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 我喜歡的


  秋日的雲黛河宛如仙子的衣帶,蜿蜒飄動,不慌不忙地於一日之中各個時辰變幻不同的顏色,清晨是鵝卵石的顏色,中午是灑金花箋的顏色,到了傍晚,又是濃烈的金色。思兔閱讀

  秦鑫站在河畔,一身淡紫色長袍被餘暉籠罩,渾似天邊與落日相交之雲霞,絢爛無比。雲黛河晚照向來被稱作京景一絕,此刻在他面前,竟然也稍遜一籌。短短一盞茶時間,已經有不少過路少女偷偷駐足張望他。

  他卻毫無所覺,低頭看著手裡的錦盒,內心有些忐忑。今天自己這番舉動會否有些唐突?雖說這些日子時常與她碰面,但每次都是為了去孫青雲處,師出有名,並不曾有什麼尷尬的,可現在私底下寫信邀她出來,情況又完全不同了。她會不會覺得他輕浮?即便她向來大大咧咧,與男子交談也毫不掩飾聲量,可終歸是個女孩子,定然覺得單獨出來與男子見面,有些不合適吧?

  他本也想過等下次見完孫青雲回去的時候,再將這東西交給她,但昨日見她和顧兄一起出現在明月坊,他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便寫了那封信,還沒回過神來,已經讓人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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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他覺得這個秋天自己的心態似乎也像這雲黛河一樣,悄然變化著。

  起初重遇安兮兮的時候,他當真是厭惡她的。他自小隨太子起居,宮裡規矩森嚴,身邊不論是宮女抑或是女官,個個舉止有度,從沒見過像她那樣乖張無度的女子。即便是城府甚深的靜瑜,只要在人前,從來都是溫婉可人。只有她,不僅舉止輕佻,氣量還狹小,調戲不成竟還惱羞成怒,無法無天到了極點。且七年過去,她竟是半點未變,將惡行又加諸到了顧兄身上,簡直窮凶極惡。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對她改觀。書上言,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他被太子殿下調侃了七年,內心早已將她當年的作為放大了無數遍,現在想來,他內心的偏見便是那片葉子,遮住了他的眼睛,以至於他連解釋的機會也不給她,便先入為主地認定她死性不改。

  其實她並非如他想像中那般頑劣,不過有些驕縱罷了,與顧兄之間的過節,也大抵不全如顧兄口中所言,否則那日見到齊月琅等人欺辱她時,顧兄就不會出手幫忙了。

  顧家和安家積怨已久,有時人在激憤之下,言行有所偏差,也是情有可原的。他不會責怪顧兄欺騙,同樣的,也不會怪她曾欺辱過顧兄。

  何況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才發現,她其實襟懷開闊,善良熱誠,更有著一般女子沒有的膽色,這是令他始料未及的。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竟開始有些期待每次和她一起去西城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太子殿下言中,不過過了今天,他應當就知道了。

  約定的時辰將至,秦鑫終於有了些動作,開始往附近張望,這才發現有不少目光朝自己投來,頓時有些難為情,只好收回張望,回到原先的姿勢。

  沒想到下一秒卻有人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嬌滴滴地喊了聲:「公子——」

  他眉頭微微一皺,是他太久不居京城了嗎,怎麼京城的女子……

  他咬牙轉身:「抱歉,在下約了人,還請姑娘——」話未說完便呆住了。

  面前站著的,哪裡是什麼陌生的女子,分明是他等了半天的人。她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和作弄成功的得意,像極了一隻小狐狸。

  這一聲公子,恍惚間讓他回到七年前,他又是氣,又是無奈,可更多的,卻還是歡喜。本還擔心她不會如約而至,現在看到她來,他心頭的大石才總算放下。

  見他神情有異,安兮兮收起笑容,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後面那麼多姑娘在盯著你,所以跟你開個玩笑罷了。你不會生氣吧?」

  秦鑫:「我若說會呢?」

  安兮兮頓時有些慌張,手差點都不知往哪裡放。

  「你真生氣啊?那我,我給你賠禮道歉。」

  秦鑫定定地看著她:「賠禮?」

  簡直是老天爺跟她開玩笑似的,她今天什麼都沒帶,就帶了那條丑不拉幾的手帕,她猶豫了半天要不要拿出來給秦鑫,就見他莞爾道:「我與你說笑的。」

  他居然會說笑?安兮兮有些不確信,仔細地盯著他,才留意到他手裡一直握著個錦盒。她雖然一向眼力不怎麼好,但這盒子她昨日才剛見過,是明月坊的。

  她還來得及好奇他為什麼帶著這個錦盒來跟她見面,他已經將盒子遞了過來。

  「給我的?」她訥訥地問。

  對面的人輕輕頷首。

  安兮兮接過來,心裡還有些打鼓,他怎麼會送她東西呢?而且還是明月坊的東西。因為明月坊的東西奇貴無比,是以京城一直流傳,男人若是得罪了夫人或是心上人,帶著明月坊的東西上門求饒,定可化險為夷。一個不夠,那就兩個,沒有什麼矛盾,是明月坊的禮物無法化解的。

  可這怎麼會發生在秦鑫和她之間呢?她和他又不是那種關係……

  大約只是湊巧吧,秦鑫畢竟是相府的公子,有錢有勢,出手闊綽,也是很正常的。至於他為什麼突然送她禮物,或者也許可能,純粹只是因為他本人有這個喜好?

