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真正的盟友
安兮兮走後,顧雋在房間裡沉默了良久,不知要如何打破僵局,鼓了半天勇氣才冒出一句:「爹,您要是想打我就打,不用忍著,別憋壞了身體。思兔閱讀sto55.com」
「我若是想打你,還需要忍著?」
「您不打我?」顧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道理,父親就算不跟他斷絕父子關係,也絕對不會輕易饒過他才對啊。
「我為什麼要打你?」
「我以為我犯了錯……」
「你的確犯了錯。」顧永年厲聲說,「不過安大小姐都跑上門來替你說了這麼一大通話了,我若還怪責你,豈不是連一個後輩都不如?」
顧雋詫異地看著父親,他今天是怎麼回事?不僅沒有斥責他和安兮兮私底下往來,竟然還反過來同意安兮兮的話?他不在家這兩天,不是發生什麼意外把父親的腦子砸懵了吧?
「咱們父子倆也很久沒有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了,坐吧。」
顧雋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過來啊,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顧雋仔細地端詳著父親的神情,有些過分的祥和,太反常了。不過難得有一次不用挨打,他也不願意往壞處想,便坐過去,安靜地等父親開口。
顧永年:「我辭官的這些年,你一定在心裡怨了我很多次吧?」
顧雋心裡一咯噔,拿不準父親這麼問是因為被安兮兮那些話所影響,還是在試探他的態度,只能默然地搖了搖頭。
「我何嘗不知道你這幾年有多辛苦,安小姐說的沒錯,我不是個稱職的父親,只顧自己一意孤行,卻沒有考慮到給你帶來的傷害,錯的人其實不是你,是我。」
「爹……」這是顧雋第一次聽到父親如此低聲下氣地坦誠過錯,錯愕的同時又有些感動,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線希望,也許這次他真的可以弄清楚父親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看見兒子動容的表情,顧永年的神情越發慈祥。
「我也不知為何,自從你母親去世以後,心境便大不如前了。每次你不服管教,我總是想起她,想起她彌留之際拉著我的手,交代我定要保護好你,便更是心急。」
顧雋鼻子酸楚,他何嘗不是一樣常常想起母親,若母親還在,他和父親的關係斷不會像現在這樣。
「信不信由你,其實每次打你的時候,我的心也很痛,我跟天下所有父母是一樣的,希望子女過得幸福,看到兒女受苦,自己心裡也不好受。如果有辦法能讓你過得好一些,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真的嗎,爹。「顧雋的眼眶紅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
「那我想考科舉。」
和樂融融的氣氛瞬間冰凝,整個房間裡鴉雀無聲了好一會兒。
「但這種辦法並不存在。」顧永年裝作聽不見他說什麼,接著自己前面的話說。
顧雋急道:「爹,你少裝聾子了,你明明知道我最想要什麼。」
見沒敷衍過去,顧永年只能收起慈愛,正色道:「你也明知道顧家家訓是不能考科舉,除了這個,什麼都好說。」
「可是除了這個,我什麼都不想要啊。」
「所以我說了,辦法並不存在。」
顧雋內心涼了大半,他早該知道是這種結果的,他就不該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期盼。只是他不甘心,為什么爹自己就可以說一套做一套,卻要他恪守家規?
他不服。
「那您自己呢?」
「什麼意思?」顧永年問。
顧雋扯開個心寒的笑容:「爹不讓我涉足官場,可自己辭了官以後卻還跟朝中的人往來。您自己捨不得權富,又憑什麼來管教我?口口聲聲說和天下的父母一樣,可以為了子女做任何事,其實根本是剛愎自用、自私虛偽。你有什麼資格說安大富,安大富為了女兒尚且可以豁出一切,連榮辱都能放下,你呢?」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說出來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可有些話他已經嘔在心裡太久了,再不說就要瘋了。
顧永年呆呆地看著兒子,似乎完全沒料到他會說這樣一番話,眼神里滿是刺痛,半天才慢慢回過神來,淡淡一笑:「原來在你心裡,你爹便是這樣一個人。既然如此,你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出去吧。」
顧雋利落地站起來,反正他也不抱希望了,再談下去,也不過是讓他更清楚父親對自己的不在乎而已。
他火氣沖沖地奪門而出,穿過院子的時候正見到小娘呆愣地望著大門口的方向,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語:「是我看錯了嗎?那好像是安家大小姐?」
阿福提著兩桶水從後院的方向過來,一見他頓時欣喜萬分:「少爺,你回來啦!」目光隨著他的身影轉動,「——少爺你又要出去?」
小妾聞聲回頭:「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顧雋沒搭理她,徑直離開,邁出大門的時候還能聽見她大呼小叫的聲音:「你這算什麼?好歹我也是你小娘,連聲招呼都不打嗎?我的命怎麼這麼苦……」
顧雋出了門以後立刻左右張望,安兮兮應該還沒走遠,他追一追也許還能追上她,他立刻往東邊跑去,結果才過了一個街口就看見她蹲在一個不起眼的燒餅攤旁邊,狼吞虎咽地吃著燒餅,吃到一半還打了個哈欠。
她說在這裡等了他兩天,所以連覺也沒睡,飯也沒吃?
