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指望


  顧雋回到家的時候,家門還緊閉著,他站在家門口,突然有些膽怯,不知是直接推門而入,還是該像個客人一樣敲門。思兔sto55.com那天晚上父親的話還言猶在耳,或者,他根本就不該回來。

  想要說動父親讓他考恩科,哪有這麼簡單?以前關係還未鬧得那麼僵的時候,他尚且不能探聽出個蛛絲馬跡,更何況現在?

  乾脆就先斬後奏好了,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回來跟父親請罪。嗯,就這麼辦。

  心裡這麼想著,他的腳卻挪不動半步。如若考中狀元才能回來,這一走的時間可就長了,父親會不會想他?怎麼也得讓他老人家多看兒子兩眼吧?做人不能自私。

  但現在父親還在氣頭上,他這一回去不是得被打個半死?有點危險啊……

  顧雋就這樣呆呆地站在門口,猶豫不決了半天,直到身後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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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轉身,剛看清楚是安兮兮,就被她拉到一旁的小巷子裡。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突然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你嚇死我了,我在這裡等了你兩天。」

  「你在這等我?」顧雋有些詫異,「等我幹什麼?」

  「我爹啊,我差點以為他把你滅口了。」

  說起來安兮兮還心有餘悸,那天顧雋走了大半天以後,她才終於想起來自己忘了什麼——她居然把爹爹要去抓顧雋這件事給忘了。她正打算出門去看看情況,一到院子裡就見爹帶著一群下人回來了。

  她急忙上前去詢問情況,按道理不論是找到顧雋還是找不到顧雋,應該都有跡可循才對,但她那天晚上愣是從爹的臉上發現不出一點兒蛛絲馬跡。他含糊其詞地說他累了,然後便回房了,她追問下人,下人倒是透露了一點情況,說是見到老爺和顧家少爺嘰嘰咕咕地不知說些什麼,然後老爺將顧少爺帶走了片刻,之後就一個人回來了。

  「那爹打他了嗎?」

  「沒有啊。」

  「你是說,爹打都沒打他,就這麼放他走了?」

  「是啊。」

  「不可能,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真沒有,大小姐,我們發誓。」

  下人們一個個信誓旦旦,她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哪有這麼好的事,爹爹出手向來不容失手,怎麼可能在下人面前什麼都不做便打道回府,這不是丟他老人家的臉嗎?

  難道說……

  她突然渾身發抖,不會是顧雋說錯話得罪了爹爹,被帶到無人的角落,被咔擦了吧?

  於是她就在顧家這邊等了兩天,越等越絕望,就在她猶豫著是不是回家勸父親自首的時候,失蹤人口出現了。

  安兮兮圍著他轉了幾圈:「你沒事吧?以我爹的本事,你不可能從他手上全身而退啊,你有沒有缺了胳膊還是少了腿兒?」

  這是顧雋第一次見到安兮兮這麼主動關心自己,一時間居然有點不適應。本來之前中了她的計還讓他有些懊惱,現在看到她這麼著急的樣子,又覺得自己反倒是小心眼的那個。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嗎?」顧雋將她拉到自己跟前,這才把前天晚上發生的事交代了一下,然後便看著安兮兮笑得直不起腰來。

  「你笑夠了沒有?」

  「沒有。我還可以笑一整年。」安兮兮說著,伸手去勾他的下巴,「來,給本姑娘笑一個。」

  「別鬧了。」顧雋躲開她的手。

  「來嘛來嘛。」安兮兮樂此不疲地追著他,風水輪流轉,他上回怎麼取笑她的,這回總算輪到她了。

  顧雋原本就覺得夠丟臉的,要不是為了大局著想,他能吃下這種啞巴虧?她不知感恩就算了,居然還反過來調戲她。

  眼看她越來越放肆,手都快捏上他的臉頰,顧雋終於忍不住了,抓過她的手反身便將她按在牆上。

  安兮兮沒料到他會突然反擊,再回神的時候,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在咫尺,手腕處傳來的陌生溫度讓她一下子有些亂了心神。

  她愣愣地看著顧雋,就見顧雋也怔了一下,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後,俱是臉頰一熱。

  顧雋像是被螞蟻咬了一般地,驟然鬆開手,背過身去,語出埋怨:「都跟你說別鬧了。」

  「不鬧了,不鬧了。」安兮兮的聲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巷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顧雋才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有件事我很好奇,你爹對你包養男人這件事好像一點兒都不在乎,我想,你們安家的家規應該沒有寬鬆到這種程度吧?」

  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理由。

  安兮兮這才把之前跟安大富撒謊說自己被流氓玷污的經過如實相告。

  「就為了拒婚,你連這種謊都跟你爹撒得出口?」顧雋目瞪口呆,這若是被別人聽去,她怕是要被全京城的唾沫星子淹死。

  「我連絕症的藉口都用上了,我爹說讓我死也死在花轎上,我還能怎麼辦?」安兮兮落寞道,「但凡有第二條路,我也不會拿自己的清白開玩笑。」

  「……」顧雋默了默,出聲,「其實我也沒比你好到哪裡去,我跟我爹說我不舉。」

  兩人隨後在巷子裡蹲下,雙雙嘆了口氣。一個是被玷污了身子,一個是不能人道,全京城還有比他倆更慘的嗎?

