書!」
「你說夠了沒有?」秦相勃然大怒,「為太子殿下做任何事,都是臣子的本分,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
「那你就不會心疼兒子嗎?他每次回來,你對他噓寒問暖過嗎?」林氏氣道,「阿哲還在的時候,你明明不是這樣的。」
秦相嘴角一抽,像是有一肚子的火想要發出來,卻又無從辯駁,竟轉頭責問兒子:「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秦鑫緩緩抬起頭來,如古井一般的眸子並沒有多大的情緒,畢竟小時候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他也記不起,父親從前對哥哥是不是個慈父,有沒有關懷備至。就算像母親說的,從哥哥去世的那天起,父親就變了,那又如何呢?對他來說,有記憶的歲月里,父親待他都是一貫如此冷淡的,並不曾有什麼不同。
他能做的,只有在父親每每把球踢過來的時候,盡力接住而已。反正只要能平息父母之間的爭吵,就是他莫大的福分了。
「爹身為一國之相,心繫的是天下的百姓,只要天下百姓安好,其他事情稍有疏漏又有什麼關係呢?兒子並不覺得有什麼。」頓了頓,又對母親道,「其實太子殿下對我也沒那麼差,是他教我裝作不愛讀書的樣子,這樣就可以只做一份功課了,反正宮裡的夫子只在乎太子殿下讀得好不好,不會在意我。至於練武,強身健體倒也不是壞處,習慣就好。」
習慣就好,這四個字已經成為他生活的良方,不論什麼不能接受的事,一旦變成習慣,也就不值一提了。
聽見兒子這番話,林氏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剛想說些什麼,秦鑫已經站起身告退:「如果爹娘沒什麼事,我就先回房休息了。」他走出房間,把門在身後關上,這下子,他們就是吵什麼,都不關他的事了。
回到自己院裡,他正想著做點什麼好讓自己從剛剛的窒息里跳出來喘口氣,看門的下人跑進來,說有個男人帶著塊玉佩在外頭求見。
秦鑫怎麼也想不到,白天剛剛給出去的玉佩,晚上就回來了,他把玉佩給出去的時候,存的是以防萬一的心思,那女子雖然猖狂,但他走的時候也撂下了相府的名號,他想,即便她再覬覦那位仁兄,也要賣相府一個面子,短期之內,想必不會輕舉妄動。
如今看著面前衣服被撕破,頭髮凌亂更勝白天的男人,他才知道,相府的面子也有使不上的一天。但他內心竟隱隱有些喜悅,正愁如何排遣,這下倒有事做了。
「是她乾的?」雖然明知故問,他還是不死心地問了。
顧雋含著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本來他可以回家睡一覺,醒過來再來辦這件事的,不過不這樣,怎麼凸顯出安兮兮無法無天、有恃無恐呢?在大晚上來求救,才顯得十萬火急,性命攸關啊。
他抹了把眼淚,娓娓道來:「白天我回去以後,就發現她帶著人在我家附近蹲守,我還沒到家門口,就被她拖進了暗巷裡。她說我居然找你假扮相府的人來騙她,不由分說就把我打了一頓,還說以後我找你一次,就打我一次。」
秦鑫呆愣幾秒,似是沒想到她能猖狂到這種地步,而後直接往外走:「她在哪?」
顧雋急忙攔住他:「天色已晚,這會兒她應該已經回家了,她家的人多,我們敵不過的。我就是過來告訴你,以後見到她,記得繞著走。我先回去了。」說完,轉身作勢要離開,內心倒數:三、二、一……
「兄台,等等。」
顧雋立刻旋身:「怎麼啦?」
秦鑫看著他:「她不許你來找我,你還來給我報信,這麼一回去,她豈不是又要對你不利?」
顧雋一「愣」:「我急著來告訴你,倒把這給忘了……」
秦鑫彎起嘴角一笑:「兄台若是不介意,晚上就在相府將就一個晚上,待明天起來,再從長計議。」
要的就是這個結果,顧雋立刻拱手:「那就叨擾了。」
進了相府以後,秦鑫將他帶到自己院裡:「府里規矩多,只有我這個院落還算是自由一些,你就住這裡吧,對了,還沒請教兄台?」
顧雋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自報名姓,往常這等禮儀他自然是不會忘記的,主要是今天一波三折,他倒給忘了。
「我叫顧雋。」
「顧?令尊莫非是……」
「好說,我爹以前在御史台的,不過現在已經辭官了。」提起自家的落魄史,顧雋如今已經可以做到心頭毫無波瀾,仿佛在說昨天吃了什麼飯一樣。
秦鑫卻並不能毫無波瀾,那可是顧家啊。他雖然這些年在東宮,不怎麼接觸朝堂,但太子殿下畢竟是儲君,對朝臣自然頗有了解,偶爾聽聞一些朝堂之事,也會回來與他分享,記得顧大人還未辭官之前,太子殿下提及最多的便是他。這位大人身居御史台之首,剛正不阿,明察秋毫,屢屢犯顏直諫,可謂是貪官污吏的眼中釘。
即便是這幾年,太子偶爾也會感嘆,如今的御史李源處事圓滑,不如他恩師顧永年一般剛正,是朝廷的遺憾,還一直想著,得空要去拜會一下辭官的顧大人,結果,倒讓他先遇到了顧大人之子。
再看到顧雋渾身的狼狽,秦鑫瞬間義憤填膺,顧大人不在朝堂,連他的兒子都要遭到如此的對待嗎?
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