  那又為什麼要特意約她出來呢?

  短短一瞬間,她腦子裡已經翻來覆去地思考了一大堆問題,然後才打開那個錦盒。只見紅色綢緞中托著一隻精巧的鏤空香囊,纏枝花鳥紋,和她在孫青雲家見到的如出一轍。

  「這是……」她抬起頭來看他,表情滿是詫異。

  「那日在席夫子家,我見你對孫青雲帳上的香囊似乎很喜歡,雖然知道你大抵從不缺好東西,也想盡力為你尋一尋。孫青雲那枚,我猜,大約是他心上那位女子送給他的,讓他割愛是萬萬不可能了,便去明月坊碰碰運氣,沒想到竟真的尋到了。」

  「你是說,你去明月坊,是為了替我找這個香囊?」

  「你不喜歡嗎?」

  安兮兮急忙搖頭,她只是沒想到,秦鑫會為她做這樣的事。是啊,她是不缺好東西,她從小到大用的香囊,雖沒有這個精巧,但也是頂好的,她也收到過無數名貴的禮物,比這個香囊名貴的,比比皆是。

  可從來沒有人會因為她多看了什麼東西一眼,便暗暗記在心裡,費心替她尋來。更曾有人說,她擁有的太多了,不該再求什麼,才不會折了福壽,若還心存什麼貪念,一定會落得什麼都沒有。

  她雖然不信,可的確覺得自己已經夠幸運的,不該再求什麼,所以一向對這些東西不大在意。留意孫青雲那個香囊,也不過是為了查出他背後的主使者罷了。

  可現在站在秦鑫面前,看著他期待的目光,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貪婪心都被勾了起來,她就是喜歡這個香囊,就是想要。

  「喜歡,我喜歡得很。」

  「喜歡就好,」秦鑫的肩膀稍稍落下,鬆了口氣,轉過身去看河面,突然道,「雖然想到你和孫青雲用同一款香囊,著實令我有些嫉妒,不過,最要緊是你開心。」

  「什麼?」安兮兮看香囊看得入神,一時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沒什麼。」秦鑫笑了笑,輕描淡寫將話題轉開,「對了,你昨日去明月坊,是想買什麼東西嗎?」

  「不過是隨便去逛逛。」她和顧雋背後調查孫青雲的事,不能透露給秦鑫知道。可如果要知道這香囊的主人是何身份,又只能請秦鑫幫忙,該怎麼開口呢?

  安兮兮突然想起來昨日玉娘所說的話,立刻道:「對了,玉娘說這香囊只做了兩枚,那一般人應當是直接把兩枚都買了吧,怎麼還有一枚留在明月坊呢?」

  「這是明月坊的老規矩了,為少數尊貴的顧客定製飾品的時候,一般為了保證質量,會打兩個樣,以最後成品中更佳的一個交付,剩下那個,便留在明月坊中存底,不對外售賣。」

  「那玉娘為何願意把這個香囊賣給你?不怕得罪了那位貴客嗎?」

  「若我是自用的,玉娘肯定是不會賣的,不過我說了,我想送給一位姑娘,她猶豫了下,還是答應了。不過最主要的,大概還是因為,我是相府的二公子吧。」秦鑫自嘲一笑,「這個身份,很多時候還是挺吃得開的。」

  秦鑫的話更映證了安兮兮所想,送孫青雲那個香囊的,果然是個女子,所以若是秦鑫買那個香囊自用,玉娘是斷不會同意的,以免污人清白。

  可那個女子到底是誰呢?

  「我若有個事想請你幫忙,你能幫我嗎?」安兮兮問。

  「你說。」

  「我想知道,買下另外那個香囊的姑娘是誰。」

  「為什麼?」

  安兮兮露出為難的表情,正想著是擇哪些跟他說,才不會暴露她和顧雋結盟的關係,對面的人卻已經先開了口。

  「你若有苦衷,不說也無妨,我去幫你打聽就是了。」秦鑫悵然一笑,「只是我原本以為,你是喜歡那枚香囊,看來,是我誤會了。」

  他面上藏不住的失落,讓安兮兮瞬間心跳如擂鼓。她原本還壓抑著不敢去想那個可能性,現在卻整個腦子都不受控制地異想天開了。

  他是那個意思嗎?是嗎?是嗎?

  然後就在這一凝視的瞬間,她從秦鑫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

  「不,你沒有誤會。」安兮兮覺得自己的臉燙得幾乎要著火,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生平第一次慌張到聲音顫抖,「我的確不喜歡孫青雲那個香囊,可你送的這個,我是喜歡的。」

  說完,沒等他有反應,她將懷裡那條手帕往他手裡一塞,抱著錦盒轉身飛奔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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