  顧雋:「你也別難過了,我們這不是已經在想辦法了嗎?等到聖旨撤銷,你就可以跟你爹說實話了。」

  「那你呢?你這兩天都跑哪裡去了?」

  其實不用顧雋說,她也大致知道,不是在湛君瀟家,就是在莫北庭家,畢竟顧家附近的酒館都已經被她買了。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雖然安兮兮沒怎麼跟這位顧大人打過照面,但這麼多年從自家老爹嘴裡已經完善了一幅顧大人的畫像:為人古板、嚴肅、絲毫不近人情,只要認定的事,堅決不會改變看法。

  顧雋有這樣的爹,她不得不替他捏一把冷汗。他們父子倆的關係早就是眾所周知的差,再加上這次的事,雪上加霜,只怕顧大人沒那麼容易原諒他吧?

  顧雋笑了笑,還能怎麼辦,求饒唄,挨一頓打不行,就挨兩頓,畢竟血濃於水,像君瀟說的,父子哪有隔夜仇。

  一炷香以後,顧雋站在自家門口,看著紋絲不動的家門,再看看自己拍門拍得腫了的手,陷入迷惘之中。

  看來,湛君瀟說的也不太準確。

  顧家所在的這條街,雖然不是人流如潮,但左鄰右舍也不少,聽著敲門聲不斷,還以為是公差找上哪家的門。這裡的人貧苦,平時也沒個什麼消遣,最大的樂趣不外乎今天看這家夫妻吵架,明天看那家兄弟反目。

  是以,一聽見敲門聲,大家連手裡的活兒都顧不上做了,急匆匆地打開門。才發現是那個花天酒地的不孝子被拒之門外了。瞬間,整條街的街坊奔走相告,所有人都跑出來看熱鬧。

  就在此時,顧家的大門突然從里打開。

  安兮兮還沒來得及替盟友高興一下,一盆水潑了出來,把顧雋澆了個渾身濕透。

  出來的不是顧永年,是顧永年的小妾。

  「哎呀,大少爺你怎麼站在門口?」小妾捂住嘴巴,一臉驚色,「我還以為外頭沒人,打算把崽崽的洗澡水倒一下,這可如何是好?」

  小妾一口一個抱歉,安兮兮卻分明看出她眼角的得意之色。再說,顧雋在門口都拍了半天門了,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外頭有人?簡直欺人太甚。

  顧雋倒是沒有發火,像是早就見怪不怪,攥起袖子抹乾臉上的水,問道:「爹在家嗎?」

  「在倒是在,就是這幾天不太高興,至於原因,大少爺比我更清楚吧,如果大少爺不是想氣死老爺,最好還是先別回家的好。」

  安兮兮原以為,顧雋聽到這些話一定會狠狠給她點教訓,畢竟他是顧家大少爺,一個小妾怎麼能踩到他的頭上,但她沒想到,顧雋竟然什麼話都沒說,轉身便走。

  街坊四鄰抱著看熱鬧心情而來的,見顧雋離開,頓時大失興致,一個個又鑽回家裡,一瞬間四周又安安靜靜。

  就這?安兮兮簡直不敢相信,平時那個把她欺負得跟什麼似的的顧雋呢?她在另一個街口追上了顧雋,拽住他的手:「你就這麼走了?不回家跟你爹和好了?」

  「還能和好嗎?他根本就不給我機會。」什麼「父子沒有隔夜仇」,都是放屁,老頭搞不好恨不得他死在外頭。

  「你要是遇到挫折就這個態度,以後我還怎麼指望你?」安兮兮氣得想一巴掌打醒他。

  「什麼指望我?」顧雋愣住,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我們的大計啊,你忘了嗎?」

  「……」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顧雋把臉別開:「沒什麼。」

  安兮兮也顧不得分析他內心的小九九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做。她拽緊顧雋的手:「我有辦法,跟我來!」

  顧雋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被她拽到了自家後巷,她突然壓著他的肩膀讓他蹲下,一腳踩著他便翻進了牆內。生怕她鬧出什麼事來,顧雋只能緊隨其後,翻進了自家。