顧雋躲在一邊,又是感動又是好笑地偷看她,直到她吃得太急,嗆了一下,他才急忙跑過去,跟另一邊麵攤的老闆要了碗水給她就著。
安兮兮顧不得喝水,滿嘴噴燒餅渣就開始說話:「你怎麼又出來了?不會是你爹又把你……」
不想讓她擔心,顧雋搖了搖頭。
「沒有,是我自己想出來找你。」
「找我幹嘛?」
顧雋認真地看了她一眼,良久後才出聲:「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幫我?」
且不說顧家和安家有二十多年的恩怨,就衝著他剛整了她那麼一通,害她被秦鑫誤會成那個樣子,她不落井下石,也應該隔岸觀火的,不是嗎?為什麼反而對他這麼好?
「我這個人很大度的,雖然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不過你都道歉了,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何況,我爹去抓你的時候,你寧可被誤會,也沒有泄露咱倆的機密,還算有點義氣。看在你還不是太壞的份上,我絕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不會丟下他不管……連父親都不能做到如此,她卻給了他這樣一個承諾。她不知道,在他決定從此以後就孤身闖蕩的時刻,這樣一句話有多麼珍貴。
「謝謝你。」顧雋第一次真心誠懇地想要謝謝她,也許從前是他太過於沉溺在顧家和安家的恩怨之中,像君瀟說的,當局者迷。其實認真想想,這麼多年安兮兮每次針對他的時候,口中惦記的都是要幫安大富討回公道,她不是天性喜歡欺負人,只是和他一樣,陷在其中看不清楚罷了。
「幹嘛突然這麼客氣?我都有些不習慣了。」安兮兮說。
「因為以後我們就是真正的盟友了啊,我當然要對你好一點。」
安兮兮愣了愣。
「敢情你之前跟我結盟都是在耍我啊?」她下意識掄起拳頭,卻被顧雋握住,頓時渾身一僵。
顧雋道:「我想去考科舉。」
安兮兮:「你想考就考啊,為什麼要告訴我?」
沒有為什麼,就是想告訴你。這句話顧雋沒有說出口,內心又百轉千回,如果莫北庭的消息準確,他很快就能報名參加科舉,若要高中,怎麼也得閉門苦讀幾個月吧。若是在幾年前,他倒是沒什麼好怕的,即便是一覺醒來突然發現科舉就在今日,他也有十足的把握,但這幾年他渾渾噩噩,疏於文章,落下的東西太多了,勢必要重新撿起來。
只是這樣一來,跟她見面的時間只怕也不多了。雖說參加科舉的其中一個原因也是為了解決那支簽,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對不住她。
「想給你個機會,讓你提前巴結下未來的狀元郎,看在你對我還不錯的份上,你有什麼要求,我一定有求必應。」
安兮兮眨了眨眼,把手抽回來,道:「你要是真想謝我,別忘了答應我的事就好。」
「你就這麼想獲得秦鑫的諒解?他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顧雋努力壓抑自己語氣里的不是滋味,剛問出口便覺得後悔了,答案不是明擺著的嗎?他何必多此一問?但安兮兮卻已經接過了話。
「也不是因為他重要吧。」
「什麼意思?」
「你從小到大就沒有試過想要什麼東西卻要不到,於是一直耿耿於懷到現在嗎?」
顧雋想了想,倒是沒想起來什麼,也許是因為這樣的情況太多了吧,爹娘雖然疼他,卻從不溺愛他,怕他恃寵而驕,除了文房四寶是任他隨便挑的,其他東西便要看情況了,若是表現得好,就當做獎勵,若是調皮不聽話,也就沒下文了。
「我跟你不一樣,我從小就沒試過被別人拒絕。我娘死得早,我爹只有我這麼個女兒,對我可以說是有求必應,家裡下人更是生怕我有一點不高興。我從來沒要過什麼東西,因為我根本不缺,我也不主動對人示好,因為從來都是別人來巴結我。除了秦鑫。」
安兮兮頓了頓,露出氣餒的表情:「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想認識一個人,只是想請他喝杯茶,跟他說句話而已,有那麼為難他嗎?若他生性冷淡也就罷了,他對不認識的你都可以出手相救,還為了你專門演了一場戲來教訓我,你明明也沒有做什麼,為什麼他就對你那麼好?就因為他軟硬不吃,壓根不給我好臉色,才會像一根刺扎在我心裡,拔都拔不出去,他要是一開始就接受我的好意,我興許早就把他忘了。」
顧雋愣了愣,揣摩出她話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如果秦鑫願意跟你握手言和,你就不會再想著他了?所以你才那麼想要讓他對你改觀?」
其實安兮兮自己也不清楚,她後來思考了很久,要說她對秦鑫有執念,當年如果沒那道聖旨,她早歡歡喜喜嫁給別人了,也不是非秦鑫不可;可要說沒執念,為什麼重遇到秦鑫以後她又心心念念想要跟秦鑫化敵為友呢?
想來想去,也只能解釋為是自尊心作祟了。她是曾經對秦鑫一見鍾情不假,不過經過這麼多年,大概也已經變質了吧。
「也許吧,想要放下,總得先不留遺憾吧?」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她說這是她的夙願。要是早知道她是抱著這種念頭……
「放心,這次我一定幫你,要是再騙你,就讓我……」顧雋頓了頓,把她手上的餅直接掰下來一半,「跟這個餅一樣。」
安兮兮看著他,很想說,我看你跟這大餅一樣,是有大病,但看他這麼誠懇,內心又不由得有些感動:「行了行了,我又沒說不相信你。」
頓了頓,又問:「你說我跟他結下的梁子都這麼深了,他能對我改觀嗎?」
「當然。」顧雋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你忘了下個月就是四海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