  好在顧家搬到西城後,家裡就只留了兩個下人,這會兒大概都在做事,院子裡沒人。

  「你爹在哪?」安兮兮直截了當地問。

  「你到底要幹什麼?」拿不準她的目的,顧雋自然不敢隨便指路。

  但這根本難不倒安兮兮,這么小的院落,顧永年還能躲到哪裡去。她直奔北邊的廂房,推門而入,果然見到顧永年在裡面。

  兩父子一對上面,臉色瞬間都變得凝重無比。顧永年打量了安兮兮好一會兒,才認出她來,凝重的臉色瞬間烏雲密布,轉而沖兒子吼道:「誰讓你帶她進來的?」

  顧雋剛想出聲,身邊的人已經搶在他前頭開了口,聲音清脆,卻擲地有聲。

  「不是他帶我進來,是我送他回來的。聽說顧大人把他趕出門了,難不成是想我直接把他收在府里?抱歉,我只是當買了只猴子玩耍,可沒真打算包養他,論姿色,本小姐還瞧不上他。」

  「安兮兮!」顧雋低吼,她還嫌事情不夠亂嗎,哪壺不開提哪壺!

  安兮兮瞪了他一眼,暗示他閉嘴,自己緊接著道:

  「你們父子的事,原本我也不想多管,顧雋是死是活,是凍死在路邊,還是醉死在河裡,跟我有什麼關係?不過我就是奇怪了,這天底下怎麼會有當爹的自己拍拍屁股辭了官,兩腳一翹,躺在家裡什麼都不干,卻責怪兒子出去謀生計?常言道,笑貧不笑娼,比起躺在家裡的人,出去想辦法討生活的人,哪怕手段再卑賤,也更值得敬佩不是嗎?」

  「我知道,你們父子向來不合,這麼多年,顧雋的確也不上進。不過仔細想想,就算是普通人,家裡突然遭逢劇變,也需要時間適應吧?更何況他原本還是御史府的少爺,從小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突然就家道中落,寒酸得連幾個錢也拿不出來,你讓他怎麼跟人交往?他的朋友也會瞧不起他的啊,在這種情況下,他為了錢走上岔路,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身為父親的,不是應該開解他,關懷他,呵護他弱小的心靈嗎?」

  顧永年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很好,繼續說。」

  「我沒什麼好說的,反正也跟我沒有關係,我就是怕他死在外面連累我,所以把他送回來。你要是不喜歡,大可以把他再打出去,不過啊,我勸你還是不要這麼做。」

  「哦?為什麼?」顧永年問。

  「顧大人沒聽過一句話嗎,家醜不可外揚,就算你們父子不合,關起門來要打要罵都可以,打完還可以坐下來好好說開,但若是鬧到外頭去,別人不明就裡的,可就不會深究其中的原因了。善良的,便說顧大人是愛子心切,不善良的,只怕編排出不知多少奇奇怪怪的由頭呢?顧大人不是最愛惜顧家的名聲,所以才恨鐵不成鋼嗎?既然如此,任由兒子流浪在外頭,不是更糟蹋顧家的名聲?」

  顧雋兩眼發黑,這回是沒法收場了,雖然安兮兮每句話都刻意表示她並非有意幫他,但父親怎麼會聽不出來?這不是更坐實兩人關係匪淺嗎?他已經可以預見,自己這次不僅會被趕出家門,連從族譜上除名都很有可能。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預備承受一波父親排山倒海的怒罵,可等了半天,房間裡卻一片安靜。

  他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眼父親,就見他從躺著的椅子裡慢慢坐起身來,眼睛死死地盯著安兮兮,好像下一秒便要發難。他急忙將安兮兮護到自己身後:「爹,她不是故意的,她口無遮攔,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她計較。」

  「我口無遮攔?」安兮兮從他身後探出腦袋,瞪大眼睛,「喂,你搞清楚,我……」

  「閉嘴!你想死嗎?」顧雋想拿根針把她的嘴巴縫起來,在顧家的地頭,她一個安家的人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簡直是自找死路。

  安兮兮不甘不願地閉上了嘴。

  顧永年笑了笑:「多謝安小姐提醒,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安兮兮突然反應過來,「我可不是在幫顧雋,也不是在幫顧家,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麼,她想不到理由了。顧永年卻自顧自地替她圓下去。

  「我懂,安小姐是善良之人,只是不忍見犬子凍斃於街頭,才拋下過往恩怨,救人一命,倒不是在乎犬子,也不是想跟顧家化干戈為玉帛,是這個意思吧?」

  意思好像是對的,但不知為何,從顧永年嘴裡說出來,又好像不是這個意思,安兮兮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的魯莽,她不會沒幫到顧雋,反而害了他吧?

  「既然犬子已經平安送回來,安小姐也可以回去了吧?」

  ……

  兩個年輕人雙雙一愣,顧雋更是眼含光芒,他有沒有理解錯,父親的意思難道是……

  安兮兮壯著膽子幫他開了口:「那你的意思是,你不趕顧雋出家門了?」

  顧永年:「安小姐若再不走,我可就要改主意了。」

  安兮兮立刻往外跑:「我走我走。」結果沒看路,一腳絆在門檻上,直接摔了個狗啃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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